謝清藍緩緩吐出一口煙,忽然問:「如果輸了就是死呢?」
「那就死。」李既明語氣平淡,「能做的都做了,還是活不了,那就是命。」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在那之前,誰想讓我死,我總得先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謝清藍怔了幾秒。
隨後,他靠在沙發里慢慢笑了起來。
只是笑了沒多久,身體裡的疼痛突然加重,他的笑聲一下斷掉,臉色也跟著白了一層。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緩過來。
「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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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陪我抽一支吧。」謝清藍沙啞地開口。
李既明低頭看了眼煙盒。
他其實不想抽。
不過謝清藍現在這個樣子,他也不準備為了這麼點事跟老闆爭。
他伸手抽出一支含在唇間,抓起桌上的金屬打火機便準備自己點燃。
謝清藍卻忽然吃力地伸手,按住了李既明的手背。
李既明動作一停。
謝清藍朝他攤開手掌。
李既明看懂了他的意思,把打火機放到他掌心。
然後便看見謝清藍拿著那隻打火機,顫抖著湊到他面前。
李既明終於明白他想幹什麼。
要替自己點菸。
他微微皺眉。
替別人點菸這種動作,尤其在他剛剛開始接觸的政治圈子裡,本身就帶著一點服務、示好甚至放低姿態的意味。往常都是身份低的人替身份高的人點,或者年輕人替長輩點。
謝清藍當然不可能不懂。
正因為懂,李既明才更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親自來。
而且謝清藍現在的手抖得厲害。
打火機按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火苗剛出來便因為手指不受控制又滅掉。
李既明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伸手:「我自己來吧。」
謝清藍卻極其頑固地拂開了他的手,抿緊了唇。
李既明只好再湊近一點謝清藍,讓他的動作不太吃力。
謝清藍又試了一次。
這回終於點著了。
一簇幽藍夾雜著橘紅的火苗終於在兩人極近的距離之間穩定地燃起。
李既明低下頭,菸頭碰到火苗,慢慢亮起來。
謝清藍這才把打火機放下。
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學著謝清藍剛才的樣子吸了一口。
下一秒便被煙狠狠嗆住。
「咳——」
李既明偏過頭連咳幾聲,俊朗的眉峰緊緊擰在了一起,眼尾甚至被逼出了一抹薄紅。
這東西到底有什麼好抽的?
謝清藍大概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失態,想笑,又疼得笑不出來,只能艱難地抬起自己扎著針的那隻手,在李既明背後輕輕拍了兩下。
「第一次都這樣。不想抽就扔了。」
李既明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意,低頭看了一眼指間那支仍在緩緩燃燒的香菸。
他沒有扔,繼續慢慢抽著,好像又品出不一樣的味道來了。
煙霧進去以後,腦子會有非常短暫的發空,那一瞬間確實什麼都不太想。
也就一瞬間。
很快煩惱還是煩惱。
李既明將殘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心底冷靜地想:為了這片刻虛無縹緲的神經麻痹而犧牲肺活量與警惕性,在長遠來看實在是一筆極不划算的賠本買賣。
謝清藍靠在一旁,看著李既明從生澀到冷酷掐滅菸頭的過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
即便自己此刻渾身的神經都在承受著凌遲般的劇痛,但看著身旁這個實實在在陪伴著他的人影,他心頭竟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與踏實。
六個小時確實比李既明想像中難熬。
最初的一兩個小時,謝清藍還能正常說話,只是手發抖,偶爾停下來緩一陣。
到後來,疼痛明顯越來越重,他幾乎已經沒有力氣維持原本的坐姿,後背全是冷汗,衣服濕了一層,臉色也白得像紙。
李既明問過兩次要不要聯繫醫生。
謝清藍都搖頭。
儀器上的數據沒有報警。
這就意味著這種痛在醫生看來屬於「正常範圍」。
李既明第一次知道,正常兩個字有時候也挺嚇人。
到了第五個小時,謝清藍的神智已經陷入了重度半昏迷。
他失去了對四肢肌肉的基本控制,原本斜靠在靠墊上的身軀一點點失去支撐,軟軟地向著沙發側邊滑落。
李既明眼疾手快,怕他劇烈晃動扯斷後頸處精密的活檢探針與加壓導管,立刻伸手一把攬住了謝清藍劇顫的肩膀。
順著李既明施加的那點微弱支撐力,謝清藍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倒了過來,順勢將沉重的頭顱徹底枕在了李既明的大腿上。
李既明僵了一下。
謝清藍已經沒什麼意識了。
頭枕在他腿上,身體蜷縮著,手指偶爾因為疼痛無意識地抓緊,冷汗順著他的下頜與髮絲不斷滴落,很快便把李既明褲子靠近大腿的位置打濕了一片。
李既明低頭俯視著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子。
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真是可憐。
李既明腦子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個評價。
他不太喜歡隨便碰別人,也不習慣別人長時間靠在自己身上,可謝清藍現在這個狀態,亂動可能會牽扯到設備和導管,只能讓他繼續躺著。
一滴汗珠順著謝清藍高挺的眉骨緩緩滑落,即將滲入他緊閉的眼窩。
謝清藍不舒服地皺了一下眉,李既明看了看,伸手替他拂去。
李既明正準備夠旁邊桌上的紙巾,忽然聽見謝清藍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在說什麼。
聲音太小。
李既明沒聽清。
謝清藍又喃喃說了一句。
還是聽不見。
李既明只能微微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一些。
這一次終於聽清了。
謝清藍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幾乎只剩氣音:「母親……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