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試

  李既明面試準備得充分。

  他提前半個小時到場,穿的是軍校統一發的深色制服。

  衣服被他熨得很平整,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肩背挺直,整個人看起來冷靜、乾淨,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帝國第一醫學院的面試室比軍校那邊要寬敞許多。

  窗明几淨,牆上掛著歷任院長的畫像,桌上擺著幾份厚厚的資料。

  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某種昂貴木質香氛的味道,壓過了醫院常見的冷硬氣息,顯出一種有錢人才會在乎的體面。

  面試官一共五個。

  臨床學院兩個,藥劑學院一個,神經醫學學院一個,還有第二性徵學院一個。

  他們在李既明進來之前,其實都已經被人打過招呼要照顧一下這個內定的交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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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克徹軍校那邊有人推薦,衛家那邊也有人遞話。

  一個平民Alpha能把關係鋪到這一步,本身就已經說明他不是普通學生。

  只是幾個面試官原本也沒抱太大希望。

  他們本來想著,只要李既明不要表現得太難看,就順水推舟讓他過。

  最開始問的是基礎問題。問題對醫學院本部學生來說不算難,可對軍校生來說已經足夠刁鑽。

  最初幾位老師隨意翻看他的資料。漸漸地,他們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李既明回答得很快,他的回答並非每一次都完全正確。

  遇到自己沒有把握的問題,他也不會強行編造,而是先說出判斷依據,再明確指出自己不能確定的部分。

  幾個老師臉上的敷衍漸漸消失了。

  他們開始真正地聽。

  藥劑學院的老師翻了一頁材料,問道:

  「長期使用高濃度穩定劑,可能造成什麼後果?」

  李既明停頓片刻。

  「對普通信息素紊亂患者而言,短期使用可以壓低腺體波動。」

  「但長期依賴高濃度外源性穩定劑,可能導致腺體反饋逐漸遲鈍,自身調節能力下降。患者會越來越依賴藥物,嚴重時,穩定劑便不再是輔助,而會成為維持腺體正常運轉的必要條件。」

  藥劑學院的老師又問:

  「停藥呢?」

  「不能驟停。」

  李既明說:「驟停可能引起反彈性釋放,或者直接進入枯竭狀態。需要逐步降低濃度,同時監測腺體反應。」

  「如果已經出現耐受?」

  「調整藥物機制,而不是只增加劑量。」

  「具體一點。」

  李既明垂下眼,思考了幾秒。

  「我沒有看過足夠完整的臨床數據,只能推測。可以考慮更換作用靶點,或者讓外源穩定劑與患者熟悉的信息素樣本交替使用,避免單一刺激持續作用於同一反饋通路。」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回答並不完美。

  甚至有些大膽。

  可藥劑學院的老師沒有立刻否定。

  「為什麼會想到熟悉的信息素樣本?」

  李既明抬起眼。

  「部分患者對陌生高階Alpha的信息素存在排斥,但對長期接觸對象的耐受度更高。」

  「哪本教材寫的?」

  「教材沒有。」

  李既明說:「我在幾個舊病例和邊境診所的用藥記錄里看到過相似現象。」

  幾個老師交換了一下目光。

  從這一刻起,面試才真正脫離了原定流程。

  李既星第一次分化就伴隨著嚴重的信息素紊亂。

  一個omega,李既明只能往他所去過的黑診所送。

  他們不敢去正規醫院。

  一旦進入正規醫療系統,李既星的Omega身份便有可能被發現,家裡的隱瞞也會全部暴露。

  可是診所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那天之後,李既明就開始看醫書。

  一開始他看不懂。

  看不懂就查,查不明白就背,背完再回頭看。

  買不起正版教材,就去論壇找掃描版。

  帝國醫學院附高內部流出的資料要價很貴,他就接更多兼職。

  幾年下來,他關於腺體和信息素的基礎知識甚至比一些大一大二的醫學生還紮實。

  只是他沒有系統教學的痕跡。

  五個老師,一個學生,原本預計四十分鐘的面試,最後談了整整兩個小時。

  面試從基礎理論一路問到臨床判斷,又從信息素損傷問到戰地急救。

  臨床學院的於老師越問越興奮,最後直接讓人拿了一個醫學仿生實驗體進來。

  那是一塊模擬人體皮膚和肌肉組織的實驗體。

  外層是仿生皮膚,下面有仿血管膠囊和肌理結構。

  傷口被做成了不規則撕裂狀,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爆炸碎片劃開的創面。

  若是下針太重,仿血管膠囊會破;若是縫得太松,傷口閉合不嚴;若是針距不均,後續恢復評估會很難看。

  於老師把持針器推到李既明面前。

  「試試。」

  其他老師都看了過去。

  這其實已經超出普通面試範圍了。

  李既明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器械,又看了一眼那塊仿生實驗體。

  他其實沒怎么正經上過手。

  唯一一次縫合經驗,是在錫河。他被人用劃傷了小腿,傷口很深,血流了半條褲管。

  黑診所的老闆回了老家,他也不想去醫院,醫院太貴,也怕醫生問東問西查到家裡。

  於是他照著網上不知道哪個醫生發的視頻,買了最便宜的縫合材料,咬著毛巾給自己處理。

  那是他第一次上手。

  疼得滿頭冷汗。

  針穿過皮肉的時候,他幾乎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本能地抗拒。縫完以後,傷口歪歪扭扭,像一條趴在小腿上的蜈蚣。

  那道疤到現在還在。

  他不知道面試會有實操課。

  不然可能昨天晚上真會給自己一刀,再練一次。

  他拿起持針器,先看傷口邊緣,又看仿生組織的張力,隨後才開始下針。

  第一針有些生。針距不算漂亮,角度也略顯保守。

  臨床學院的於老師原本已經準備在心裡給他扣分,可看了幾針之後,又慢慢坐直了身體。

  李既明的手很穩。

  他的縫合不美觀,針距偶爾不夠均勻,收線也有點生硬。可他沒有手抖,沒有撕裂組織,也沒有因為仿血管膠囊的顏色變化而慌亂。

  他知道自己哪裡不足,所以每一針都下得謹慎。

  臨床老師看著看著,眼神亮了起來。

  這種學生可以教。

  實操欠火候沒關係,手穩、腦子清楚、判斷冷靜,這些東西比漂亮姿勢更難得。

  縫合結束後,仿生實驗體被送進儀器評估。

  結果不算頂尖。

  可對於一個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軍校生來說,已經足夠驚人。

  幾個專業老師原本只是準備走個過場,現在卻真有些爭起來的意思。

  臨床學院的於老師最直接。

  「你有沒有考慮過之後一直留在醫學院?以你的基礎,補一年實操,臨床方向完全跟得上。」

  另一個臨床老師也點頭:「軍校生轉臨床,其實很有優勢。你們對創傷判斷、戰地環境、緊急處置的敏感度比普通醫學生強。」

  藥劑學院的老師則說:「他藥劑理解不錯,現在軍用藥劑這塊缺人。」

  醫學院的貴族制度註定讓他們人才短缺。

  他們爭得很自然,但所有人都默認,李既明會選擇臨床。

  因為幾乎所有軍校交換生都會選擇臨床。

  臨床學院在醫學院內部地位也高。

  能進核心醫院,能接觸重要病人,能拿到最直接的醫療資源。

  許多貴族子弟進醫學院,第一選擇都是臨床和神經醫學。前者掌握病人的生死,後者掌握腦部和精神領域的尖端治療,哪一個都離權力很近。

  於老師本以為勢在必得。這麼聰明、這麼能吃苦、又這麼穩的學生,他一定要留住。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既明選擇了第二性徵學院。

  面試室里安靜了一瞬。

  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性徵學院老師都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