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神態一變，渾濁灰白的眼睛空洞無物，馬庫斯曾經見過類似的眼神。
不是在人臉上見到，是敦煌石窟里的菩薩雕像，那些超然縹緲的神仙，就是用這種漠然中帶著一絲憐憫的空洞目光俯視求願的凡人。
他手裡掌握著關於納瓦特爾的線索，巫婆是揭開謎團的鑰匙。
現在要處理的，並非雨林中的神秘，是北方回來的舊世界。
那個曾經將礦工與奴隸拋棄在雨林，任由他們被水鬼女王和尼羅卡河所吞噬的「文明」。
「我後面會和你談論這件事，我保證。」馬庫斯衝著老巫婆點頭，隨後詢問對北方獅鷲王國認識最深的菲爾丁：
「誰見過白銀？親手從土裡把銀礦挖出來，不是靠一張嘴說說，謠傳臨河鎮附近又出現白銀了。」
「這無關緊要，馬庫斯……」菲爾丁搖頭，似乎一夜之間被這則消息壓垮了脊樑：
「我們必須思考如何處理維西家族，以及他們帶來的獅鷲王國法律。」
「思考？不，沒有思考的可能！他們就是想讓我們死！」庫蘭變成一隻被觸怒的猛犬，白銀是他的禁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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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廳亂成一鍋粥，各抒己見的人們，懷著無限偏見和現實，都在輸出一個合理的觀點。
迎接、妥協、反抗？種種一切都看起來極為合適，但沒有一個人能成功說服彼此。
看著爭吵不息的長老們，馬庫斯心裡感嘆，原本以為臨河鎮和政治不會有半毛錢關係，或許是大家偽裝得太好了，不管是哪個地方都會分成三個派別。
妥協的菲爾丁、和稀泥的漢克、反抗的霍克。
我又該怎麼選呢？
帶著一個難以回答的疑惑，馬庫斯回到麥酒小院。
今天是難得的陰霧蒙蒙，卸下在冒險中冷靜面具的崔希絲，在中庭院子用小鐵鍬鬆土。
她在臨河森林挖到一些好看的花卉，其中以一種紫紅的玫瑰數量最多。
玫瑰色澤冷艷，花瓣在陰天透出一股冰冷的玻璃質感，和她一樣，美麗卻又易碎。
她身上一席沒漿過的柔軟灰質亞麻短衫與肌膚近乎同色，柵欄湧入的霧氣把眼睛照得閃閃發光。
讓馬庫斯形容混血卓爾的樣貌，他只會用一個詞來形容——血銀。
眸如血月，髮膚銀白。
卓爾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頭也沒抬，繼續挖著小土坑，把玫瑰插進鬆軟的地里，用雙手壓實，像個正在幹活的農婦：
「商量好了嗎，是什麼原因讓這座破敗得像地精窩的小鎮，迎來了從前的主人。」
「白銀，這些可愛的小東西漂亮又迷人，只不過和你一樣，通常會沾染一些血跡。」
卓爾抬起頭，白了開始說俏皮話的馬庫斯一眼：
「這件事和你無關，維西男爵敢讓你進銀礦，我就殺了他，如果接踵而來的獅鷲王國貴族數量太多，讓我殺得手軟，那咱們就跑，去做職業冒險者。」
馬庫斯笑了笑，這就是卓爾表達關心的方式嗎，真是彆扭呢。
他找來一根椅子坐下，手撐著下巴，注視在土裡勞作的卓爾，自從那次墜入深淵，被自己抓住之後，她似乎變得溫柔了一些……
當然，這種溫柔是指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
「你說得很有道理，畢竟在臨河鎮找活，報酬又少，危險又高，哪有巴丁說的，在城裡給人做護衛當打手，一次賺個上百金幣的任務。
就憑你的眼神，還有我的腦子，還有巴丁的力氣，黑麥酒在哪都能找到合適的活。」
「嗯哼~」卓爾輕哼片刻，顯然很認可這句話。
「但崔希絲，如果咱們選擇當職業冒險者，咱們會流浪在酒館、荒原和山洞，等賺到錢了，就去城裡像是宮殿住上幾天，把裝備物資採買好，繼續下一場冒險。
你現在種的玫瑰，會在不久之後交付給另一個人看管，我必須把院子給賣了，包括在爛泥路的老房子。」
卓爾停下手中的動作，望著坐在椅子上略顯沉重的男人：
「你是想說，當職業冒險者，咱們就會失去一些東西。」
「對，之後我不會給你買好張料子的大床、柜子和桌椅，因為咱們親手把這座來之不易的院子拋棄，我賺到錢，可能會考慮給你好的裝備，漂亮的首飾，但不會是……」
馬庫斯頓了頓，語氣調侃：「一個讓你能自由種地的庭院，冒險是工作，但不能取代生活，咱們賺到錢，你可以用來買些花草……」
「而你也可以去酒館裡打牌！」卓爾緊繃著臉，在片刻之後就化為溫和的笑容。
她拍拍手上的泥土，把最後一捆玫瑰放在木盒裡：
「我明白了，雖然我難以理解，按照卓爾的觀念，住所是一個提供庇護和安全感的地方，如果遭遇不可預料的危險，應該轉移居住地。」
「但這裡。」她望著種滿玫瑰的花圃，眼睛如月牙彎起：
「或許就是地表人所說的家，一個不願意捨棄的地方。」
「對，家。」馬庫斯點著頭，把自己的決定道出：
「留在這，誰動這座院子，我就把他腦袋給揪下來。」
「好，我幫你把腦袋埋進土裡。」
兩人商討之時，負責把五月麗送至工會換錢的巴丁，也帶著兩大瓶麥酒來到院子，他瞅著中庭剛剛摘下的玫瑰，還有崔希絲無比嫌棄的背影，嘟囔一聲。
「見鬼了，我還以為她採花是為了調配毒藥呢。」
報酬嚴格按照隊伍規矩來分，每人16.66金幣。
實在找不開的銅幣，巴丁只能用麥酒來代替，他好奇詢問維西家族的事情，在得知原因來自白銀後，矮人忽然拿起菸斗，用隨身帶著的半燃木炭點上：
「白銀……會不會和以馬利有關？咱們都親眼見到那隻巨魔把一條地下河給弄成了白銀，以魔鬼喜歡玩弄人性的愛好，他可能把五個人的遊戲，擴大到了一整個鎮子。」
馬庫斯望著任務結束，剛剛到帳的普通級卡券，隨口應和一聲：
「不知道啊，就連是誰把這個消息給傳出來的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