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涕溝那地方,發現了銀礦。」
菲爾丁平靜的語氣,就像家裡的狗,被隔壁鄰居的狗騎了,你不會主動打斷,甚至會跟鄰居哥們賭狗子這次能堅持幾分鐘。
馬庫斯卻被議事廳昏暗的光線晃得直眨眼,他餘光望著鎮子議事廳裏白銀時代留下的遺物——從紙牌山丘里整塊挖出的玄武岩。
從上至下,從稜角邊緣至地面,岩石表面刻滿了姓名。
有些是完整的名諱,有些只有一個代號,甚至一些沒有相關記錄的奴隸,只能用某某礦洞死亡多少人作為記錄。
千名石碑,一塊記錄因白銀而死者的紀念碑,臨河鎮的共同記憶。
在貴族、商人與教會確定白銀徹底掏空後,帶著所有船隻離開,一群被送至南方雨林的農民和奴隸,圍繞運輸白銀的碼頭聚落艱難建起一座雨林里的小鎮。
經某位長老的建議,初步完成建設工作的人們,開始返回礦洞,收斂逝去者的遺骸,用血淚鍛造的鑿子在玄武岩上篆刻逝者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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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名僅是泛稱,究竟多少人被埋在雨林之下的岩層,至今是個未知數。
「我們得做掉維西家族的人。」坐在一旁的庫蘭,從前總是哈哈大笑的臉,此時冷得像是紀念亡者的千名石碑。
他父親就是死於慢性汞中毒,晚年牙齒脫落,渾身不自然抽搐,小便時甚至會疼得痛哭流涕。
「殺人無法解決問題,維西家族沒了,還會有維東、維北,什麼狗屁都有,銀礦還在,麻煩就不會消失。」
馬庫斯冷靜的分析,不似從前的市儈粗糲,他望著鎮子裡有頭臉的人物,沉重面色似要擠出水銀。
除他與庫蘭之外,議事廳里的所有人,都親身經歷過血腥而瘋狂的白銀時代。
「不能再讓鉛汞進入雨林。」年邁的醫生佩德羅,已經六十二歲。
彼時十六歲的年輕人,懷著拯救生命的崇高理念,為研究雨林里的蚊蟲疾病渡船而來,在目睹礦區的慘劇,以及貴族、商人與教會的撤離後,成為唯一留下來的醫生。
他是最清楚白銀危害的人,布滿老人斑的雙手曾無數次觸摸潰爛的口腔、滿是鏽斑的骨頭。
諾拉嬸子點點頭,側頭看著霍克老大:
「霍克,我聽說維西家族掌權的人,是莫拉卡的女兒艾琳,她把商會經營得很不錯,就算真盯上白銀,也不會先讓一群傭兵來示威,城裡發生什麼事了。」
「不清楚,自從老雜種摩根死了,我就從沒接觸過維西家族的人。」霍克輕輕撫摸椅子的扶手,眼裡是不帶掩飾的凶光。
當年摩根的父親皮洛士帶著逃避戰亂的人來到雨林,那時沿河的聚落很小,人數不過百餘人,人們活得很艱難,但至少也能活。
可隨著皮洛士將這片無主之地獻給布魯諾二世,發現白銀的消息傳至北面,得到父親爵位的摩根,就命令十二歲以上的男性進入礦洞。
霍克的兄長,在一次塌方中永遠留在十三歲。
他至今都在尋找復仇的機會,假設莫拉卡兄弟死在臨河鎮,這位在尼卡羅河馳騁的老水鬼,肯定是最大的嫌疑犯。
議事廳里的長老們,多數都帶著對維西家族的仇恨和唾棄,這讓在軍隊服役過多年的菲爾丁,心裡掙扎。
殺人解決不了問題,他也不知道誰在鼻涕溝發現白銀,並把這個消息送到銀山城。
若消息傳開,根據獅鷲王國的法律,被白銀迷昏頭腦的冒險者,還會顧慮維西家族的男爵身份,形成一層制度上的保護。
把維西男爵兄弟給殺了,臨河鎮不止要面對蜂擁而至的冒險者和流寇,還有對一切貴重金屬都感興趣的獅鷲王室。
菲爾丁忽然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正在和莫拉茲做交涉,他說出於貴族的義務,願意重修鎮子的排水渠,費用由他承擔,僱傭鎮子裡的人做工,每天5個銅板,包中午飯。」
「這是個陷阱。」馬庫斯插嘴道:
「今天是修水渠,明天是棧道,後天就會讓我們去砍伐鼻涕溝的藤蔓。」
「聽著,馬庫斯,你當上了職業者,撿到個精靈老婆,還有靠譜的矮人師傅做同伴,但多數人和你的命運不同,每天只能盯著碼頭棧道的破箱子,指望用賺到的幾個銅板來養家。」
碼頭工人的代表,熱天蓋著一層毯子的老漢克咬緊牙花子:
「我支持維修水渠的計劃,這對鎮子有好處,爛水溝也早該修了。」
「我們可以自費組織來修,但不能讓維西兄弟的計劃得逞。」庫蘭說。
「我們?庫蘭,你沒在碼頭幹過,你問問馬庫斯,工人除了胳膊有點力氣,哪有空餘的錢,現在是農忙季節,大家還不愁活干,等過一段時間街上四處都是抱著鬥雞挑事的流浪漢子。」
「……」馬庫斯陷入沉默,原主在碼頭幹了五年,也不過攢下準備討老婆的三枚金幣,真讓捐錢修繕,沒人會願意的。
他看著庫蘭冰冷的眼睛:「五枚銅板和午飯,不是小數目。」
「所以呢?」庫蘭說道:「所以我們要給殺了你們父母、兄弟的維西家族做工,又讓他們把白銀給挖走,過了四十年,又回來一次?不,我們不能這麼做!」
他語氣篤定:「你們擔心的,是北面來的軍隊,如果他們來,我們就進入雨林游擊,襲擊他們的礦場。就算變成水鬼女王的子民,老子都不會跪著舔維西家族的腚眼!」
霍克站起來,拿起龍舌蘭酒遞給庫蘭,拍著面色漲紅的年輕人肩膀,稱讚他是個漢子。
年輕人的自尊心。
但庫蘭的想法,必須受到重視,他在鎮子裡的年輕人中聲望很高,做事講義氣,每每本地人與外來者發生衝突,是他帶著民兵討個說法,幾次把調戲婦女的流氓扔進河裡餵了水鬼。
馬庫斯皺眉思索該如何解決,和莫拉茲談判?不,他不認為暴戾精明的傭兵頭子,會願意耽擱哪怕一秒鐘挖掘白銀的時間。
嘩啦~
吵鬧的議事廳里,陰影里滾出的骨骰,叮叮噹噹滑落在地面滾動,聲音清脆獨特。
賭鬼被孤零零在地表滾動的骨骰迷了神,骰子表面的溝壑擠滿泥垢,他看不清那些被泥水覆蓋的圖案,眼睜睜注視指粗的骨骰滾在腳前。
骨骰在光線里晃動了一會,神情倦怠,沒有一點神采,就剛才滾動的速度來講,它停得太快了。
一面鏡子,準確來說,骨骰鑲嵌黑曜石的一面,對準了馬庫斯的眼睛。
他彎下腰,撿起落在兩腳之間的骨骰,當指尖捏住,鏡子和其他圖案都消失了,變成一顆賭場裡最常見的六點骰子。
馬庫斯望著千名石碑後方走出的老女人,疑惑地問:「克莎奇婆婆?」
克莎奇,一位黑髮、褐色皮膚與扁平鼻頭的老女人,沒人知道她從哪來的,仿佛礦工被拋棄之前,這位懂占卜和草藥的老婆婆就一直在鎮子裡生活。
有人說,她就是水鬼女王,幫鎮子躲過洪澇、蚊蟲疾病和瘟疫的同時,也在用神秘的巫術索取人們的性命。
可她究竟是誰,來自哪,沒人知道真相。
手裡拿著黑曜石骰子的馬庫斯,揭開單薄的亞麻外套,露出紋有羽蛇的右臂。
克莎奇咧開嘴唇,露出只剩幾顆乾癟的牙齒,用一種除馬庫斯之外,無人能聽懂的語言,滿意地笑著:
「我聽到了,雨水、鱗片和風的呼喚,跟我來吧,兄弟,讓這些外鄉人自己處理血銀的事,我們需尋找一處合適的位置占卜煙霧鏡的神諭。」
馬庫斯抓緊手中的黑曜石骰子,把衣服扯上肩膀:
「不,納瓦特爾是你的故鄉,而我生活在臨河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