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臉上緊繃的神色漸漸放鬆下來，原本帶著審視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筆尖不停，認真記錄下每一項正常評估結果。
問完所有基礎篩查問題後，他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問到了最核心、院方最在意的關鍵問題。
他放緩語速，輕聲問道：
「那叔叔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也是之前你跟護士姐姐、查房醫生說過的話。」
「你之前跟我們說，你當初爬到屋頂摔下來，是因為你看到了月亮上的天使，對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病房裡安靜下來。
只要他依舊堅持這個說法，院方就有十足的理由判定他存在創傷後精神障礙、持續性幻覺妄想，即刻轉入精神科療養。
床上的林祈晝聞言，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半點下意識辯解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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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提前想好所有說辭，滴水不漏。
在醫生安靜的注視下，他輕輕搖了搖頭，小小的身子端正坐著，語氣帶著幾分孩童特有的愧疚與靦腆，坦然開口：
「不是的叔叔，我之前撒謊了。」
醫生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
「撒謊了？那你說說，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那時候偷偷爬家裡的屋頂玩。」
林祈晝放軟了語調，聲音軟糯真誠，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貼合一個做錯事害怕被責罵的小孩子心態。
「我知道大人都不讓小孩子去那種地方很危險。我爬上去之後，看著天上的月亮看得太入神，腳沒站穩，就不小心摔下來了。」
「摔下來之後我特別害怕，特別疼，我怕姨媽知道我不聽話、偷偷爬屋頂，會生氣、會罵我。」
他微微低下頭，肩膀輕輕塌了一點，一副懊悔又心虛的模樣。
「我那時候太害怕被家裡人責怪了，腦子很亂，就隨口編了謊話。我說看到了月亮上的天使，好像這樣，我就不是調皮搗蛋摔下來的，只是遇到了奇怪的東西。」
「對不起，是我不懂事，亂說話騙了大家，讓大家擔心了。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天使，是我自己不小心，也是我害怕挨罵才撒謊的。」
一番話說得坦誠真摯，邏輯通順，動機合理，完美解釋了此前所有的「異常言論」。
所有的幻覺、妄想、精神異常的疑點，瞬間全部不攻自破。
醫生聽完，長長舒了一口氣，徹底放下了心底的顧慮。
他低頭在記錄本上鄭重寫下【精神狀態正常，無幻覺、無妄想、無認知障礙，過往異常言論為孩童畏責撒謊所致】。
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伸手輕輕拍了拍林祈晝的頭頂，語氣溫和又寬慰：
「原來是這樣，叔叔明白了。」
「看來是我們之前誤會你了。其實就是小孩子做錯了事，害怕家人責備，一時糊塗撒了謊，對不對？」
林祈晝乖乖點頭：
「嗯，我錯了。」
「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
醫生溫柔道，
「以後可不能再隨便撒謊，也不能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你眼睛受了這麼重的傷，家裡人、醫生護士，所有人都在為你擔心。你隨口的謊話，會讓大家白白著急，還會讓大家誤會你，知道嗎？」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林祈晝乖巧認錯，態度端正。
「那就好。」
醫生站起身，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徹底放下了懸著的心，對著他溫和宣布：
「你的心理和精神狀態完全正常，沒有任何問題，各項檢查恢復得也很好。」
「你不用留在醫院長期療養了，安心再觀察兩天，後續沒有突發不適，你就可以順利出院回家了。」
林祈晝藏在紗布下的眼眸微微一松。
醫生隨後又細細叮囑了諸多出院注意事項。
林祈晝一一認真應聲。
「好好休息吧。」
醫生笑著頷首，轉身邁步，輕輕打開病房門準備離開。
可房門剛一拉開，一道急促又慌亂的身影立刻撲了進來，正是林七夜的姨媽。
她應該是在護士那裡聽說了今日心理評估的結果，急匆匆趕了過來。
姨媽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瘦小安靜的孩子，心口驟然一揪，所有的擔憂、恐懼、心疼瞬間繃不住，快步衝上前，一把彎腰將人緊緊抱進懷裡。
姨媽的聲音哽咽沙啞，帶著壓抑多日的哭腔，一遍遍低聲呢喃著：
「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啊！姨媽什麼時候會罵你？啊？」
「就算你調皮、就算你爬屋頂、就算你做錯事，姨媽怎麼可能捨得怪你？」
她抱著懷裡單薄的小身子，心口又酸又疼，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砸在小孩的發頂，溫熱滾燙。
「你摔得這麼重，眼睛都看不見了，受了這麼大的罪，自己偷偷害怕、偷偷委屈，居然還怕我罵你？」
「我養你這麼大，是為了罵你的嗎？我是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啊！」
「你要是真的出了什麼大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姨媽以後怎麼辦？」
連日積壓的恐懼、焦慮、害怕，在確認孩子精神正常、沒有瘋癲的這一刻，徹底爆發。
這些天，她聽醫生說孩子精神異常、說孩子出現幻覺、可能要送去精神病院，日日以淚洗面，夜夜睡不著覺，整個人快要垮掉。
她最怕的不是孩子眼睛瞎了，是最怕好好的一個孩子，硬生生被逼得、傷得精神錯亂。
還好。
還好只是孩子害怕挨罵撒的謊。
還好她的小七夜，心智清清楚楚，好好的沒有瘋。
姨媽緊緊抱著他，一遍遍地輕聲安撫。
懷裡的小小身軀僵硬了一瞬。
這是林祈晝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屬於林七夜年少時為數不多的、滾燙純粹的親情。
陌生的懷抱，陌生的溫情，卻裹挾著最真摯的心疼與愛意，沉甸甸壓在心頭。
他此刻是林七夜，是這個孤苦無助、失明受傷、滿心惶恐的孩童。
面對姨媽哽咽的哭訴，林祈晝放軟了所有清冷稜角，用稚嫩軟糯的童音，認認真真、輕輕開口道歉。
「姨媽，對不起。」
他乖乖靠在姨媽溫暖的懷抱里，姿態溫順又乖巧，褪去了所有屬於林祈晝的清冷疏離，全然是一副知錯悔過、惹人疼惜的孩童模樣。
姨媽聽到他軟軟的道歉，心裡又暖又酸，收緊手臂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撫受驚的幼童，哽咽著輕聲哄他。
「不怪你，不怪我的好孩子……」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跟姨媽說實話，不用怕，天大的事，姨媽都替你扛著。」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