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晝指尖微微收緊。
他太清楚後續的走向了。
用不了幾天，醫院就會判定年幼的林七夜精神異常，以治療休養的名義，把這個剛失去光明、遍體鱗傷的小孩，送進冰冷封閉的精神病院，讓他在暗無天日的牢籠里，熬過最絕望漫長的童年。
從前他只是旁觀這段過往，滿心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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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成了年幼的林七夜。
他占據了這具軀體，就絕不會讓林七夜的人生，再重蹈覆轍，絕不會讓這顆本該璀璨的星辰，困在精神病院的陰翳里蹉跎歲月。
必須儘快離開這家醫院。
這是此刻唯一、也是最要緊的事。
接下來的幾日，病房日日安靜，再沒有出現孩童哭鬧、執拗辯解的動靜。
往日裡日日對著醫護人員重複「我看見天使了」的小孩，突然變得格外安靜、乖巧，甚至安靜得過分。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病房，落在潔白的床單一角。
房門被輕輕推開，兩名護士跟著主治醫生一同走了進來，手裡端著消毒藥水、棉簽、紗布與眼部檢查儀器。
主治醫生走到病床邊，看著乖乖靠坐在床頭、一動不動的小孩，語氣溫和地開口：
「今天感覺怎麼樣？眼睛有沒有脹痛、發癢的不適感？」
林祈晝聞聲，循著聲音的方向微微轉頭，稚嫩的小臉平靜無波，沒有孩童的怯懦，也沒有往日的偏執，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嗓音軟糯平淡：
「沒有不舒服。」
護士一邊拆開嶄新的紗布，一邊隨口閒聊，語氣帶著幾分欣慰：
「這兩天倒是乖多了，前幾天剛來的時候，天天鬧著說看見天使，可把我們急壞了，還以為孩子腦子也傷著了。」
另一名護士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小心翼翼避開眼周傷口，笑著接話：
「是啊，小孩子受了這麼大的罪，能安穩下來就好，好好治療，說不定還有恢復視力的機會。」
主治醫生俯身，抬手輕輕檢查著他眼周的傷口癒合情況，指尖輕輕按壓觀察，一邊檢查一邊叮囑：
「別動，我看看創口恢復狀態，恢復得不錯，沒有發炎感染，今天繼續上藥包紮，堅持靜養。」
林祈晝全程乖乖坐著，脊背挺直，姿態安靜又順從。
微涼的藥水觸碰到敏感的眼周肌膚，帶來微微刺痛的酸脹感，換做從前的小林七夜，定然會忍不住瑟縮躲閃、隱忍落淚。
可此刻坐在床上的內里是林祈晝。
經年沉澱的定力讓他任憑痛感蔓延全身，自始至終脊背筆直，一動不動，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安靜得不像個幾歲的孩子。
醫生檢查完畢，收回手，看著過分乖巧的小孩，微微詫異：
「今天這麼安分？不鬧了？」
林祈晝微微頷首，語調平穩，孩童的軟糯聲線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好好治療，早點好起來。」
醫生聞言失笑，點了點頭：
「倒是懂事了。放心，我們會盡力給你治療的，你安心休養就好。」
一旁的護士收拾著器械，輕聲感慨：
「看來是真的懂事了，之前天天哭鬧，誰勸都不聽，這下總算願意好好配合治療了。」
「就是可惜了這麼好看的小孩，小小年紀眼睛就遭了這麼大的罪。」
幾人輕聲交談著，收拾好東西，再次叮囑了幾句靜養、禁食辛辣、不要劇烈活動的醫囑，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房門再度閉合，喧囂褪去，一室寂靜重回。
林祈晝坐在床上，抬手輕輕撫過眼前層層纏繞的紗布，遮住了所有光明，也遮住了他眼底深處沉沉的思慮。
安靜治療只是權宜之計。
留在這家醫院一日，危險便多一分。
他必須在醫院下定送他去精神病院的結論之前，徹底離開這裡。
距離那次眼部上藥治療，又安穩度過了整整四天。
這四天裡，病房徹底褪去了往日的躁動。
曾經年幼的林七夜會日日對著醫護人員執拗爭辯、喃喃自語，訴說天使降臨的真相，鬧得整層病房都知曉這個失明小孩「精神異常」。
但如今占據這具軀體的是林祈晝。
他乖得過分，安靜得反常。
每日按時吃飯、按時休息，醫護人員例行查房、換藥、做基礎檢查時，他都全程配合，不吵不鬧。
整層護士站的醫護人員私下閒聊，都悄悄說這個孩子似乎徹底好了，那些詭異的妄語幻覺，大抵是失明創傷帶來的短暫錯亂。
午後的陽光溫柔和煦，透過潔淨的玻璃窗，平鋪在白色的病床被褥上，暖融融的。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腳步聲沉穩規整，和平日裡查房護士輕快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一道身著乾淨白大褂、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溫和沉穩的中年男醫生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心理評估記錄本，手裡夾著一支鋼筆，是醫院專門負責兒童心理測評、精神篩查的主治心理醫生。
這幾日院方一直沒有徹底放下心來，始終記著這孩子此前頻繁出現的幻覺供述，特意安排了今日的專項精神評估。
醫生走到病床邊，沒有立刻開口，先是低頭安靜打量了一眼床上瘦小的孩童。
少年身形單薄，雙眼纏著厚厚的醫用紗布，安安靜靜靠在床頭，脊背挺直，指尖安分垂在身側，沒有絲毫躁動、呆滯、慌亂的病態模樣，安靜又乖巧。
他拉過床頭的椅子，輕輕在病床邊坐下，動作放得格外輕柔，生怕驚擾到眼睛看不見的孩子。
「小朋友，下午好。」
醫生率先開口，語氣溫和舒緩，帶著極強的安撫性，刻意放軟了語調，避免讓對方感到緊張。
林祈晝聞聲，微微側過腦袋，精準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稚嫩的小臉平靜無波，乖巧應聲：
「醫生叔叔好。」
醫生筆尖抵在記錄本上，微微頷首，開始例行提問，是一套標準的兒童精神狀態篩查問題。
「叔叔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不用緊張。」
「嗯。」
林祈晝輕輕點頭。
「告訴叔叔，你現在能分得清白天和晚上嗎？」
醫生輕聲問道。
林祈晝語調平穩，清晰作答：
「可以，白天陽光會透過窗戶照進來，身上是暖的，晚上病房會變冷，也會安靜很多。」
這個回答邏輯清晰、貼合現實，完全是正常孩童的感知判斷。
醫生低頭快速在本子上記錄，繼續提問：
「那你現在知道自己在哪裡嗎？你為什麼住在這裡？」
「我在醫院。」
林祈晝應聲，條理分明，
「我的眼睛受傷了，看不見東西，所以在這裡住院治療，養傷口。」
「身上有沒有覺得哪裡莫名其妙的疼？有沒有明明沒有碰到東西，卻感覺被人碰了、被人抓著的錯覺？」
「沒有。」
「有沒有聽到沒有人說話的聲音？空蕩蕩的房間裡，有沒有人跟你講話、喊你的名字？」
林祈晝微微垂眸，隔著厚重的紗布，眼底沉靜無波：
「沒有，病房很安靜，除了醫護姐姐和叔叔的聲音，沒有別的聲音。」
「那你現在心裡害怕嗎？有沒有總覺得有人盯著你、要害你的感覺？」
「不害怕，這裡很安全。」
一連串的常規篩查問題，林祈晝全部對答如流。
沒有混亂的邏輯，沒有虛假的感知，沒有偏執的臆想，言語通順、思維清晰、情緒穩定，遠超院方此前預判的精神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