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病房裡,消毒水凜冽刺鼻的味道死死裹住四肢百骸。
林祈晝是在一片溫熱柔軟的床褥觸感中悠悠轉醒的。
意識尚且朦朧的瞬間,身體已經刻下了經年累月的本能。
他睫毛輕顫,手臂下意識嫻熟地往身側虛攬,往日總能穩穩觸到的、屬於少年清瘦溫熱的軀體空空如也。
掌心落了一片冰涼的空氣。
「唔……」
他下意識低喃一聲,指尖還想往旁邊摸索,下一瞬,一雙帶著微涼溫度的手猛地壓了下來,穩穩按住了他胡亂動彈的手腕,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一道略帶無奈、帶著職業溫柔的青年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幾分嗔怪的呵斥:
「你這小孩,怎麼這麼不老實?明明眼睛都看不見了,還在床上亂動。」
「得虧我正好過來查房,要是沒人看著,你剛才一翻身,直接就從病床上摔下去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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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祈晝驟然僵住。
他素來清冷沉靜的聲線,此刻出口,竟然變成了一道稚嫩、沙啞,還帶著幾分孩童軟糯的童音,細碎微弱,完全陌生。
林祈晝猛地睜眼。
什麼都看不見。
心底驟然掀起滔天巨浪,素來沉穩無波的心境,第一次亂了方寸。
怎麼回事?
他的眼睛……看不見了?
他不是好好的?
怎麼會失明?
混亂的思緒翻湧間,身前的護士見他安分下來,稍稍鬆開了按著他手腕的手,伸手輕輕扶著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將他重新放平在病床上,仔細掖了掖邊角翹起的薄被。
「乖乖躺好。」
護士的語氣放軟了許多,耐心叮囑著,
「眼睛剛做完初步處理,還在恢復期,千萬不要亂動,更不要試著下床走動。」
「床頭有呼叫鈴,不管是疼、渴了、餓了,還是有任何不舒服,直接按鈴叫我們就行,別自己瞎摸索,聽見沒有?」
林祈晝僵著脊背,整個人還陷在極致的錯愕之中。
耳邊的聲音清晰無比,觸感也真實得可怕,鼻腔里縈繞的消毒水味,身下冰冷的病床欄杆,手腕上殘留的按壓溫度,無一不是真實的。
他微微偏頭,空洞的眼眸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順著本能,極其僵硬、胡亂地點了點頭。
護士看著這副乖巧聽話的模樣,微微鬆了口氣,輕聲道:
「這才對,好好休息,我先去隔壁查房了。」
腳步聲緩緩遠去,由近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病房的門被輕輕帶上,落得一室死寂。
直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再也沒有外人的氣息,林祈晝方才緩緩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他抬起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茫然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天花板,指尖微微顫抖,緩慢、試探性地抬起手。
指尖觸到額前微涼的布料。
是一層順滑厚重的黑綢,嚴嚴實實地蒙住了他的雙眼,將所有光線徹底隔絕。
原來不是病房昏暗,是他的眼睛被人遮住了。
林祈晝指尖捏住黑綢的邊角,輕輕一扯。
輕柔的黑綢應聲滑落,垂落在枕邊。
可眼前的漆黑,沒有絲毫改變。
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沒有光影,沒有輪廓,世間萬物,盡數從他的視野里徹底消失。
真的瞎了。
這個認知狠狠砸在心頭。
林祈晝眉心驟然緊緊蹙起,常年清冷淡漠的眉眼覆上一層濃重的困惑與凝重。
他屏息凝神,沉下心神,調動自身神識,緩緩掃過這具陌生的軀體。
下一瞬,無數陌生的軀體感知、稚嫩的經脈、尚未長開的骨骼、單薄瘦小的身形盡數湧入腦海。
神識反饋回來的模樣,清晰無比。
這是一副頂多六七歲的孩童身軀,身形瘦小、肩背單薄,皮膚偏冷,眉眼輪廓、五官骨相,和長大後的林七夜一模一樣,是完完全全、縮小版的林七夜。
剎那間,方才護士的呵斥、失明的雙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孩童的聲線、稚嫩的軀體……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在一起。
林祈晝怔怔坐在床上,空洞的雙眼望著前方虛無的黑暗,愣了許久。
良久,他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心底生出一股荒誕至極、哭笑不得的無奈。
互換身體了。
他,林祈晝,穿到了年幼的林七夜身上。
而這個時間節點,剛剛好是少年林七夜最黑暗的那段過往——剛剛被天使刺穿雙眼,徹底失明,躺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時候。
他快速冷靜下來,飛速梳理著所有時間線與邏輯。
他是在林七夜成年之後,才出現在對方生命里的。
也就是說,在林七夜從小到大的所有童年時光、黑暗歲月里,從來沒有過他的存在。
那是不是意味著……此時此刻,本該屬於這具身體的林七夜,大概率頂替了他的身份,待在了屬於他的時空、他的身體裡?
想通這一層所有的前因後果,心底翻湧的慌亂與錯愕驟然盡數褪去。
極致的荒誕過後,是林祈晝刻入骨髓的冷靜與從容。
不急了。
既然是時空錯位、身體互換,那就沒有無法挽回的絕境。
可還沒等他徹底平復心緒,一段零碎的、屬於幼年林七夜的過往記憶碎片,順著軀體本能的感知,悄然浮現在腦海。
失明之後的小林七夜,無數次對著醫生、護士、身邊所有人,固執地說自己看見了潔白的羽翼,看見了降臨的天使。
天真又執拗的真話,落在所有人眼裡,都成了孩童失明後受了刺激的臆想與瘋言瘋語。
所有醫護人員都只當他是雙眼重創、精神受創、心智混亂,產生了嚴重的幻覺與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