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峽內,裴鏡玄看不見峽外的山功碑。
可他看得見獸群。
遠處幾股低階異獸,正沿著骨溝往迴風口偏。比昨日更明顯,也更急。
裴鏡玄站在斷壁上,長槍斜垂,槍尖還在滴血。下方,一頭五階異獸伏在碎骨間,顱前青獸印剛剛凝出,微光在霧裡明滅。
他沒有立刻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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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霧最深處。
有人在推獸群。
不知道是誰。
但能把白骨峽里的風、血味、獸路一起牽動的人,絕不普通。
裴鏡玄伸手,按下青獸印。
山功令一亮。
他提槍躍下斷壁,朝霧最重的地方走去。
……
第三日,白骨峽里的血味已經重得貼在舌根上。
前兩日死了太多異獸,四階、五階獸群開始遷徙。低階異獸被逼著往深處鑽,種子試煉者殺得越狠,峽中獸路越亂。
葉霄第二日留下的幾條血路,也被這一日的迴風卷向同一個地方。
舊骨林。
那是白骨峽深處的一片死地。
一根根巨獸遺骨斜插在地,高低參差,遠遠望去,如一片發白的枯林。骨枝上掛著舊甲片,風一過,甲片輕輕相撞,聲響細密,像有人在霧裡磨刀。
低階異獸不敢靠近那裡。
因為舊骨林里,盤踞著一頭六階巔峰獸王。
骨甲虎王。
峽外山功碑前,第三日清晨的榜面已經換過一輪。
裴鏡玄,一百二十八功。
李東承,一百二十三功。
郭貫偉,一百二十一功。
柳照雪,一百一十九功。
趙永聖,一百一十八功。
葉霄,八十九功。
葉霄已經不在第一梯隊,但也沒有停在昨日。
清晨時,他順著前夜留下的血路,收了兩枚青獸印,十六枚白獸印。
山功從六十七,跳到八十九。
再之後便不動了。
山功碑前,有人看著榜面,低聲道:
「葉霄這麼久沒動,該不會死了吧?」
「應該不至於。多半是第三日太兇,他退到外圍等結束。」
「昨日那一跳,看來真是撞上好局。」
「到了第三日,硬實力就拉開了。」
「他能進前十,已經夠看,誰讓他遇到那些種子。」
聲音不大。
可山功碑前人太多,這話一冒出來,很快便有人點頭。
前排那幾人的功數還在漲。
只有葉霄停在那裡。
八十九功。
若沒那些種子試煉者,這個數已經不低。
可現在,遠遠不夠看。
高處石台上,黑衣長老看著白骨峽上方翻湧的霧,忽然道:
「舊骨林那頭東西,今日怕是要動了。」
灰眉長老眉頭一挑:
「骨甲虎王?」
黑衣長老點頭。
身後幾名內門弟子神情微變。
這次第一場試煉放在白骨峽,本就不是尋常篩選。白骨峽深處有幾處地方,原本不該被還沒入外門的人摸到。
舊骨林就是其中之一。
按山門劃出的試煉線,尋常獵獸,未必會驚動那裡。
可這三日榜面跳得太急。
殺得越狠,獸群越亂。再加上白骨峽午後的迴風,血味一旦被卷向深處,舊骨林那頭獸王,就會被逼到會動的位置。
六階巔峰獸王若死,會凝黑紅獸王印。
一枚。
五十功。
前五任何一個拿到,都足以把名字直接推到最上面。
不過能不能殺,是一回事。
殺完以後,能不能把那枚黑紅獸王印按進山功令,又是另一回事。
灰眉長老目光從最上方幾行掃過。
山功碑前的人,也大多在看那幾行。
至於葉霄那個停在八十九功的名字,此刻幾乎沒人再盯著。
石階邊,上官瑤玥還在看那一行。
孟長歌手裡的舊書沒有打開。
「八十九功停這麼久。」
「你若現在認輸,一個月可以改成半個月。」
上官瑤玥道:
「他還沒讓我失望過。」
孟長歌看了她一眼。
「你是真看好他。」
上官瑤玥沒有解釋。
山功碑上,葉霄兩個字仍舊不動。
……
午後,迴風從峽底反卷。
舊骨林外,幾股獸群終於撞作一團。
先是四階散獸。
隨後是骨刺猿群。
這種異獸長臂拖地,背上生著一排短骨刺,指節扣在白骨上,攀壁時幾乎沒有聲響。猿群里混著三頭背毛灰白的五階老猿,它們不沖最前,只沿高壁和獸潮邊緣遊走,渾黃獸眼始終盯著血味最重的地方。
再往後,幾頭被逼瘋的五階異獸撞進舊骨林邊緣,硬生生撞斷一排斜插白骨。
哢嚓。
骨裂聲傳開。
白骨峽深處,忽然靜了一息。
所有低階異獸同時伏下。
下一刻,骨霧往外翻。
一隻巨大的獸爪踩碎半截白骨梁。爪縫裡卡著舊兵甲,兵甲早已鏽透,被它一踩,碎成紅灰。
舊骨林里,那些掛著舊甲片的骨枝一齊震響。
那聲音不再像磨刀。
像整片骨林都在發抖。
骨甲虎王走出舊骨林。
它是虎形異獸,灰白皮甲裹著近四丈長的獸軀,肩高過人一大截,脊背骨刺從肩頭一路延到尾端。身後拖著一條骨節外翻的長尾,尾端如白骨重錘。
每一步落下,骨粉都會震出一圈白浪。
它鼻息滾熱,噴進霧裡,霧氣被衝散,露出地上一圈圈舊爪痕。
左眼眼角,有一道舊痕。
很多年前,有人曾在那裡斬過一刀。它沒有死,那道傷後來長成了更厚的骨膜。
血味沒有激怒它。領地被犯,才讓它出了巢。
獸王一動,獸潮也動。
裴鏡玄第一個被獸潮正面撞上。
他長槍一抖,槍尖在霧裡連點。沖在最前的三頭四階異獸與一頭五階異獸,還沒近身,頭顱便同時一偏,被無形罡氣挑得倒飛出去,血線在霧裡拉開。
下一瞬,骨甲虎王撞來。
裴鏡玄沒有退。
他一槍刺進獸王肩骨。
槍鋒入骨半寸。
槍身彎成滿月,硬把獸王沖勢截住一瞬。
轟!
腳下白骨塌碎。
那股巨力順著槍身砸回,裴鏡玄肩前衣料獵獵一震,雙腳在骨粉里犁出兩道深痕。
槍沒脫手。
骨甲虎王的骨尾橫掃而來。
裴鏡玄長槍一橫,借勢後撤七步。第七步落下,他腳後跟踩碎一截骨柱,擰身回槍,槍尖重新指向獸王眼角那道舊痕。
獸潮已經貼到他背後。
霧裡,幾道試煉者氣機落在他槍尾,又很快移開。
裴鏡玄沒有追獸王。
槍尖往下一挑,又挑飛兩頭撲來的異獸。
郭貫偉從側面切入。
他手中厚背刀斬開獸潮,刀勢不花,只有一個重字。兩頭四階異獸剛撲上來,便被他一刀連骨帶皮劈進地里,骨粉被刀勢碾成一條白線。
他借反震貼地滑到獸王側腹,刀光橫斬。
鐺!
厚背刀斬入骨膜半寸,被硬生生卡住。
郭貫偉沒有硬拔。
他手腕一墜,刀背貼著骨膜一轉,整個人借那股卡勁斜退半步。旁邊一頭五階異獸咬來,牙齒擦著刀背划過,哢的一聲,被他反腳踹開。
厚背刀重新落回手中。
他退進骨柱後,目光仍盯著獸王側腹那道刀痕。
柳照雪在高壁上。
竹笠早被風捲走,黑髮被血霧打濕,幾縷貼在雪白側臉上,反倒襯得那張臉越發清冷。她一腳踩住骨壁裂縫,腰背一繃,手中長弓瞬間拉滿,整個人如一張繃到極致的冷弓。
三箭連發。
一箭釘獸眼。
一箭釘獸膝。
一箭釘獸耳後的軟處。
三道冷線破開血霧,幾乎同時落在獸王身上。
骨甲虎王偏頭,骨膜一震,前兩箭當場崩裂。第三箭扎進軟處半寸,箭尾劇顫,發出細細嗡鳴。
獸王低吼。
整片高壁都震了一下。
柳照雪腳下裂縫崩開一角,她借力往上一躍,反手抽箭,把攀到腳下的幾頭骨刺猿逼落下去。
她沒有亂。
弓弦重新扣在指間。
趙永聖從獸潮正面頂了上去。
他雙臂一橫,無形罡壁撐在身前。十幾頭低階異獸撞上來,頭骨碎裂,後面的獸群立刻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撲。
第一次,擋獸潮。
第二次,擋碎骨雨。
第三次,擋獸王吼震。
第四次撐起時,罡壁邊緣震出幾道細碎裂響。
趙永聖腳下一陷,膝蓋幾乎碰到骨粉,又被他硬生生頂了起來。
李東承第一次將劍拔出三寸。
劍不長。
出鞘三寸時,霧裡的風線被切開一條。
他身前幾頭異獸撲到半空,忽然從中分開。血還沒濺出,屍體已經落地。
李東承沒有沖向獸王。
他斬的是退路。
幾名被獸潮捲住的試煉者從那條風線里退出來,臉色慘白,連謝都來不及說,立刻滾向另一側骨坡。
獸王身後,是亂成一團的獸潮。
獸潮里,不止四階、五階,也有被血味逼出來的六階異獸。
它們沒有黑紅獸王印。
卻有黑獸印。
十功一枚。
舊骨林已經亂成一片。
骨甲虎王骨尾一掃,三根斜插巨骨同時斷裂。骨柱砸進獸潮,幾頭四階異獸翻滾出去,一頭六階也被擠得撞進骨壁,暗血順著骨刺往下淌。
熱血潑在骨粉上,白灰立刻變成暗紅泥漿。
幾名試煉者剛要趁亂取印,腳步又同時停住。
獸潮還在往裡擠。
骨甲虎王還在前面。
這時候誰先陷進去,誰就可能先死在舊骨林里。
骨粉被勁風捲起。
舊骨林里,下了一場發灰的雪。
峽外,山功碑上的名字開始亂跳。
有人加功。
有人停住。
裴鏡玄,一百三十八功。
李東承,一百三十四功。
郭貫偉,一百三十二功。
柳照雪,一百三十功。
趙永聖,一百二十九功。
葉霄,八十九功。
仍舊停著。
此刻山功碑前的目光,幾乎都釘在最上方那幾行。
有人盯著裴鏡玄的名字,聲音發緊:
「十功一跳。」
「黑獸印。」
「前五那幾個,都開始殺六階異獸了。」
話才落下,碑面又一亮。
裴鏡玄,一百四十八功。
山功碑前的聲音頓了一下。
有人吸了口氣。
「又是十功。」
「連殺兩頭六階異獸?」
「他這是撞上獸潮了?」
「白骨峽深處多半出大獸了。」
高處石台上,灰眉長老看著榜面。
「看來骨甲虎王動了。」
黑衣長老道:
「它若是出了巢,榜要亂。」
灰眉長老的目光落在最上方幾行。
裴鏡玄還在漲。
李東承、郭貫偉、柳照雪、趙永聖,也沒有停。
真正被眾人盯著的,仍是那些名字。
……
陳照野此時正趴在一處骨坡後,臉白得和骨粉差不多。
他手裡捏著兩枚白獸印,還有一枚剛搶來的青獸印,幾乎是滾著把它們按進山功令里。
令面一亮。
二十功。
剛好。
陳照野盯著令面,罵了一句:
「這山門飯,真不好吃。」
霧裡傳來獸吼。
他立刻把山功令往懷裡一塞,整個人縮進骨坡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夠了。」
「多一功都不搶。」
另一處窄溝里,陸青簷左肩血已經浸透衣料。
他面前懸著一枚黑獸印。
那不是他一人殺出的六階。
獸潮里,一頭六階異獸被骨甲虎王骨尾掃斷後腿,又被亂獸擠進窄溝。幾名試煉者同時圍上去,獸印凝出的一刻,三隻手一起伸向那裡。
陸青簷用右臂壓刀,硬吃一記拳罡。
左肩傷口崩開,血順著袖口滴到地上。
他沒有退。
刀鋒貼著對方拳背切過去。
那人手指一縮。
黑獸印被陸青簷按進山功令。
二十一功。
陸青簷靠著石壁喘氣,看向舊骨林方向。
那裡的獸吼越來越低。
越低,越重。
……
葉霄就在舊骨林外。
他已經看清骨甲虎王的退路。
獸王出巢後,沿最寬的骨溝衝殺。舊骨林入口,有一處斷骨窄坎,旁邊斜嵌著一塊巨獸骨。
第一日,葉霄就看見了那塊巨骨上的舊擦痕。
那道痕很深。
不是一次蹭出來的。
骨甲虎王每次回巢,都會低頭擠過那一處。它肩骨擦過巨獸骨,爪子落進窄坎前的斷骨縫,動作會慢半拍。
半拍,夠殺獸。
這三日裡,葉霄繞過的風口、放過的殘獸、留下的血路,最後都指向這裡。
骨甲虎王離巢衝殺後,他沒有急著動刀。
他沿側溝繞到舊骨林入口,停在巢門外。
那裡堆著幾片脫落多年的舊骨甲。骨甲內側,凝著一層干硬腥脂。
葉霄用刀鞘壓碎一片舊甲,將幾滴獸血抹進骨縫。
鞘底一擦,骨縫裡一點磷火亮了一下,很快滅掉。
一縷焦腥煙貼著地面鑽出,被午後迴風捲住,順著巢門往舊骨林深處灌去。
煙極淡。
淡到旁邊幾名試煉者只以為血霧裡多了一點焦味。
可遠處正在衝殺的骨甲虎王,忽然停了一瞬。
它脊背上的骨刺一根根豎起。
葉霄指節在刀柄上收緊,又慢慢鬆開。
鞘中那股刀勢頂了一下,被他壓回去。
還不到亮底牌的時候。
他等的,是骨甲虎王回頭時低頭過窄坎的那半步。
此刻,骨甲虎王身上多了幾道槍刀箭痕。
血不多,卻把凶性徹底挑了起來。
它正要繼續撞進獸潮,鼻翼忽然掀動。
巢門深處,那縷焦腥煙貼著地面鑽進舊骨甲縫裡,混著幾滴陌生獸血,順迴風往裡滲。
骨甲虎王喉間滾出一聲低吼。
下一刻,它猛地回頭。
脊背骨刺一根根豎起,骨尾拖碎地上的斷骨,整頭獸朝舊骨林入口撞去。
血霧裡,有人往前探了半步。
腳尖剛過斷骨線,前方一截骨柱便被骨甲虎王的尾骨掃碎,白灰和碎骨撲了他一臉。
那人立刻停住,渾身都在顫抖。
巢口太窄。
獸潮還在往裡擠。
骨甲虎王回頭這一撞,比方才衝殺時更凶。
它一爪拍碎身前骨坡,兩頭攔路異獸還沒來得及退,就被踏進骨粉里。
獸群退開。
人也退開。
葉霄站在斷骨窄坎旁,等它低頭擠過來的那一瞬。
這是他用三日風路、血路、獸路,親手鋪出來的死門。
獸王一爪落下。
白骨和山石同時炸開。
葉霄瞬間動了。
第一步,落在舊骨邊緣,截住它轉身的路。
第二步,踩碎半截斷骨,讓它前爪偏了半寸。
第三步,沉黑長刀出鞘。
刀鋒沒有斬最硬的頸骨。
斬的是它低頭時露出的舊傷褶。
沉黑刀鋒切進去。
沒有一刀斷首。
只有皮甲撕開的悶響。
骨甲虎王沒死。
它反咬。
獠牙到了葉霄胸前三寸。
那一瞬,周遭白灰往下一伏。
鞘中被他壓住的刀勢,只放出極細一線。
往前一頂。
獸王那一口,偏了半寸。
獠牙擦過葉霄胸前護罡。
護體罡裂開一線,碎開的罡氣貼著胸口散去。胸前衣料被罡壓擦開,露出一道淺血線。
葉霄胸口一悶,喉間湧上一點血腥味。
獠牙偏開半寸。
骨甲虎王這一口咬空,可沖勢還在。
它前爪順勢落下,正踩在葉霄第二步震裂的那片斷骨上。
哢嚓。
斷骨塌開。
近四丈長的獸軀猛地一墜,肩骨撞上窄坎,頭顱被自己的沖勢帶向旁邊那塊斜嵌的巨獸骨。
巨獸骨刺進頸下軟處。
骨甲虎王吃痛昂頭,想把身體拔出來,可前爪陷在碎骨里,肩骨又被窄坎卡住。
它這一掙,頸下舊傷反而被扯開。
血線從灰白骨甲下滲出來。
葉霄踏步。
腳下舊骨陷進地里,骨粉從靴邊噴開。
沉黑長刀順著那道被扯開的舊傷遞進去。
刀鋒先沒入軟處。
下一刻,喉骨擋住了刀勢。
骨甲虎王猛地低吼,獸爪在地上刨出兩道深溝。
葉霄手腕往下一按。
刀身貼著喉骨一錯。
罡鋒順刀脊吐出。
哢。
悶裂聲從獸王喉骨里傳開,鮮血噴涌而出。
骨甲虎王最後一聲吼沒能衝出峽口,斷在舊骨林里。
一枚黑紅獸王印從獸王顱前凝出。
紋路像活著的骨印。
五十功。
足夠改榜。
骨甲虎王龐大的屍身還在往下塌,熱血從頸下舊傷里滾出來,順著斷骨窄坎往外淌,把白灰染成一片暗紅。
葉霄左手探出,抓住那枚黑紅獸王印。
印面沉重,血紋像還在跳。
黑紅獸王印按入山功令。
令面猛地一亮。
黑紅紋路沉進令面,像一滴獸血落進黑玉。
巢口外,獸潮還在咆哮。
離得近的試煉者,也被獸潮隔在斷骨線後。
沒人看清獸王如何死的。
也沒人敢在此刻越過那道斷骨線。
可獸王血已經順著窄坎往外流。
血味一散,亂骨和血霧後,三股六階氣息同時撞了過來。
三頭六階異獸衝出血霧。
一頭斷角,半邊頭骨被崩落的骨柱砸裂,獸角只剩半截。
一頭斷背,半邊脊骨被骨甲虎王先前掃裂,血順著骨縫往下淌。
一頭缺眼,頸側還插著半截斷骨,凶性反而更重。
它們都有傷,可破壞力依舊驚人。
葉霄沒有退。
斷角那頭離得最近,獸軀一壓,碎骨從前爪下炸開。
葉霄側身讓開獸角,刀鞘壓住它偏斜的頭顱,沉黑長刀從斷角下方遞入。
罡鋒一吐。
第一枚黑獸印浮起。
斷背那頭緊隨而至,撲來時整條背脊都在晃。
葉霄腳步一錯,貼著獸王屍身側緣掠過,刀鋒從斷背處壓入,順著舊裂一路切下。
罡鋒灌入。
斷背六階半截脊骨當場塌下去。
第二枚黑獸印浮起。
缺眼那頭最後撲到。
它只剩一隻眼,撲咬更狠,滿口斷牙朝葉霄頭顱咬下。
葉霄踩住獸王屍身旁的斷骨,借半尺高低避開撲咬。刀鞘砸偏獸顱,刀鋒從眼側舊傷遞進去。
第三枚黑獸印浮起。
五頭五階老猿被斷骨和獸潮砸得半殘,還想往獸王屍身上撲。
葉霄回身五刀。
刀刀落在傷處。
五枚青獸印跟著亮起。
亂戰里,又有兩頭四階異獸被獸王屍身壓斷,白獸印在血霧裡浮浮沉沉。
三枚黑獸印先後入令。
五枚青獸印隨後壓下。
最後兩枚白獸印也被收盡。
葉霄沒再回頭。
峽外,山功碑深處傳出一聲悶響。
葉霄,八十九功。
一百三十九功。
山功碑前,有人猛地抬頭。
「黑紅獸王印!」
聲音剛起,碑面又亮。
一百四十九功。
一百五十九功。
一百六十九功。
一百八十四功。
一百八十六功。
碑面安靜了一息。
山功碑前也安靜了一息。
那一串數字跳得太快。
快到所有人的話都被堵在喉嚨里。
隨後,葉霄的名字壓過裴鏡玄,升到最上方。
白骨峽獵獸榜第一。
葉霄。
山功碑前無人說話。
熱鬧像被一刀斬斷。
高處石台上,黑衣長老搭在石欄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灰眉長老袖邊那縷劍風,也靜了。
幾名內門弟子同時看向山功碑最上方。
那個名字,在他們眼裡第一次變得清楚。
葉霄。
不再是掃過一眼便略過的名字。
成了壓過所有試煉種子的第一。
過了很久,才有人張了張嘴。
第一句話,還是不信。
「黑紅獸王印?」
「他拿了五十功那枚?」
「裴鏡玄都沒拿到,他憑什麼收?」
「撿的吧?」
這句話剛出口,那人自己也停了一下。
一枚獸王印是五十功。
可剛剛葉霄一共漲了九十七功。
難道全都是撿的?
有人硬著頭皮接道:
「必是裴鏡玄他們打殘了,那隻獸王已經瀕死,這才被他補了最後一下。」
「他不可能有實力殺獸王。」
「這運氣也太好了。」
可這一次,說話的人聲音沒有昨日那麼穩。
石階邊,孟長歌合上舊書。
這一次,他沒有再笑。
上官瑤玥看著山功碑最上方那個名字,安靜了片刻。
孟長歌道:
「還真讓你看中了。」
上官瑤玥道:
「本該如此。」
孟長歌看了她一眼。
「距離試煉結束沒多久了,其他人想追上他已不可能。這次是我輸了。」
上官瑤玥道:
「那我就先替葉霄,謝過師兄了。」
孟長歌沒再開口,只是盯著碑上葉霄的名字。
高處石台上,灰眉長老看著第一行。
「八十九到一百八十六。」
「這不是撞一枚獸王印能跳出來的數。」
黑衣長老道:
「獸王印,三枚黑印,五枚青印,再加兩枚白印。」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不只是拿了獸王印。」
「他應該是把獸王血引來的殘局,也收乾淨了。」
灰眉長老沒有反駁。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再從葉霄名字上移開。
……
白骨峽內,裴鏡玄站在一片碎骨上。
舊骨林方向,那聲獸王低吼忽然斷了。
霧裡安靜了一息。
隨後,深處的獸潮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攪開,亂吼聲一層層往外翻。
裴鏡玄抬眼看向舊骨林方向。
骨甲虎王死了。
那枚黑紅獸王印,也已經被人收進山功令。
是誰?
李東承,郭貫偉,柳照雪,趙永聖?
幾個名字在他腦中過了一遍。
裴鏡玄沒再多想。
不管是誰,結果已無法改變。
試煉時間也快到了。
他提槍轉身,往白骨峽出口走去。
擋路異獸從霧裡撲出。
槍鋒一抬。
獸血在霧裡拉開。
他的山功令又亮了一下。
不止裴鏡玄。
李東承、郭貫偉、柳照雪、趙永聖,也都開始往峽口退。
這時候,沒人再敢貪深處的獸潮。
只有在規定的時間內,活著把山功令帶出去,才算真正過了這一場。
山功碑上,後面幾行仍然偶爾一亮。
裴鏡玄,一百五十六功。
李東承,一百五十二功。
郭貫偉,一百五十一功。
柳照雪,一百五十功。
趙永聖,一百四十八功。
很快,幾道名字又往上推。
可山功碑前的人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驚呼。
因為第一行太亮。
葉霄,一百八十六功。
那道數字壓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壓得後面的跳動都少了幾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