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盯著榜面,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
「裴鏡玄還在漲。」
旁邊沒人接話。
那人又看了一眼第一行,聲音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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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追不上了。」
這幾個字一出來,山功碑前又靜了一下。
第三日還沒徹底結束,可也沒剩多少時間。
所有人都知道,白骨峽獵獸榜的第一,已經定了。
不是裴鏡玄。
不是李東承。
不是郭貫偉。
不是柳照雪。
也不是趙永聖。
是葉霄。
那個半日前還停在八十九功,被他們說成後勁不足的人。
有人下意識回頭,看向昨日還在笑的人。
那人臉色漲紅,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又有人喃喃道:
「他早上才八十九功。」
「半日不到。」
「衝到一百八十六?」
沒人回答。
山功碑就在那裡。
葉霄兩個字,就壓在所有名字上面。
高處石台上,幾名內門弟子也沒有說話。
他們關注的那些種子,忽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武者壓了下去。這是他們想像不到的,目光停在碑面上,久久沒有移開。
灰眉長老看著第一行,袖邊劍風輕輕一滯。
黑衣長老搭在石欄上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試煉時間將盡。
白骨峽出口前,執事持冊而立。
峽內霧氣翻湧。
峽口前的人反而更安靜了。
進去時,人群還有一股爭先恐後的銳氣。
出來時,活著的人少了一截。剩下的人身上多半帶血,眼底全是三日生死里熬出來的麻木。
執事道:
「出峽驗令。」
「山功不夠者,不過。」
「臨冊不符者,不過。」
「時限之後未出者,不計。」
最後一句落下,峽口前的氣氛陡然繃緊。
眾人這才想起,山功榜上跳得再高,也要在規定時間內,能活著走出來,才算真正過關。
很快,一批試煉者從峽內走出。
他們身上都帶著血。
有人剛踏出峽口,還沒來得及喘氣,第一眼就看向山功碑。
然後腳步停住。
「第一……」
他盯著最上方那一行,聲音發啞。
「葉霄?」
後面出來的人險些撞上他。
「擋路做什麼?」
那人抬頭一看,也愣住了。
最上方那一行,正壓著所有名字。
葉霄。
峽口前的聲音像被按低了一截。
沒人能回答。
出來的人大多只知道舊骨林那邊獸潮突然亂了,霧裡斷了一聲獸王吼。
再往後的細節,沒人說得清。
不過這些從白骨峽里殺出來的人,比外面的人更清楚,這一百八十六功有多重,又有多難。
他們大多數人,在裡面為了二十功拚命。
有人斷了一臂,山功夠了,驗完臨冊和山功令,便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滿是骨粉的石面,大口喘氣。
他喘了幾口,忽然抬頭看見第一行。
整個人僵在那裡。
「一百八十六……」
他看了一眼自己山功令上的數字,又看向山功碑。
那一瞬,連自己過關的喜意都被壓了下去。
有人滿身是血,山功令上十九功。
執事只看一眼。
「十九功。」
「不過。」
「下一位。」
那人抬頭,眼裡全是不甘。
「只差一功。」
執事重複:
「不過。」
「你可知道裡面有多……」那人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正好落在山功碑最上方。
那個刺眼的數字,正壓在那裡。
他後面的話說不下去。
只差一功的他,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元武山不講只差。
也不講不甘。
陸青簷出來時,臉色白得嚇人,左肩衣料已經被血粘住。
他把山功令遞上去。
二十一功。
臨冊無誤。
過。
聽見「過」字,陸青簷先是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抬頭看向山功碑。
第一行。
那個名字和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那裡。
陸青簷怔了一下。
他像是想笑,可牽動左肩傷口,最後只吸了一口涼氣。
「我拚死才二十一。」
「這是怎麼做到的?」
旁邊幾個剛出來的試煉者聽見這句話,沒人回答。
他們也想這麼問。
陳照野幾乎是挪出來的。
他把山功令放上案時,手還在抖。
二十功。
剛好。
執事掃了一眼。
「過。」
陳照野長出一口氣,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笑得比哭還難看。
「剛好。」
「多一功都嫌費命。」
他說完,才抬頭看榜。
下一瞬,他臉上的笑僵住。
「一百八十六?」
陳照野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
第一行沒有變。
他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二十功都快把命搭進去,最後苟著才能回來。」
他看著那行字,臉皮抽了一下。
「這個數,他在裡面……把白骨峽吃了?還是當成自己家?」
旁邊幾人聽見,臉皮都抽了一下。
沒人笑。
因為他們心裡,也差不多是這個念頭。
趙永聖出來時,臉色陰沉。
他衣袖沾著骨粉,護腕上還有未乾的獸血,整個人像是剛從獸潮正面撞出來。
走到案前時,他先看了一眼山功碑。
第一行,葉霄。
趙永聖腳步停了半息。
他接著又看了一眼排名,臉色頓時更沉。
他在獸潮里硬頂到最後,也只排到第六,連前五都沒進去。
可葉霄這個從未在意的名字,竟壓在最上面。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山功令放到案上。
執事驗令。
一百五十九功。
過。
趙永聖收回山功令時,指節繃得很緊。
柳照雪出來時,竹笠已經不在。
黑髮被霧氣凝住,幾縷貼在雪白頸側,發尾還沾著一點未乾的血色。沒了笠沿遮擋,那張清冷的臉反而露得更分明。
峽口前有幾道目光下意識停了一下。
她沒看任何人,只走到案前,把山功令放下。
手很穩。
執事驗過。
一百六十一功。
過。
柳照雪收令時,目光終於抬起。
她看見了第一行。
那個名字,已經壓在所有人前面。
那雙冷清的眼睛靜了一息,其中還有一絲意外與好奇。
舊骨林最後那片霧,她沒有看清。可獸王那種東西,不會把印送到別人手裡。
柳照雪安靜片刻,收回目光。
郭貫偉腰側衣料被獸爪刮破一片,沒見血。
厚背刀橫在肩上,刀身沾滿骨粉和獸血。
他隨手一震,刀脊上的碎骨簌簌落地。
走到案前時,他把山功令放了上去。
執事驗過。
一百六十二功。
過。
郭貫偉收回山功令,正要轉身,餘光掃過山功碑。
第一,葉霄。
那個數字,比他高出一截。
他的動作頓住。
「葉霄?」
郭貫偉抬頭看了半晌,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行。
第四。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斬過獸王側腹,知道那層骨膜有多硬。
郭貫偉最後低聲罵了一句:
「這小子……」
話到這裡,他沒再說下去。
李東承出來時,劍依舊只出鞘三寸。
那三寸劍鋒很乾淨。
乾淨到不像剛從白骨峽里殺出來。
他走到案前,遞上山功令。
執事驗過。
一百六十四功。
過。
李東承收令時,才看向山功碑。
第一行仍是葉霄。
他的眼神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那三寸劍鋒,在鞘口輕輕頓了一下。
細微到幾乎沒人察覺。
下一刻,劍鋒緩緩歸鞘。
裴鏡玄走出白骨峽時,長槍槍身仍帶著獸血。
他一出現,山功碑前的聲音立刻低了幾分。
不少從舊骨林退出來的人都知道,裴鏡玄是第一個正面撞上獸王的。
如果誰最有資格拿黑紅獸王印,許多人第一反應都是裴鏡玄。
可現在,第一行不是他。
裴鏡玄抬頭看向山功碑。
第一行。
葉霄,一百八十六功。
他的目光停了一息。
沒有怒意。
也沒有驚聲。
他把山功令遞上去。
執事驗過。
一百六十六功。
臨冊無誤。
過。
人群里有人壓低聲音問:
「裴兄,那枚黑紅獸王印……真是葉霄拿的?」
裴鏡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峽內只聽見骨甲虎王斷吼。
只看見舊骨林霧氣翻湧。
獸王怎麼死的,獸王印又怎麼進了別人的山功令,他沒有看見。
他只看見了榜。
第一,葉霄,一百八十六功。
峽內霧氣又翻了一下。
有人從白骨峽里走了出來。
葉霄最後從霧中走出。
素衣破了幾處,袖口沾著幹掉的獸血,胸前衣料被撕開一線,下面的血痕已經凝住。
沉黑長刀歸鞘。
他走得不快,腳步卻很穩。
山功碑前所有聲音,在他現身的一刻,一下低了下去。
眾人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葉霄沒有看那些人的臉色。
他把待試臨冊和山功令遞上去。
執事驗過。
「臨冊無誤。」
「一百八十六功。」
「過。」
峽口前靜了一瞬。
哪怕數字已經掛在山功碑最上方。
可從執事口中念出來,仍像一塊石頭,砸進人群里。
有人喉嚨發乾。
有人眼神發直。
有人下意識看向裴鏡玄,又看向葉霄。
那個他們以為最多前十,認為是靠運氣沖高一回的名字,現在被執事親口驗成第一。
葉霄收回山功令,沉黑長刀仍在鞘中。
人群里,有人低聲道:
「是不是撿的?」
旁邊沒人接話。
這一次,連「撿」這個字都顯得有些輕。
裴鏡玄站在不遠處,長槍上還帶著未乾的獸血。
他抬頭看了一眼山功碑最上方,片刻後,道:
「撿不到一百八十六。」
聲音不高。
可離得近的幾名試煉者,臉色都變了。
裴鏡玄說完,便不再開口。
可這句話落在峽口前,比任何解釋都重。
陳照野咧了咧嘴。
「聽見沒有?」
「撿不到。」
這一次,沒人反駁。
山功碑最終落定。
第一,葉霄,一百八十六功。
第二,裴鏡玄,一百六十六功。
第三,李東承,一百六十四功。
第四,郭貫偉,一百六十二功。
第五,柳照雪,一百六十一功。
第六,趙永聖,一百五十九功。
再往下,榜面一下斷開。
第七名,九十七功。
第八、第九、第十,也都卡在九十餘功。
從第十一名起,七八十功已經算醒目。
前六和後面,像隔了一道白骨峽。
最後一名試煉者驗完令後,執事合上臨冊。
另一名執事低聲報數。
「入峽三百二十人。」
「按時出峽二百三十六人。」
「山功足二十者,一百二十六人。」
「未出峽者,八十四人。」
峽口前的聲音一下低了。
這一報,才讓所有人從榜面上的數字里回過神來。
白骨峽不是一場熱鬧。
有人拿功,有人過關,有人活著出來卻仍被刷下去。
還有八十四個名字,連出峽驗令的機會都沒有。
山功碑前,更多人仍看著第一行。
直到這一刻,還有人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第一場試煉結果已定下。
但不服的人,仍舊不服。
山功碑前安靜了很久,低聲議論又一點點冒出來。
「第一場算他拿了。」
「可白骨峽看不見過程,獸王怎麼死的,峽里到底發生了什麼,誰也說不清。」
「他第二場若還能壓住裴鏡玄他們,那才是真本事。」
有人看了一眼葉霄的名字,又看向峽口旁那塊一直蒙著黑布的石碑。
「還有第二場試煉。」
「這次,總該看得清了。」
這句話剛落,那塊被黑布蒙住的石碑,忽然在風裡輕輕響了一聲。
只「嗡」地一下。
山功碑前的議論聲立刻低了。
執事走到第二塊碑前,抬手揭開黑布。
黑布落下。
石碑上刻著三個字。
陣程碑。
與此同時,第二道禁線後的霧氣被風卷開一層,露出一片斜坡。
白骨峽里的血味還沒散,那片斜坡前的風已經颳了起來。
坡面很寬,卻不平整。斷碑、碎石、殘紋、舊門,一層層嵌在坡上。有些陣紋已經死灰,被風一吹,只剩灰粉;有些被日光一照,仍像蛇皮一樣輕輕發亮。
風刃從斷紋里漏出來,貼著石面走。
肉眼幾乎看不清。
只能聽見極細的割裂聲。
幾片落葉從坡口卷進去,還沒飄出三尺,就被切成細碎黃末,散進石縫裡。
有試煉者看見這一幕,臉色微變。
白骨峽里,異獸會吼,會撲,會流血。
這片坡不一樣。
你看不見它什麼時候殺人。
執事聲音仍平。
「第二場。」
「殘陣坡。」
「三人一組。」
「全員過坡,方算完成。」
「少一人,不算。」
「昏死拖過,不算。」
「被陣推出坡外,全組失敗。」
「只要三人自己走到終點,任何方法都可。」
「最快全員過線者,第一。」
「第一的三人,各記一百山功。」
「第二的三人,各記五十山功。」
「第三的三人,各記二十山功。」
最後幾句話一落,人群先是一靜。
有幾個人已經看向周遭人。
單人再強也沒用。
隊裡只要折一個,整組都不算。
隨後,低響才壓不住地浮了起來。
一百山功。
第一場的山功,是一枚獸印一枚獸印從血里摳出來的。
這一場,只要成為最快過坡的第一組,三個人帳上,各多一百山功。
石台下方,幾個外門弟子臉色都變了。
「外門一年例功,也才二十。」
「一百山功,五年才攢得出來。」
「內門弟子一年也就這個數。」
「他們這一場,過坡最快就有?」
山功能換丹藥、功法、器物、修煉寶地名額。
對很多外門弟子來說,那不是數字,是實實在在的好處與前進的路。
不少人的眼神也跟著變了。
有人下意識看向山功碑第一行。
葉霄。
一百八十六功。
若第二場再拿第一。
二百八十六山功。
這相當於外門弟子快十五年的年例,不少外門弟子眼中都有羨慕與嫉妒。
人群很快動起來。
最先靠攏的,都是第一場排在前列的種子。沒人亂喊,也沒人多問。目光在人群里一碰,誰該站前,誰能走側,誰能補後路,彼此心裡便已經有數。
裴鏡玄提著長槍,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李東承身上。
李東承原本在看殘陣坡,那些從斷紋里漏出來的風刃,在他眼底一閃而過。隨後,他抬眼,看向裴鏡玄。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
沒有問。
也沒有客套。
裴鏡玄向前走了一步。
李東承按劍跟上。
柳照雪從另一側走來。
她臉上沒有多餘表情,長弓被黑布纏著,斜背在身後,清冷裡帶著剛殺出獸潮的鋒利。
她沒有貼近兩人,只停在後側三尺外,正好避開槍勢和劍線。
三人站定。
殘陣坡前,幾名試煉者臉色立刻變了。
裴鏡玄能正面開路。
李東承能斬斷風線。
柳照雪沒了竹笠遮面,反倒更讓人不敢多看。那張臉太冷,手裡的弓也太穩。
最重要的是,她能在遠處定死陣眼和活路。
這三個人拚在一起,不像臨時組隊,更像一把槍、一柄劍、一支箭,同時架在了殘陣坡前。
郭貫偉看著那邊,扯了扯嘴角,拎著厚背刀走向趙永聖。
趙永聖聽見腳步,只抬眼看了郭貫偉一下,沒有拒絕。
排在第七的短棍武者也走了過去。那人身形不高,袖口窄緊,短棍橫在臂後,腳步輕得幾乎不帶骨粉。
郭貫偉站在最前。
趙永聖居中。
短棍武者游在側面。
刀夠重,能破硬路;護腕夠穩,能擋陣殺;短棍夠快,能補缺口。
這組一成,旁邊幾個原本想靠過去的人,腳步立刻收了回去。
原本還想爭第一或第二的幾人,看著這兩組隊伍,眼神都沉了下去。
有人看了一眼陣程碑,心裡已經把前二的位置空了出來。
剩下幾名第一場排名靠前的,也很快彼此靠攏。
擅身法的找能抗陣的。
擅破紋的找能護身的。
擅正面沖的,身邊必定站一個能看路的。
「三人一組」四個字落下之後,這些人幾乎不用多說,便各自歸位。
他們在元武城落名之前,未必都熟。
可白骨峽三日後,誰能殺,誰能守,誰會亂,誰有什麼本事,所有人心裡多少都有數。
很快,第一場試煉排名前十的人,幾乎都組完隊了。
只剩下葉霄仍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好幾道目光轉向他。
一名排在十幾位的武者率先走來,腳步很快,眼睛先掃過葉霄手裡的沉黑長刀。
「葉兄,缺人嗎?」
話剛出口,又有兩人從另一側靠近。
一個持盾。
一個用短刀。
持盾那人看了一眼殘陣坡,開口很直接:
「陣殺起時,我能擋最前面。」
第一個開口的武者緊接著道:
「我能探第一道死線。」
短刀武者也開口:
「近身缺口,我能補。」
幾個人說得都很快。
第一場榜首。
這個名頭擺在那裡,不可能沒人動心。
哪怕在大多數人眼裡,葉霄未必比得過裴鏡玄那些種子,可也遠勝普通試煉者。
只是在眾人眼裡,前二幾乎已被鎖定。剩下的人心裡都有數,找葉霄,不是覺得能穩壓那兩組,而是想借第一場榜首這個變數,去爭第三。
或者,賭葉霄還能再撕開一道口子。
所以他們沒有空口喊什麼爭第一。
只把自己能做什麼,擺到葉霄面前。
殘陣坡前,風刃從斷紋里漏出,貼著石面無聲遊走。
幾名想組隊的試煉者還在等他開口。
葉霄沒有看他們。
也沒有看其他組。
他看的是坡口第一道殘紋。
那道紋斷了三處,風從最窄的裂口裡漏出來,貼地走了七尺,又在一塊碎碑前忽然折回。
旁人看見的是風刃。
葉霄看見的,是風折回之前,露出的那半寸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