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筆死令,黑車臨閣

  子時已過,秦氏舊爐院,沒人說話。

  兩重院門都落了閂。外院沒有錘聲,也沒有爐工走動。雨後的濕氣剛伏進石縫,便被爐壁深處的暗熱烘散。

  秦策行、慕青、焦三爐都在。

  兩個老爐工一左一右守著風閘,手裡托著鐵柄,神情緊張,誰也不敢先動。

  爐門開了半寸。

  半寸不寬。

  可舊爐七日封火,爐門本不該動。

  葉霄走到爐房前,目光落在那道縫上。

  縫裡沒有火撲出,也沒有黑煙,只有一線暗紅伏在門後,像被什麼東西頂住,出不來,也不肯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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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三爐滿臉爐灰,眼裡全是血絲。這一次,他沒罵人,只盯著爐門,聲音啞得厲害。

  「別碰門。」

  葉霄停步。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道:「爐門自己開的。」

  慕青站在廊柱邊,一隻小冊卷在袖口裡。她看著那半寸爐縫,眉梢輕輕皺起。

  「我剛才繞外院看過一圈,風閘沒響,外風也沒進爐。」

  她停了停,又看向焦三爐。

  「焦師傅,你今天一句罵人的話都沒說,我反而有點不踏實。」

  焦三爐臉皮抽了一下。

  「這種時候,你還嫌我不夠吵?」

  慕青道:「平時你一罵,爐子至少還活著。現在你不罵,它倒像要出事。」

  兩個老爐工聽得臉色更白。

  秦策行輕咳一聲。

  「慕青。」

  慕青立刻閉嘴,只是眼睛仍盯著爐門。

  焦三爐沒再罵她,只低聲道:「火沒散,門開了。」

  慕青小聲接了一句:「那就是門不聽話。」

  焦三爐猛地瞪她。

  慕青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說了。

  葉霄看著那半寸爐門。

  掌心那處曾經按過灰線的位置,忽然一燙。

  焦三爐看見他的手指微動,眼神立刻變了。

  「熱了?」

  葉霄道:「嗯。」

  焦三爐吐出一口氣。

  「那就不是壞事。」

  秦策行問:「不是壞事?」

  「爐門壞了才是壞事。」焦三爐盯著那道半寸縫,眼睛亮了一些,「現在看起來,是它聞著路,自己往外探了一下。這刀果然不一般。」

  慕青眼睛動了動。

  「所以它不是要跑?」

  焦三爐冷哼。

  「它現在連路都認不清,跑個屁。」

  慕青鬆了一點。

  「那它要認誰的路?」

  焦三爐沒答。

  他抬腳,把爐前一層灰線輕輕撥開。

  灰線下方,露出一條更細的暗痕。

  那條暗痕從爐腹下繞出,貼著地面,最後停在葉霄腳前半尺,像一截被爐火燒暗的灰下火筋。

  慕青臉上的笑意終於沒了。

  焦三爐蹲下,拿細鐵鉗點了點那條暗痕。

  「掌心按這裡。」

  葉霄伸出右手。

  焦三爐抬頭看他。

  「別催罡。」

  「它要多少,讓它自己拿。」

  說到這裡,他牙縫裡擠出一句:

  「拿多了,老子剁它。」

  慕青立刻道:「先說好,剁爐可以,別剁人,也別剁刀,那可是葉閣主的。」

  焦三爐頭也不回。

  「閉嘴。」

  慕青看了葉霄一眼,聲音低了些。

  「葉閣主,真不對勁就抽手。自己的安危最重要。焦師傅罵得凶,不代表他手一定快。」

  焦三爐怒道:「老子聽得見!」

  慕青偏過臉,很輕地彎了一下唇。

  那點笑意剛起,又被她收了回去。

  葉霄掌心落下。

  灰線很涼。

  那涼意不像爐灰,倒像刀身深處漏出來的一口寒氣,被爐火隔了幾層,仍舊能鑽進皮肉。

  下一息,爐門內那線暗紅輕輕一伏。

  灰線亮了一瞬。

  沒有火舌。

  灰下那道暗痕短短一醒。

  葉霄掌心被割開一條新血線。血不多,剛滲出來,便被灰線吃了進去。

  爐門後的暗紅往回縮了半寸。

  半開的爐門沒有立刻合上,只在門軸處輕輕一響。

  兩個老爐工臉色同時一變。

  其中一個手腕一抖,差點帶動風閘。

  慕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聲音不高,卻落得很快。

  「別抖。」

  「你一抖,焦師傅真會罵死你。」

  焦三爐低聲道:「別動。」

  沒人敢動。

  慕青也沒有鬆手,只盯著那名老爐工的手,直到對方把氣緩過來。

  葉霄掌心仍按在灰線上。

  血被灰線吃掉後,一縷罡氣也被牽了出去。

  很少。

  少到尋常人幾乎察覺不到。

  可那一縷罡剛入灰線,爐門裡的火便順著刀柄方向往下一伏。像原本懸在門後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回去的路。

  葉霄指骨忽然一冷。

  那股冷意沒有停在掌心,而是順著腕骨往上咬了一口。

  秦策行眼神一凝。

  慕青也看見了。

  葉霄的手背沒有動,只是指節僵了一瞬。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秦策行抬手攔住她。

  慕青停住,嘴唇抿了一下,沒說話。

  葉霄沒有抽手。

  他看著爐門後的那線暗紅。

  那股冷意沒有殺意,也沒有奪罡的狠勁。它只是貼著他的血和罡,一寸寸往骨里試,仿佛一把還沒長全的刀,分不清哪裡是主人的氣,哪裡是主人的骨。

  葉霄掌下那口氣沒有往外推,只留在那裡,任由灰線牽走該牽的。

  片刻後,腕骨里的冷意退了。

  爐門輕輕一合。

  半寸縫沒了。

  舊爐房裡,那口暗紅的火重新伏回爐底,貼著刀柄方向緩緩遊了一圈。

  焦三爐盯著爐門,直到灰線徹底暗下去,才壓著嗓子罵了一聲。

  「凶胚子。」

  舊爐院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慕青也鬆開那名老爐工的手。

  那老爐工這才發現,自己手背上已經被她按出一道淺紅。

  慕青看了看,低聲道:「抱歉。」

  老爐工連忙搖頭。

  焦三爐站起身,袖口掃過爐灰,又罵了一句。

  「認個路,還要人餵到嘴邊。」

  慕青這才恢復了一點平日裡的樣子。

  「能讓它乖乖張嘴,也算焦師傅本事大。」

  焦三爐瞪她。

  慕青立刻抬手。

  「誇你,真夸。」

  焦三爐被她堵了一下,半天沒罵出來,只哼了一聲。

  秦策行看向葉霄的手。

  葉霄收回掌心。

  新割開的血線已經止住,傷口邊緣浮著一點暗冷。右腕到小臂還有一層冷麻,仿佛冰針沿著骨縫走了一遍。

  慕青從袖中取出一隻青封丹瓶。

  這一次,她沒有像平日那樣先開玩笑,而是先看了秦策行一眼。

  秦策行微微點頭。

  慕青這才走近半步,把丹瓶遞到葉霄面前。

  「護脈丹。」

  她聲音仍舊輕快,只是分寸收得很好。

  「舊爐守火時常備的,是好東西。但這不算人情,也不記你的帳。」

  葉霄看了她一眼。

  慕青眨了下眼。

  「你現在是秦氏鎮罡供奉。」

  「你的手要是在秦氏舊爐院裡壞了,少主今晚就別睡了。」

  秦策行無奈看了她一眼。

  「話粗了些,理是這個理。」

  他看向葉霄。

  「葉兄,收下吧。刀是你的,可爐是秦氏的。既然在舊爐里護火,護脈丹本就該備。」

  葉霄沒有立刻接。

  焦三爐瞪他。

  「磨蹭什麼?」

  「這丹是壓冷勁。」

  他指了指葉霄的右腕。

  「剛才那東西順著你的腕骨試了一口。它現在只會認路,還不懂分寸。如果它試深一點,你這隻手三五日都別想握刀。」

  慕青立刻接道:「聽見了?」

  她把丹瓶又往前遞了遞。

  「你就拿去吧,免得出爐那天你拿不住自己的刀。」

  焦三爐額角一跳。

  「拿不拿得住,出爐那天才算數。」

  他看向爐門,冷聲道:

  「現在只是認路,離認人還早。」

  慕青看了看爐門,又看了看葉霄掌心那道細血線,聲音輕了些。

  「可它認的不是別人的路。」

  焦三爐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慕青把丹瓶往前遞了遞,眼睛又彎了一點。

  「所以先把手養好。」

  「路都認到腳邊了,總不能人先傷了。」

  焦三爐哼了一聲。

  「這句還像點人話。」

  葉霄這才收下丹瓶。

  秦策行問:「爐穩了?」

  焦三爐看著爐門。

  「穩了。」

  他停了一息,又道:

  「比剛才更穩。」

  慕青這才把袖口那隻小冊抽出來。

  她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看了看葉霄的手,又看了看合上的爐門。

  「人沒少一隻手,爐也沒炸。」

  「現在能記了。」

  焦三爐哼了一聲:「你們秦氏的人,不記帳會死?」

  慕青已經低頭落筆,語氣輕快了些。

  「不會死。」

  「會亂。」

  「亂了,少主就要親自解釋。秦氏里的老東西,有不少麻煩人。」

  她筆尖不停,聲音很小,剛好讓幾個人都聽見。

  「三句話的事,他得說個三頁。」

  秦策行無奈道:「慕青。」

  慕青頭也不抬。

  「我寫短一點。」

  小冊上,很快落下幾行字。

  秦氏舊爐,封爐第四日,子時後。

  爐門自開半寸。

  葉供奉掌血復壓。

  火歸,門合。

  刀未裂。

  寫到最後三個字時,她筆尖停了一下,終於抬眼看向焦三爐。

  焦三爐盯著爐門,眼裡那點瘋意重新燒了起來。

  「今天這一下,是它在認路。」

  「它越認路,出爐那天,越認人。」

  「這將是第一把在天淵城出爐的極品寶器。」

  慕青看了眼小冊,又看了眼葉霄掌心那道細血線。

  她沒有把後半句寫進去。

  只低聲道:「這句先不記。」

  秦策行看她。

  慕青把小冊合上,眼尾那點靈動又回來了些。

  「留到出爐那天再記。」

  「那時候好聽些,也准些。」

  葉霄收好丹瓶,掌心那道細血線還殘著一點冷。

  刀還沒出爐,已經記住了他的血。

  ……

  辰時未到。

  星辰閣前堂已經轉過一輪。傷房換了藥,後巷藥車剛卸完,林硯的副冊攤在案側,前一頁墨跡還沒幹。

  門外傳來木匣磕上門框的悶響。

  馬武開門,看見溫九籌抱著一隻舊匣站在階下。

  那匣子比昨日那隻大了一圈,木皮斑駁,邊角磨得發黑,看上去不像道門器物,倒像舊帳房壓箱底的破箱子。

  溫九籌眼下青色更重,臉色也更差。

  可他沒打哈欠。

  馬武看了那隻匣子一眼,讓開路。

  溫九籌進門後,只問了一句:「人在?」

  林硯道:「閣主在內堂。」

  溫九籌抱著匣子往裡走,腳步比平日快了半拍。

  內堂里,葉霄已經坐在案邊。

  溫九籌把舊匣往案上一放,匣蓋打開,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倒了半桌。

  白砂盤。

  廢符紙。

  朱墨。

  三枚舊銅錢。

  一截燒黑的桃木。

  一枚邊角殘缺的陣石。

  東西都舊。

  也都不像能殺人的東西。

  溫九籌抬眼看向葉霄。

  「今日不看門。」

  「布陣,制符。」

  葉霄看他一眼:「不是說暫時不學布陣?」

  溫九籌眼底那點困意散了些。

  「正常人是不學。」

  「他們要先認三年陣圖,再燒三年廢符,最後才敢落第一筆。」

  他指節敲了敲砂盤。

  「你小子不正常。」

  「所以不按正常法教。」

  葉霄看著那隻白砂盤。

  「能用在廝殺里?」

  溫九籌道:「不能用,我抱它來給你看熱鬧?」

  他把白砂盤推到案心,三枚舊銅錢落下,成了一個極小的三角。一盞小燈放在左側,一碗清水擺在右側,燒黑桃木橫在中間。

  陣成之後,屋裡沒什麼變化。

  燈還是燈。

  水還是水。

  溫九籌指尖在砂盤邊沿一撥。

  一粒白砂彈出盤沿,落進門檻下那道影子裡。

  「陣不在盤裡。」

  「盤只是讓你看見,它怎麼借地。」

  外廊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角摩擦。

  溫九籌眼皮也沒抬。

  「門外那個按刀的,進來。」

  馬武在外頭一怔。

  他原本只是守在廊口,聽到這一句,先看葉霄。

  葉霄道:「進來。」

  馬武這才入了內堂,站在門邊。

  溫九籌指了指案前。

  「走過來。」

  馬武看了看案上的白砂盤,又看了看門檻影子裡的那粒砂。

  「就這些?」

  溫九籌道:「怕了?」

  馬武咧了咧嘴。

  「我怕看不懂。」

  溫九籌終於抬眼。

  「無所謂。」

  「真打起來,對手也不會讓你懂。」

  馬武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從門口往案邊走。

  第一步落下,沒事。

  第二步剛過門檻,腳底忽然像被一層細砂輕輕絆住。

  很輕。

  輕到馬武自己都差點沒察覺。

  可他走到案前時,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溫九籌道:「這叫困步。」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敵人慢了半拍。」

  葉霄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白砂盤,又看了看馬武剛才落步的位置。

  片刻後,他問:「若把桃木移半寸,慢的不是腳,是肩?」

  溫九籌手指一頓。

  他本來要講下一句,話卻被堵了回去。

  溫九籌盯著他:「你看見了什麼?」

  葉霄道:「人走進去以後,哪裡先斷。」

  內堂里安靜了一息。

  溫九籌看著葉霄,忽然把手收回來。

  「你動一次。」

  葉霄沒有碰三枚銅錢。

  他只把那截燒黑桃木往砂盤陰影里推了半寸。

  陣沒有變大。

  燈也沒亮。

  溫九籌看向馬武。

  「再走一次。」

  馬武看了一眼葉霄,又看了一眼砂盤,臉上多了幾分戒備。

  他從門口重新往案邊走。

  這一次,腳步沒有慢。

  可近案前三尺時,他本能去按刀。

  刀柄就在腰邊。

  可他的手遲了一瞬,沒能第一時間扣住。

  那一瞬很短。

  短到尋常人看不出來。

  但馬武自己清楚,若同層次的武者站在對面,這一下,已經夠對方切到他的腕口。

  馬武臉色變了。

  溫九籌看著砂盤,眼底那點困意一點點沒了。

  片刻後,他道:「別人布困步,是讓人走不快。」

  「你布困步,是讓人拔不出刀。」

  葉霄道:「走慢半拍,未必死。」

  「刀慢半拍,會死。」

  「這樣更有效。」

  馬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葉霄。

  「閣主。」

  「以後這東西,別讓我先試。」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怕這一慢,命就沒了。」

  溫九籌沒理他,把砂盤移到案側,取出一張廢符紙鋪開。

  「陣借地。」

  「符借紙。」

  他把朱墨推到葉霄面前。

  「本質一樣,都是把一口氣壓成一道令。」

  葉霄看著符紙。

  溫九籌道:「不畫完整符。」

  「一筆就夠。」

  「畫多了,紙廢。」

  「氣亂了,人也廢。」

  葉霄接筆。

  朱墨沾上筆鋒的瞬間,他沒有立刻落下。

  廢符紙纖維粗糙,邊角還缺了一點。

  尋常人只會看符形。

  葉霄看見的,是紙里那幾處能承氣的紋路。

  筆鋒落下。

  第一筆剛走到一半,桌上的小燈沒有亮,旁邊水碗裡的水面先停了一瞬。

  溫九籌坐直了。

  正常制符,符成之後才動外物。

  葉霄這一筆還沒寫完,氣令已經扣住水面。

  「停。」

  葉霄停筆。

  溫九籌看著那半截符線,臉色一點點變了。

  「誰教你這麼壓氣的?」

  葉霄道:「沒人。」

  溫九籌問:「那你怎麼敢這麼畫?」

  葉霄看著紙上的朱線。

  「這裡活。」

  「再往前一寸,會死。」

  「所以只能這麼畫。」

  溫九籌不說話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前幾日為什麼教得彆扭。

  他教的是符形。

  葉霄看的,是這張紙上哪裡能活,哪裡會斷。

  這是直接看透本質。

  溫九籌沉默片刻,換了第二張廢符紙。

  「再畫。」

  「別管好看。」

  「就用你的方法,只管這一筆能不能活。」

  葉霄落筆。

  朱線歪了一點。

  不好看。

  可廢符紙沒有燒。

  水面停了一息。

  燈火低了半寸。

  門縫裡的風斷了一下。

  溫九籌盯著那張符紙,指節慢慢收緊。

  他確認了不是偶然。

  葉霄真的能在第一次制符時,把一口氣壓成命令。

  溫九籌盯著那半截朱線。

  「你這不是會畫符。」

  他聲音低了下去。

  「你是在逼這口氣聽你的。」

  「真不敢相信,你是第一次畫符。」

  葉霄沒有接話。

  溫九籌把第二張廢符紙按住。

  「今日兩件事。」

  葉霄抬眼。

  溫九籌看了一眼砂盤,又看向那半截朱線。

  「陣能遲刀。」

  「符能斷風。」

  他停了一息。

  「你都走通了。」

  馬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門縫。

  這回,他沒插話。

  溫九籌又鋪開第三張廢符紙。

  「這次,三筆連走。」

  「能不能成符,看它能不能活到最後。」

  葉霄提筆。

  第一筆入紙,水面停了一瞬。

  第二筆壓下,燈火低了半寸。

  筆鋒將要落第三筆時,指尖忽然停住。

  符紙沒裂。

  砂盤沒動。

  水面仍停著,燈火也還壓低半寸,沒有回彈。

  溫九籌眉頭一皺。

  他看向葉霄,眼底那點繃緊的光,先鬆了一瞬。

  終究還是停了。

  溫九籌說不清自己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盼這一筆落下。

  又怕這一筆真落下。

  也就在這時,星辰閣外,有車輪停聲。

  那聲音隔著前堂、廊柱和半扇門,淺得幾乎聽不見。

  可車輪停下的一瞬,葉霄骨里那層清透感,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葉霄沒再看符紙。

  他抬頭,看向外廊盡頭。

  溫九籌這才發現不對。

  「怎麼了?」

  葉霄道:「有人在探我。」

  溫九籌皺眉:「閣外?」

  葉霄道:「街口。」

  他停了一息。

  「車裡。」

  溫九籌的目光落回那張廢符紙。

  那半截朱線仍伏在紙上。

  水面未亂。

  燈火低懸。

  它還活著。

  此刻他才明白,葉霄停筆,從頭到尾都不是因為這張符攔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