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一符折步,黑車近城

  第三日,秦氏灰封送到時,簽上多了一道黑痕。

  黑痕細窄,貼在簽面。

  林硯把灰簽遞給葉霄。灰簽背面只有兩行字。

  第三枚開始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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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穩。

  林硯的目光停在「未穩」二字上。

  「閣主,按火穩記,還是按異常記?」

  葉霄道:「異常。」

  林硯點頭,將灰簽單獨夾進副冊邊頁。馬武站在一旁,沒有多嘴,這兩個字夠他看懂了。

  未穩。

  就還沒到能鬆氣的時候。

  辰時,溫九籌入閣。

  這一日,他沒打哈欠。

  內堂里,溫九籌取出一張黑白相間的練習薄符,符面兩線交錯,一條直,一條偏。

  葉霄看了一眼。

  溫九籌立刻道:「不是折門符本符。」

  他又看向葉霄袖底。

  「七枚輔釘,也不碰。」

  葉霄道:「嗯。」

  溫九籌冷笑。

  「你答應得越快,我越不放心。」

  他把練習薄符放到案上。

  「今日教斷門。」

  五枚銅籌落下,小燈、水碗、門風同時被牽住。內堂里的空氣忽然收緊,局裡看似什麼都沒,可葉霄腳下那一步卻已經被無形之力提前釘住。

  溫九籌道:「鎖步局。」

  「折門符只能在已經鎖死的一步上,折開一瞬。」

  他敲了敲案面。

  「找斷點。」

  葉霄沒有先看門,也沒有先看風。他的目光落在燈火、水紋、門風三處力量相交的一瞬。

  那裡還沒合死。

  可只差一點。

  只要再往前一線,三股力就會扣死,將他腳下那一步徹底封住。

  葉霄抬手,指在薄符偏線旁停住。

  「這裡。」

  溫九籌道:「為什麼?」

  葉霄道:「力都到了這裡,但還沒合死。斷這裡,能讓它們錯開半步。」

  溫九籌徹底不說話了。

  改門、藏門,都還能說是眼快。可斷門不同,斷門看門在哪裡沒用,得看門什麼時候死。

  他看著葉霄的手,又看向那張練習薄符。

  「這個點,不該是你第三日能看的。」

  葉霄問:「第幾日能看?」

  溫九籌沒有答。

  他也沒有立刻收符。

  指尖一撥,五枚銅籌的位置重新錯開半寸。

  燈火、水紋、門風仍舊壓向葉霄腳邊,只是這一次,三股力相交的地方更亮,也更明顯。

  葉霄看了一眼,沒有動。

  溫九籌道:「不找?」

  葉霄道:「那是給人看的斷點。」

  溫九籌的手停住。

  葉霄指向燈影后方另一處極淡的水紋。

  「斷那裡,只會讓三股力錯開一瞬,下一瞬還會合回來。」

  「真斷點在後面。」

  「這裡。」

  內堂里,燈火輕輕一低。

  溫九籌盯著葉霄指下那處,終於徹底沒了聲。

  第一局看出斷點,還能說是運氣好。

  第二局避開假斷點,那就是是真懂。

  許久後,他把薄符收回木匣。

  葉霄抬眼。

  溫九籌道:「今天到這裡。」

  葉霄道:「還早。」

  「我知道還早。」

  溫九籌臉色發木。

  「再往下,就是折門符了。」

  葉霄沒有接話。

  溫九籌盯著他:「你現在已經知道門怎麼改,怎麼藏,怎麼斷。照你這個學法,今晚就敢自己拆符。」

  葉霄道:「我不會碰。」

  溫九籌冷笑。

  「你答應得越快,我越不信。」

  他把木匣扣上。

  「明日開始,可以碰折門符。」

  葉霄道:「好。」

  溫九籌看著他,忽然道:「你是真不怕死。」

  葉霄道:「怕。」

  溫九籌一怔。

  葉霄看著案上那張黑白薄符。

  「所以要學。」

  溫九籌半晌沒說話。最後,他抱起木匣,轉身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

  「今晚練你的武。」

  「別胡來。」

  葉霄道:「好。」

  溫九籌盯了他一息,才走。

  門外,林硯低頭讓路,沒有多問。等溫九籌離開後,他在副冊里補了一筆。

  道門溫九籌,第三日,中途止教。

  ……

  第三日夜,葉霄坐在靜室里。

  斷門那一瞬,始終停在腦中。

  三股力合死前,有一個極短的空隙,短到尋常人看不見。可只要斷在那一瞬,力就不會正面壓下來。

  會錯開。

  斷的要義,不在毀力。

  在合死前,讓它錯開。

  早了,力散。

  晚了,人斷。

  他要等的,只能是中間那一瞬。

  葉霄引出細罡。

  這一次,他沒有再沿著舊路推一寸。

  他在等。

  等承力之橋繃到最緊。

  等反震將合未合。

  第一次,他斷早了。

  細罡切進去時,那股反震還沒真正合上,只被撩散一線,隨即從另一處反撲回來。

  胸腹猛地一悶。

  葉霄沒有動,只將那口血氣按回腹中。

  第二次,他等得更久。

  久到承力之橋繃得發僵,隱隱往下墜。

  可這一線又晚了。

  反震幾乎合死,細罡切入,像刀刃斬上閉合的鐵扣,整座承力之橋猛地一震。

  胸腹里猛挨一記重錘。

  葉霄喉間一甜。

  這一次,血氣沒能全數按住。

  一線血從唇角溢出,落在膝前。

  靜室里沒有聲。

  只有那滴血砸在地上的輕響。

  晚一線,人斷。

  早一線,力散。

  只有中間那一瞬,才是門。

  第三次,葉霄沒有再急。

  他任由胸腹間那股鈍痛壓著自己,等反震一點點抬頭,等承力之橋再次繃到極處。

  就在那一瞬,細罡切進最薄處。

  斷。

  胸腹間那座承力之橋狠狠一墜。

  反震最凶的那一線沒有正面撞回來,被硬生生錯開。

  可剩下的餘震,仍舊砸回胸腹。

  下一刻,劇痛從胸腹深處炸開。

  像一柄鈍刀卡進骨縫,再往外一寸寸撬。

  葉霄身形一晃,單手撐住地面,喉間血氣再也攔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血落在青石地上,濺開幾點暗紅。

  他低著頭,額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

  承力之橋還在震。

  痛意一陣陣往骨里鑽。

  可那條被錯開的力路,沒有散。

  它停住了。

  短短一瞬。

  卻夠了。

  靜室里安靜了很久。

  葉霄抬手,抹掉唇邊的血。

  第四息。

  斷。

  成了。

  從這一刻起,這一息能用了。

  只是能用,不代表沒有代價。

  逆罡印前三息,本就是禁術。

  第四息,更是把這條傷人傷己的路,再往深處推了一步。

  承力之橋像被撕開過,又被強行推回原位。

  骨縫裡的痛沒有散。

  胸腹里的血氣也還在翻。

  可葉霄知道,若再有一股力要將他釘死在原地,他已經能在合死前,把它斷開。

  哪怕代價,是先把自己也斷一回。

  ……

  第四日,溫九籌來的時候,木匣更重,放到案上時,案腳都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日,他沒打哈欠,也沒喊困。

  林硯在外堂看見他進來,筆尖停了一息。

  道門溫九籌,第四日,辰時前入閣。

  內堂里,溫九籌沒有先擺局。他看向葉霄袖底。

  「把折門符拿出來。」

  葉霄抬眼。

  溫九籌道:「今日碰真符。七枚輔釘暫不動,先看符本身。」

  葉霄取出折門符,放到案上。

  符紙很薄,邊緣灰白,內里暗紋深伏,乍看只是張沒畫完的廢符。可它落到案上的一瞬,小燈、水紋、門縫裡的風同時一頓,仿佛被這張薄符掃了一眼。

  溫九籌指節按在符邊。

  「折門符救不了遠路。它只能讓你已經鎖死的一步,折開一瞬。」

  他取出三枚銅籌,依次落下。燈火一低,水紋一斷,門縫裡的風同時逼向葉霄腳邊。

  葉霄腳下那一步,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提前釘住。

  溫九籌道:「先走外環。」

  「只走外環。」

  葉霄指尖落在符邊,一縷細罡入符。折門符外環三道淺紋,第一道亮起。

  沒有光炸,也沒有風響。

  只是腳下那股鎖力,忽然鬆了半寸。

  門沒有開。

  死局卻被折出了一條縫。

  溫九籌按在木匣邊的手,停住了。

  他原本準備在葉霄罡氣衝進符心的一瞬,強行截斷,以免罡氣走錯毀了符。第一次碰折門符的人,十個有九個會犯這個錯,因為符心最亮,也最會騙人。

  可葉霄的罡沒有碰符心。

  那縷細罡只貼著外環走了一線。第一道淺紋剛亮,他便停住,沒有貪第二道。

  溫九籌看著他。

  「為什麼不繼續?」

  葉霄道:「第二道會拉內紋。」

  溫九籌眼神終於變了。

  「你看得見內紋?」

  葉霄道:「看不見。」

  「那你怎麼知道?」

  葉霄看著符邊。

  「第一道亮的時候,裡面那層封紋動了一下。」

  溫九籌許久沒說話。

  隨後,他把第三枚銅籌往門腳處推了半寸。灰邊外環第二道淺紋微微一浮,腳下那股鎖力松得更多,仿佛只要再點一線,半步就能變成一步。

  溫九籌盯著葉霄的手,依舊沒有阻止或提醒。

  他要看葉霄會不會貪。

  葉霄沒有貪。

  但也沒有退。

  他的指尖重新落下,細罡沒有沖向符心,而是繞過第二道淺紋,先貼住最外一圈暗邊,再順著暗邊回扣到第一道淺紋。

  第二道淺紋亮了。

  沒有亂。

  溫九籌的手指,第一次從木匣邊上挪開。

  葉霄繼續往前。

  第三道淺紋剛要亮起,符心忽然往裡一陷。幅度極輕,卻仿佛門後伸出一隻手,要把他往裡拽。

  溫九籌臉色微變。

  「停。」

  葉霄沒停,也沒沖。他把那縷細罡一分為二,一縷按住第三道淺紋,一縷反向扣住符心外側那層封紋。

  符心沒有繼續吞罡,被他定在原處。

  第三道淺紋亮起。

  三紋齊亮。

  折門符沒有炸開,案上的燈火卻忽然偏了一寸。水紋斷開,門風從葉霄腳邊繞過。

  那隻看不見的手,原本釘住了他的下一步。

  這一刻,釘空了。

  葉霄沒有動。

  可他腳下那一步,已經不在原來的死處。

  溫九籌徹底沉默。

  內堂里,只剩燈火輕輕跳了一下。

  葉霄收回手。折門符上的三道淺紋一點點暗下去,符心也重新歸入紙內。

  葉霄問:「這樣算會用?」

  溫九籌看著那張符,許久後才道:「算。」

  葉霄道:「能實戰?」

  溫九籌抬眼。

  「能。」

  他聲音很低。

  「但只能救你一步。」

  葉霄道:「夠了。」

  溫九籌臉色更難看。

  他完全沒想到,葉霄第一次碰真符,就把這一步走通了。

  外環走過。

  內紋沒亂。

  符心沒吞。

  未借輔釘。

  符也沒廢。

  溫九籌伸手,將折門符重新放平。他原本今日只準備教外層,現在外環、內紋、符心,全被葉霄碰過了,還碰對了。

  溫九籌忽然打開木匣。

  葉霄的目光隨之落到木匣最底下。

  那裡放著一塊舊陣盤,邊角殘缺,盤面有許多舊劃痕。

  葉霄問:「那塊不用?」

  溫九籌的手停住。

  那塊舊陣盤,今日不該用。準確說,連明日都不該用。它是用來校折門符門腳的,只有真正走通過折門符的人,才會想到下一步要用它校門腳。

  今日原本只教外層。

  結果真符剛走完,葉霄已經看到了下一層。

  溫九籌這一次沒有罵,也沒有再問誰教你。前幾日,他還能說葉霄是眼快,是膽大,是殺性重。現在這些話都不夠了。

  一個第一次碰折門符的人,知道不碰符心,知道怎麼走內紋,知道怎麼定住封紋,還知道下一步要校門腳。

  這不叫膽大。

  也不只是眼快。

  他像天生知道,符陣哪裡能活,哪裡會死人。

  原本溫九籌以為這世上,沒人的符、陣天賦能比得上自己,可這一刻他真正動搖了。

  下一刻,木匣合上。

  葉霄道:「不教了?」

  溫九籌看著木匣。

  「教。」

  他抬眼。

  「但今天不行。」

  葉霄看著他。

  溫九籌道:「我帶來的東西,原本夠教你十日,甚至更久的。」

  他停了一息。

  「但現在不夠了。」

  葉霄道:「明日來?」

  溫九籌瞪了他一眼。

  「我不來,難道看你自己拆折門符?」

  他說完,抱起木匣往外走。

  內堂外,林硯正在廊口等候。溫九籌看見他低頭翻副冊,臉色更木。

  「這也要記?」

  林硯道:「這是閣中進度,還請道長見諒。」

  溫九籌被噎了一下,回頭看了內堂里的葉霄一眼。

  「明日我再來。」

  「帶能教你的東西來。」

  頓了頓,他又補一句。

  「真正能教你的東西。」

  葉霄點頭。

  溫九籌抱著木匣出了星辰閣,這一次,他走得比來時更快。

  林硯等他走遠,筆鋒落下。

  道門溫九籌,第四日。

  折門符本符走通。

  一符折步。

  未動輔釘。

  中途合匣,稱需換物。

  寫完這句,馬武正好從旁邊經過。他看了一眼。

  「什麼意思?」

  林硯把副冊合上。

  「溫道長帶來的東西,不夠教了。」

  馬武想了想。

  「那一符折步呢?」

  林硯道:「溫道長原本準備攔閣主。」

  馬武一怔。

  林硯看了一眼內堂方向。

  「沒攔上。」

  「因為閣主走對了。」

  馬武看著那行帳,咧了咧嘴。

  「一符折步。」

  「這個好懂。」

  午前,秦氏舊爐院送來一張灰簽。簽上只有兩個字。

  別來。

  字跡很躁,一看就是焦三爐寫的。

  馬武看完,咧了咧嘴。

  「這焦師傅說話倒省。」

  林硯把灰簽收入副冊旁邊的小匣。

  「省字,不省火。」

  葉霄沒有說話,只掃了一眼那張灰簽。

  別來。

  爐里還在走,暫時也用不著他去鎮。

  星辰閣繼續轉著。

  傷房換藥,外堂理帳,門前來人照舊入冊。

  白日裡沒有出事。

  傍晚時,閣中忽然靜了一下。

  林硯照例翻副冊,準備記秦氏舊爐酉後的那封灰簽。手指翻到那一頁時,停住了。

  辰前報火的到了。

  午前那封急簽也到了。

  酉後報爐的,沒有。

  馬武看了一眼門口。

  葉霄也抬眼。

  前廳里的帳聲停了一息。

  沒人立刻開口。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不是爐工。

  秦策行親自來了。

  他今日少了平日那份乾淨,袖口沾著一點爐灰,手裡拿著一枚沒有封口的灰簽。

  林硯看見那枚灰簽,手指停了一下。

  秦氏舊爐的火信,按規矩都該封好再送。

  這一枚,封口是開的。

  林硯起身讓路。

  馬武往旁邊退半步。

  秦策行直接入前廳,看向葉霄。

  葉霄問:「刀裂了?」

  秦策行搖頭。

  「刀沒裂。」

  他把那枚灰簽放到案上。

  灰簽上沒有字,只有一道被爐火燎出的細痕。

  秦策行看著葉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刀還沒成。」

  「爐門先開了半寸。」

  前廳里,燈火輕輕一晃。

  葉霄掌心那道已經結痂的舊線,忽然熱了一下。

  很輕。

  仿佛隔著一座舊爐,那把刀又沿著認過的路,找了回來。

  ……

  天淵城南五十里。

  舊驛道。

  雨後的泥水還沒幹透,路邊廢驛塌了半邊簷。一盞殘燈掛在牆下,燈火只剩豆大一點。風一吹,燈芯歪了歪,光貼著破牆往下滑,照出牆角一塊舊界碑。

  碑上刻著兩個字。

  天淵。

  黑篷車緩緩碾過水窪,沒旗號,沒明帖,也沒人喊路。

  廢驛簷下,一個守夜的老驛夫正要挑亮那盞燈。鐵鉤已經抬起,手卻在車輪聲里停住。

  他沒有挑亮。

  也沒敢吹滅。

  黑篷車從界碑前過去,那點燈火仍舊懸在牆下,細得像一口不敢吐出的氣。

  車輪壓進濕泥,留下兩道很深的痕。

  那痕一路往前,正對天淵城。

  廢驛里原本還有人低聲說話。車過去後,聲音一點點沒了。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界碑,又立刻低下頭。

  沒人問車從哪裡來。

  也沒人問車要往哪裡去。

  只等車聲遠了,那盞殘燈才又晃了一下。

  沒亮。

  也沒滅。

  有人進了天淵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