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秦氏灰封送到時,簽上多了一道黑痕。
黑痕細窄,貼在簽面。
林硯把灰簽遞給葉霄。灰簽背面只有兩行字。
第三枚開始咬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
未穩。
林硯的目光停在「未穩」二字上。
「閣主,按火穩記,還是按異常記?」
葉霄道:「異常。」
林硯點頭,將灰簽單獨夾進副冊邊頁。馬武站在一旁,沒有多嘴,這兩個字夠他看懂了。
未穩。
就還沒到能鬆氣的時候。
辰時,溫九籌入閣。
這一日,他沒打哈欠。
內堂里,溫九籌取出一張黑白相間的練習薄符,符面兩線交錯,一條直,一條偏。
葉霄看了一眼。
溫九籌立刻道:「不是折門符本符。」
他又看向葉霄袖底。
「七枚輔釘,也不碰。」
葉霄道:「嗯。」
溫九籌冷笑。
「你答應得越快,我越不放心。」
他把練習薄符放到案上。
「今日教斷門。」
五枚銅籌落下,小燈、水碗、門風同時被牽住。內堂里的空氣忽然收緊,局裡看似什麼都沒,可葉霄腳下那一步卻已經被無形之力提前釘住。
溫九籌道:「鎖步局。」
「折門符只能在已經鎖死的一步上,折開一瞬。」
他敲了敲案面。
「找斷點。」
葉霄沒有先看門,也沒有先看風。他的目光落在燈火、水紋、門風三處力量相交的一瞬。
那裡還沒合死。
可只差一點。
只要再往前一線,三股力就會扣死,將他腳下那一步徹底封住。
葉霄抬手,指在薄符偏線旁停住。
「這裡。」
溫九籌道:「為什麼?」
葉霄道:「力都到了這裡,但還沒合死。斷這裡,能讓它們錯開半步。」
溫九籌徹底不說話了。
改門、藏門,都還能說是眼快。可斷門不同,斷門看門在哪裡沒用,得看門什麼時候死。
他看著葉霄的手,又看向那張練習薄符。
「這個點,不該是你第三日能看的。」
葉霄問:「第幾日能看?」
溫九籌沒有答。
他也沒有立刻收符。
指尖一撥,五枚銅籌的位置重新錯開半寸。
燈火、水紋、門風仍舊壓向葉霄腳邊,只是這一次,三股力相交的地方更亮,也更明顯。
葉霄看了一眼,沒有動。
溫九籌道:「不找?」
葉霄道:「那是給人看的斷點。」
溫九籌的手停住。
葉霄指向燈影后方另一處極淡的水紋。
「斷那裡,只會讓三股力錯開一瞬,下一瞬還會合回來。」
「真斷點在後面。」
「這裡。」
內堂里,燈火輕輕一低。
溫九籌盯著葉霄指下那處,終於徹底沒了聲。
第一局看出斷點,還能說是運氣好。
第二局避開假斷點,那就是是真懂。
許久後,他把薄符收回木匣。
葉霄抬眼。
溫九籌道:「今天到這裡。」
葉霄道:「還早。」
「我知道還早。」
溫九籌臉色發木。
「再往下,就是折門符了。」
葉霄沒有接話。
溫九籌盯著他:「你現在已經知道門怎麼改,怎麼藏,怎麼斷。照你這個學法,今晚就敢自己拆符。」
葉霄道:「我不會碰。」
溫九籌冷笑。
「你答應得越快,我越不信。」
他把木匣扣上。
「明日開始,可以碰折門符。」
葉霄道:「好。」
溫九籌看著他,忽然道:「你是真不怕死。」
葉霄道:「怕。」
溫九籌一怔。
葉霄看著案上那張黑白薄符。
「所以要學。」
溫九籌半晌沒說話。最後,他抱起木匣,轉身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
「今晚練你的武。」
「別胡來。」
葉霄道:「好。」
溫九籌盯了他一息,才走。
門外,林硯低頭讓路,沒有多問。等溫九籌離開後,他在副冊里補了一筆。
道門溫九籌,第三日,中途止教。
……
第三日夜,葉霄坐在靜室里。
斷門那一瞬,始終停在腦中。
三股力合死前,有一個極短的空隙,短到尋常人看不見。可只要斷在那一瞬,力就不會正面壓下來。
會錯開。
斷的要義,不在毀力。
在合死前,讓它錯開。
早了,力散。
晚了,人斷。
他要等的,只能是中間那一瞬。
葉霄引出細罡。
這一次,他沒有再沿著舊路推一寸。
他在等。
等承力之橋繃到最緊。
等反震將合未合。
第一次,他斷早了。
細罡切進去時,那股反震還沒真正合上,只被撩散一線,隨即從另一處反撲回來。
胸腹猛地一悶。
葉霄沒有動,只將那口血氣按回腹中。
第二次,他等得更久。
久到承力之橋繃得發僵,隱隱往下墜。
可這一線又晚了。
反震幾乎合死,細罡切入,像刀刃斬上閉合的鐵扣,整座承力之橋猛地一震。
胸腹里猛挨一記重錘。
葉霄喉間一甜。
這一次,血氣沒能全數按住。
一線血從唇角溢出,落在膝前。
靜室里沒有聲。
只有那滴血砸在地上的輕響。
晚一線,人斷。
早一線,力散。
只有中間那一瞬,才是門。
第三次,葉霄沒有再急。
他任由胸腹間那股鈍痛壓著自己,等反震一點點抬頭,等承力之橋再次繃到極處。
就在那一瞬,細罡切進最薄處。
斷。
胸腹間那座承力之橋狠狠一墜。
反震最凶的那一線沒有正面撞回來,被硬生生錯開。
可剩下的餘震,仍舊砸回胸腹。
下一刻,劇痛從胸腹深處炸開。
像一柄鈍刀卡進骨縫,再往外一寸寸撬。
葉霄身形一晃,單手撐住地面,喉間血氣再也攔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血落在青石地上,濺開幾點暗紅。
他低著頭,額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
承力之橋還在震。
痛意一陣陣往骨里鑽。
可那條被錯開的力路,沒有散。
它停住了。
短短一瞬。
卻夠了。
靜室里安靜了很久。
葉霄抬手,抹掉唇邊的血。
第四息。
斷。
成了。
從這一刻起,這一息能用了。
只是能用,不代表沒有代價。
逆罡印前三息,本就是禁術。
第四息,更是把這條傷人傷己的路,再往深處推了一步。
承力之橋像被撕開過,又被強行推回原位。
骨縫裡的痛沒有散。
胸腹里的血氣也還在翻。
可葉霄知道,若再有一股力要將他釘死在原地,他已經能在合死前,把它斷開。
哪怕代價,是先把自己也斷一回。
……
第四日,溫九籌來的時候,木匣更重,放到案上時,案腳都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日,他沒打哈欠,也沒喊困。
林硯在外堂看見他進來,筆尖停了一息。
道門溫九籌,第四日,辰時前入閣。
內堂里,溫九籌沒有先擺局。他看向葉霄袖底。
「把折門符拿出來。」
葉霄抬眼。
溫九籌道:「今日碰真符。七枚輔釘暫不動,先看符本身。」
葉霄取出折門符,放到案上。
符紙很薄,邊緣灰白,內里暗紋深伏,乍看只是張沒畫完的廢符。可它落到案上的一瞬,小燈、水紋、門縫裡的風同時一頓,仿佛被這張薄符掃了一眼。
溫九籌指節按在符邊。
「折門符救不了遠路。它只能讓你已經鎖死的一步,折開一瞬。」
他取出三枚銅籌,依次落下。燈火一低,水紋一斷,門縫裡的風同時逼向葉霄腳邊。
葉霄腳下那一步,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提前釘住。
溫九籌道:「先走外環。」
「只走外環。」
葉霄指尖落在符邊,一縷細罡入符。折門符外環三道淺紋,第一道亮起。
沒有光炸,也沒有風響。
只是腳下那股鎖力,忽然鬆了半寸。
門沒有開。
死局卻被折出了一條縫。
溫九籌按在木匣邊的手,停住了。
他原本準備在葉霄罡氣衝進符心的一瞬,強行截斷,以免罡氣走錯毀了符。第一次碰折門符的人,十個有九個會犯這個錯,因為符心最亮,也最會騙人。
可葉霄的罡沒有碰符心。
那縷細罡只貼著外環走了一線。第一道淺紋剛亮,他便停住,沒有貪第二道。
溫九籌看著他。
「為什麼不繼續?」
葉霄道:「第二道會拉內紋。」
溫九籌眼神終於變了。
「你看得見內紋?」
葉霄道:「看不見。」
「那你怎麼知道?」
葉霄看著符邊。
「第一道亮的時候,裡面那層封紋動了一下。」
溫九籌許久沒說話。
隨後,他把第三枚銅籌往門腳處推了半寸。灰邊外環第二道淺紋微微一浮,腳下那股鎖力松得更多,仿佛只要再點一線,半步就能變成一步。
溫九籌盯著葉霄的手,依舊沒有阻止或提醒。
他要看葉霄會不會貪。
葉霄沒有貪。
但也沒有退。
他的指尖重新落下,細罡沒有沖向符心,而是繞過第二道淺紋,先貼住最外一圈暗邊,再順著暗邊回扣到第一道淺紋。
第二道淺紋亮了。
沒有亂。
溫九籌的手指,第一次從木匣邊上挪開。
葉霄繼續往前。
第三道淺紋剛要亮起,符心忽然往裡一陷。幅度極輕,卻仿佛門後伸出一隻手,要把他往裡拽。
溫九籌臉色微變。
「停。」
葉霄沒停,也沒沖。他把那縷細罡一分為二,一縷按住第三道淺紋,一縷反向扣住符心外側那層封紋。
符心沒有繼續吞罡,被他定在原處。
第三道淺紋亮起。
三紋齊亮。
折門符沒有炸開,案上的燈火卻忽然偏了一寸。水紋斷開,門風從葉霄腳邊繞過。
那隻看不見的手,原本釘住了他的下一步。
這一刻,釘空了。
葉霄沒有動。
可他腳下那一步,已經不在原來的死處。
溫九籌徹底沉默。
內堂里,只剩燈火輕輕跳了一下。
葉霄收回手。折門符上的三道淺紋一點點暗下去,符心也重新歸入紙內。
葉霄問:「這樣算會用?」
溫九籌看著那張符,許久後才道:「算。」
葉霄道:「能實戰?」
溫九籌抬眼。
「能。」
他聲音很低。
「但只能救你一步。」
葉霄道:「夠了。」
溫九籌臉色更難看。
他完全沒想到,葉霄第一次碰真符,就把這一步走通了。
外環走過。
內紋沒亂。
符心沒吞。
未借輔釘。
符也沒廢。
溫九籌伸手,將折門符重新放平。他原本今日只準備教外層,現在外環、內紋、符心,全被葉霄碰過了,還碰對了。
溫九籌忽然打開木匣。
葉霄的目光隨之落到木匣最底下。
那裡放著一塊舊陣盤,邊角殘缺,盤面有許多舊劃痕。
葉霄問:「那塊不用?」
溫九籌的手停住。
那塊舊陣盤,今日不該用。準確說,連明日都不該用。它是用來校折門符門腳的,只有真正走通過折門符的人,才會想到下一步要用它校門腳。
今日原本只教外層。
結果真符剛走完,葉霄已經看到了下一層。
溫九籌這一次沒有罵,也沒有再問誰教你。前幾日,他還能說葉霄是眼快,是膽大,是殺性重。現在這些話都不夠了。
一個第一次碰折門符的人,知道不碰符心,知道怎麼走內紋,知道怎麼定住封紋,還知道下一步要校門腳。
這不叫膽大。
也不只是眼快。
他像天生知道,符陣哪裡能活,哪裡會死人。
原本溫九籌以為這世上,沒人的符、陣天賦能比得上自己,可這一刻他真正動搖了。
下一刻,木匣合上。
葉霄道:「不教了?」
溫九籌看著木匣。
「教。」
他抬眼。
「但今天不行。」
葉霄看著他。
溫九籌道:「我帶來的東西,原本夠教你十日,甚至更久的。」
他停了一息。
「但現在不夠了。」
葉霄道:「明日來?」
溫九籌瞪了他一眼。
「我不來,難道看你自己拆折門符?」
他說完,抱起木匣往外走。
內堂外,林硯正在廊口等候。溫九籌看見他低頭翻副冊,臉色更木。
「這也要記?」
林硯道:「這是閣中進度,還請道長見諒。」
溫九籌被噎了一下,回頭看了內堂里的葉霄一眼。
「明日我再來。」
「帶能教你的東西來。」
頓了頓,他又補一句。
「真正能教你的東西。」
葉霄點頭。
溫九籌抱著木匣出了星辰閣,這一次,他走得比來時更快。
林硯等他走遠,筆鋒落下。
道門溫九籌,第四日。
折門符本符走通。
一符折步。
未動輔釘。
中途合匣,稱需換物。
寫完這句,馬武正好從旁邊經過。他看了一眼。
「什麼意思?」
林硯把副冊合上。
「溫道長帶來的東西,不夠教了。」
馬武想了想。
「那一符折步呢?」
林硯道:「溫道長原本準備攔閣主。」
馬武一怔。
林硯看了一眼內堂方向。
「沒攔上。」
「因為閣主走對了。」
馬武看著那行帳,咧了咧嘴。
「一符折步。」
「這個好懂。」
午前,秦氏舊爐院送來一張灰簽。簽上只有兩個字。
別來。
字跡很躁,一看就是焦三爐寫的。
馬武看完,咧了咧嘴。
「這焦師傅說話倒省。」
林硯把灰簽收入副冊旁邊的小匣。
「省字,不省火。」
葉霄沒有說話,只掃了一眼那張灰簽。
別來。
爐里還在走,暫時也用不著他去鎮。
星辰閣繼續轉著。
傷房換藥,外堂理帳,門前來人照舊入冊。
白日裡沒有出事。
傍晚時,閣中忽然靜了一下。
林硯照例翻副冊,準備記秦氏舊爐酉後的那封灰簽。手指翻到那一頁時,停住了。
辰前報火的到了。
午前那封急簽也到了。
酉後報爐的,沒有。
馬武看了一眼門口。
葉霄也抬眼。
前廳里的帳聲停了一息。
沒人立刻開口。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不是爐工。
秦策行親自來了。
他今日少了平日那份乾淨,袖口沾著一點爐灰,手裡拿著一枚沒有封口的灰簽。
林硯看見那枚灰簽,手指停了一下。
秦氏舊爐的火信,按規矩都該封好再送。
這一枚,封口是開的。
林硯起身讓路。
馬武往旁邊退半步。
秦策行直接入前廳,看向葉霄。
葉霄問:「刀裂了?」
秦策行搖頭。
「刀沒裂。」
他把那枚灰簽放到案上。
灰簽上沒有字,只有一道被爐火燎出的細痕。
秦策行看著葉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刀還沒成。」
「爐門先開了半寸。」
前廳里,燈火輕輕一晃。
葉霄掌心那道已經結痂的舊線,忽然熱了一下。
很輕。
仿佛隔著一座舊爐,那把刀又沿著認過的路,找了回來。
……
天淵城南五十里。
舊驛道。
雨後的泥水還沒幹透,路邊廢驛塌了半邊簷。一盞殘燈掛在牆下,燈火只剩豆大一點。風一吹,燈芯歪了歪,光貼著破牆往下滑,照出牆角一塊舊界碑。
碑上刻著兩個字。
天淵。
黑篷車緩緩碾過水窪,沒旗號,沒明帖,也沒人喊路。
廢驛簷下,一個守夜的老驛夫正要挑亮那盞燈。鐵鉤已經抬起,手卻在車輪聲里停住。
他沒有挑亮。
也沒敢吹滅。
黑篷車從界碑前過去,那點燈火仍舊懸在牆下,細得像一口不敢吐出的氣。
車輪壓進濕泥,留下兩道很深的痕。
那痕一路往前,正對天淵城。
廢驛里原本還有人低聲說話。車過去後,聲音一點點沒了。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界碑,又立刻低下頭。
沒人問車從哪裡來。
也沒人問車要往哪裡去。
只等車聲遠了,那盞殘燈才又晃了一下。
沒亮。
也沒滅。
有人進了天淵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