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三筆成符,借道護身

  「車裡。」

  內堂靜了一瞬。

  溫九籌臉色慢慢變了。

  街口離內堂不算遠,可中間隔著門庭、前堂、廊柱和半扇門。尋常鎮罡,連那道探查有沒有落進來都分不清。甚至即便宗師被人隔街探過,只要對方收得乾淨,也未必能立刻發覺。

  葉霄直接說出了街口。

  還說出了車裡。

  溫九籌抬手,掌心懸在小燈上,另一指點住符紙旁側,不傷那半截朱線,只把外散的氣機扣回紙里。

  水面平了。

  門縫裡的風也續上。

  內堂里所有細碎氣機,都被他暫時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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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霄仍舊看著外廊盡頭。

  溫九籌低聲問:「還在?」

  葉霄道:「剛才在。」

  「現在不確定。」

  溫九籌沉默。

  馬武的手還按在刀柄上。

  他什麼都沒感覺到。

  正因為沒感覺到,臉色才更難看。

  這場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能碰的層面。

  溫九籌看著葉霄。

  「你確定是探你?」

  葉霄道:「確定。」

  「不是掃過星辰閣?」

  「也不是隨意一掃?」

  「不是。」

  溫九籌皺眉:「怎麼確定?」

  葉霄道:「感覺。」

  這兩個字,比解釋更讓人難受。

  溫九籌見過不少自稱靈覺敏銳的人。那些人大多會解釋風聲、氣機、殺意、落點,越解釋,越顯得自己也不確定。

  葉霄沒有解釋。

  可溫九籌與葉霄相處了幾天,對這話信了不少。

  他看著外廊盡頭,聲音低了些。

  「能把探視收得這麼幹淨,隔著街口落進內堂,至少不是尋常鎮罡。」

  馬武臉色一變。

  溫九籌沒有看他。

  「若還在鎮罡,多半已經摸到武意。」

  「若再往上一點……」

  他沒有說完。

  內堂更靜。

  葉霄問:「會不會就是宗師?」

  溫九籌眼角微微一跳。

  「宗師?」

  他停了一下。

  「通常不會。」

  「到了那一層,真要對付一個鎮罡,不必這樣探來探去。」

  「宗師要臉。」

  「也要規矩。」

  這句話落下,馬武反而沒有鬆氣。

  因為溫九籌說的是通常。

  葉霄看著外廊盡頭。

  「我覺得是。」

  溫九籌皺眉:「為什麼?」

  葉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符紙。

  「感覺。」

  溫九籌一時沒有說話。

  葉霄問:「還能繼續?」

  溫九籌看了他一眼。

  「既然感應不到了,當然繼續。」

  他鬆開點住符紙的指尖。

  那半截朱線仍伏在紙上。

  水面未亂。

  燈火低懸。

  它還活著。

  溫九籌道:「他若真像你說的是宗師,眼下多半不會動手。」

  「因為真要現在動手,我們早就沒法在這說話了。」

  葉霄重新蘸墨。

  溫九籌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該做的,不是猜他的來意,也不是猜他懂不懂手。」

  「是先把這一筆畫完。」

  葉霄第三筆落下。

  符紙邊緣輕輕一卷。

  沒有燃。

  沒有炸。

  半截朱線一連到底。

  桌上的小燈先低成豆粒,又自己亮起。

  水面隨之停了半息。

  門縫裡的風也斷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只夠一步。

  溫九籌看著那張符紙,半天沒有說話。

  半拍很短。

  可若落到葉霄這種武者手裡,半拍就是拔刀前的一線空門。

  也是生死里的一口氣。

  溫九籌伸手按住符紙邊緣。

  「這只是最基礎的一息壓步符。」

  「符力不重,勝在快。」

  「貼門,貼地,貼轉角,貼人必落的那一步。」

  他指尖點了點符紙上第三筆落盡的位置。

  「用得差,只能絆腳。」

  「用得准,可以遲肩、遲腕、遲刀。」

  「它不傷人。」

  「只搶半拍。」

  葉霄看著那張符。

  「半拍夠了。」

  溫九籌眼皮跳了一下。

  這話,他聽著很不順耳。

  可他又知道,這話在葉霄嘴裡是實話。

  馬武再看那張剛成的壓步符時,眼神已經和剛才不同。

  他沒試過這張符。

  可方才陣里那半拍,他親身挨過。

  陣借地,符借紙。

  載體不同,搶的都是那半拍。

  溫九籌用兩指夾起那張符,等朱墨干透,才遞給葉霄。

  「只成了一張。」

  「別拿去亂試。」

  他說到這裡,瞥了馬武一眼。

  「尤其別拿自己人試。」

  馬武默默往門邊退了半步。

  溫九籌沒有立刻收匣。

  他又取出幾張空白廢符紙,把白砂盤重新推回案心。

  接下來大半日,他沒再像先前那樣一筆一筆拆給葉霄聽,只挑了幾種最淺、最容易上手的符陣演示。

  都是小東西。

  算不上殺招,也壓不住真正的高手。

  可越是小東西,越看用的人。

  葉霄看得很認真。

  溫九籌起初還很隨意。

  到後來,聲音越來越慢。

  因為葉霄從來不管符陣正不正,也不管畫得像不像。

  他只看一件事。

  生死里能不能用。

  同樣一張廢符,落在別人手裡,不過是照著規矩用一次。到了葉霄眼裡,就成了另一種東西。

  溫九籌盯著砂盤,半天沒說話。

  馬武站在門邊,眼皮直跳。

  一直到黃昏時刻,溫九籌忽然把剩下的廢符紙全都收回匣里。

  「時間到了。」

  葉霄抬眼。

  溫九籌面無表情道:「今日帶來的東西,已經不夠用了。」

  馬武立刻又往外退了半步。

  溫九籌把白砂盤收起,合上舊匣,臉色比來時更木。

  「今日到這。」

  「回頭我給你列一張單子。」

  他停了一下。

  「不是讓你學全。」

  「是讓你知道,哪些東西能救命,哪些東西能害人。」

  他說完,抱起舊匣。

  葉霄也起身。

  「我送你。」

  溫九籌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你送我?」

  葉霄道:「嗯。」

  溫九籌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可從沒送過我。」

  葉霄道:「你教了我不少東西。」

  他停了一下。

  「我尋思著,今日還是送送你為好。」

  溫九籌眉頭皺得更深。

  「你這話,比剛才那張符還怪。」

  葉霄沒有解釋。

  溫九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堂方向,終究沒有多問。

  「行。」

  「難得你像個人。」

  馬武立刻道:「閣主,我也去。」

  葉霄看了他一眼。

  「你守閣。」

  馬武一怔。

  葉霄已經走向外堂。

  外堂里,林硯站在帳案後,沒有問內堂里發生了什麼。

  溫九籌路過他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你們閣主……」

  他說到一半,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硯抬眼。

  溫九籌道:「算了。」

  「記閣中進度可以。」

  「別記符或陣的細節。」

  林硯低頭道:「明白。」

  葉霄陪著溫九籌出了星辰閣。

  雨後的街面還濕著。簷下積水一滴一滴落進石縫裡,街口那輛黑篷車仍停在舊道邊。

  車簾沒掀。

  車外的人垂手立在雨泥旁,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葉霄沒有看那輛車。

  溫九籌也沒有看。

  兩人就像尋常送客一樣,從星辰閣門前走下台階,沿著濕街往前走了一段。

  溫九籌抱著舊匣,越走越覺得不對。

  「你今日到底怎麼回事?」

  葉霄道:「送客。」

  溫九籌冷笑一聲。

  「你這叫送客?」

  葉霄道:「不像?」

  溫九籌道:「像送喪。」

  葉霄腳步沒停。

  「那我走慢點。」

  溫九籌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罵道:「你有病。」

  葉霄沒接話。

  他當然不是送客。

  黑篷車若真坐著宗師,他在星辰閣里每多停一息,便多一分險。對他如此,對星辰閣也是如此。

  對方沒有立刻動手,多半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也不想把對他出手這件事擺到明處。

  溫九籌是道門的人。

  這時候,就是一張保命符。

  可一張保命符,得貼到該貼的地方才有用。

  葉霄沒有在街口停。

  溫九籌抱著舊匣,越走越覺得不對。

  走出一段後,他終於皺眉。

  「你到底要送到哪?」

  葉霄道:「你住的地方。」

  溫九籌腳步一頓。

  「你真送我回去?」

  葉霄道:「嗯。」

  溫九籌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一點。

  「你這是拿我當符用?」

  葉霄道:「符本來就是用的。」

  溫九籌被他噎了一下。

  「你是真不客氣。」

  葉霄道:「客氣擋不住宗師。」

  溫九籌一時竟沒罵出來。

  身後,黑篷車終於動了。

  車輪碾過濕泥,聲音很輕。

  一聲。

  又一聲。

  沒有逼近。

  也沒有遠去。

  只是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頭。

  溫九籌沒有回頭。

  葉霄也沒有回頭。

  雨後的長街不算熱鬧,幾家鋪子正要收攤,夥計往裡搬著木架。有人認出溫九籌身上的道衣,立刻低頭避開;也有人看見葉霄,想招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條路能走。

  只要走到林歸舟那裡,車裡的人就不能再跟。

  至少不能明著跟。

  過了幾條街後,盡頭,灰牆舊院出現在雨霧後。

  那不是道觀。

  門前沒有香爐,也沒有經幡,只掛著一隻青皮水葫。

  水葫下方,一名道門弟子正靠著門框看雨。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見溫九籌,剛要開口。

  下一刻,他看見了葉霄。

  再下一刻,他的目光越過兩人,看向後方長街。

  那輛黑篷車停在了街口外。

  比先前近了很多。

  那名道門弟子的神色一下清醒了。

  溫九籌抱著舊匣進門,聲音發木。

  「林師兄在不在?」

  院中傳來一道懶散聲音。

  「你不是去教人?」

  「怎麼把人也教回來了?」

  林歸舟靠在廊下,腰間青皮水葫微微晃著,背後長劍斜壓在舊柱邊。他看起來閒得沒事,眼裡卻沒有半點睡意。

  溫九籌走進院裡,把舊匣往石桌上一放。

  「問他。」

  林歸舟這才看向葉霄。

  葉霄站在門內,沒有立刻往裡走。

  雨水順著簷角落下,在他身後連成一線。

  林歸舟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院門外。

  街口外,黑篷車還停著。

  車簾沒有掀。

  可那輛車停下之後,院門外的雨聲低了一寸。

  林歸舟臉上的懶散慢慢收了些。

  「玄衡宗?」

  葉霄道:「不確定。」

  他停了一下。

  「但大概八九不離十。」

  林歸舟笑了一聲。

  這笑意不高,卻讓門前那隻青皮水葫輕輕震了一下。

  「送到我這裡來?」

  葉霄道:「嗯。」

  林歸舟看著他。

  「你倒會找門。」

  葉霄道:「溫九籌教得好。」

  溫九籌臉皮抽了一下。

  「這時候別把我扯進去。」

  林歸舟卻笑了。

  他沒有立刻出門,只抬手在青皮水葫上一敲。

  叮。

  一滴水從葫口滲出,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院門內外的雨聲,忽然慢了一瞬。

  黑篷車仍舊停著。

  車裡的人沒有出來。

  林歸舟道:「進來坐?」

  這句話不是對葉霄說的。

  院門外很安靜。

  沒有人答。

  林歸舟也不急,只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既然都跟到我門口了,不喝口茶?」

  車簾仍舊沒動。

  片刻後,黑篷車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像指節點在膝上。

  車輪緩緩轉了半圈。

  又停住。

  林歸舟眼底笑意淡了點。

  他沒有拔劍。

  甚至沒有站直。

  只是往院門前走了一步。

  一步而已。

  葉霄卻看見,門外雨水的落點變了。

  原本能從車前一路滑到院門的水線,被林歸舟這一腳踩斷。

  門還開著。

  路還在。

  可那輛車若再往前一寸,就不只是路過。

  溫九籌看著那道水線,低聲罵了一句。

  「麻煩。」

  林歸舟道:「你也知道麻煩?」

  溫九籌道:「我懶得管,不是看不懂。」

  黑篷車終於動了。

  車輪碾過雨泥,緩緩調轉方向。

  沒有快。

  也沒有慢。

  更沒有留下半句狠話。

  可車裡的人知道,今日再往前,就要在林歸舟眼前動手。

  這件事太亮。

  亮到不適合殺人。

  黑篷車轉過長街,漸漸消失在雨霧裡。

  直到車輪聲徹底遠去,院門前那滴懸著的水,才啪地一聲落下。

  林歸舟收回目光,看向葉霄。

  「膽子不小。」

  葉霄道:「我沒帶刀,帶了刀也不是他對手。」

  林歸舟笑了笑。

  「所以把人帶來?」

  葉霄道:「道門的人,他不敢動。」

  溫九籌臉色更木。

  「我還在這。」

  葉霄道:「所以有用。」

  溫九籌張了張嘴,竟一時沒罵出來。

  林歸舟笑出了聲。

  他看著葉霄,眼神里多了一點真正的興味。

  「會找門,會借人,還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回頭。」

  他停了一下。

  「你這種人,最不容易死。」

  葉霄道:「借你吉言。」

  林歸舟指了指後院。

  「既然送到了,就別從原路回。」

  葉霄點頭。

  「我知道。」

  溫九籌一怔。

  「你不回星辰閣?」

  葉霄道:「現在不回。」

  林歸舟道:「聰明。」

  他指了指後院。

  「後門出去,過兩條巷子,有一條舊渠。」

  葉霄看向林歸舟。

  林歸舟懶洋洋道:「別這麼看我。」

  「我只是怕有人死在我門口,弄髒道門清淨地。」

  溫九籌冷笑。

  「你何時在意清淨?」

  林歸舟沒理他,只看著葉霄。

  「還有。」

  「今日我這門,算讓你借了一回。」

  葉霄道:「記下了。」

  林歸舟笑了笑。

  「不用記太重。」

  「真記重了,聽著像救命之恩。」

  葉霄道:「那記什麼?」

  林歸舟抬手敲了敲腰間青皮水葫。

  「一盞茶。」

  溫九籌猛地轉頭。

  「你管這叫一盞茶?」

  林歸舟道:「不然叫什麼?」

  「救命之恩?」

  溫九籌張了張嘴,竟一時沒接上。

  葉霄道:「那就一盞茶。」

  林歸舟笑意更深。

  「會說話。」

  溫九籌臉色徹底木了。

  「你們兩個有病。」

  葉霄沒有接話。

  他向林歸舟略一點頭,轉身往後院走去。

  溫九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

  「記住林師兄說的,別從原路回。」

  葉霄腳步未停。

  「知道。」

  溫九籌道:「還有,下次拿我當符用,提前說一聲。」

  葉霄道:「下次儘量。」

  溫九籌臉色徹底黑了。

  林歸舟看著葉霄走入後院陰影,指尖輕輕敲了敲青皮水葫。

  「有腦子,會找門。」

  溫九籌抱起舊匣。

  「他找的不是門。」

  「是麻煩。」

  林歸舟看了他一眼。

  「明日繼續教。」

  溫九籌腳步一頓。

  「還教?」

  林歸舟道:「你真捨得不教?」

  他笑了笑。

  「這兩日,我可聽你提了不少他。」

  溫九籌閉了閉眼。

  最後只罵了一聲。

  「該死的武夫。」

  ……

  道門舊院外,長街雨聲漸細。

  黑篷車已經不在院門前。

  車裡的人坐著,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膝頭。

  他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可又很快壓下去。

  一個剛入鎮罡不久的武者,再敏銳,也不可能隔著街口、門庭和半座前堂,發現他的探查。

  大抵是運氣好。

  也可能是溫九籌今日正好在閣中授符。

  更巧的是,這年輕人竟還一路送到了道門舊院。

  送到了林歸舟眼前。

  車裡的人想起院門前那滴懸而不落的水,指節輕輕停住。

  林歸舟。

  道門半步宗師。

  他不懼,可真在對方面前殺人,這事就瞞不住。

  車外的人低聲問:「大長老?」

  車裡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沿著車簷往下滴,落在泥里,聲音很輕。

  片刻後,車裡的人淡淡道:

  「回去。」

  車外人一怔。

  「回星辰閣?」

  「嗯。」

  車裡的人聲音沒有起伏。

  「人會回來。」

  「他若不回,閣也還在。」

  「人能借門,閣借不了。」

  車外人垂首。

  「是。」

  車輪重新滾動。

  雨後的泥水合攏,又被壓開。

  黑篷車沒有再靠近道門舊院。

  它轉過長街,繞入另一條濕冷小巷。

  車簾始終沒有掀起。

  像一塊重新沉進陰影里的黑石。

  而它去的方向,仍是星辰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