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星辰閣門外響起三下輕扣,三下之後,門外便沒了動靜。
馬武睜眼時,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他沒有立刻開門,先貼著門縫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秦氏舊爐院的老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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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爐工袖口沾著爐灰,指縫裡嵌著黑渣,臉色被一夜爐火熬得發白。他站在門前,連呼吸都收著,那副樣子,仿佛驚動星辰閣事小,驚動秦氏舊爐里那口火才是真要命。
馬武這才拉開門閂。
老爐工進門後,先往堂里掃了一眼,低聲問道:「葉閣主在嗎?」
林硯正在案邊整理昨夜副冊,筆尖停住。嚴泉從傷房廊口出來,袖上還帶著藥味,他看了老爐工一眼,又看向內堂。
葉霄已經出來了。
他腰側仍然空著。
老爐工的目光在那處空位上一觸,立刻收回。
「焦師傅讓我來請葉閣主。現在去秦氏。」
葉霄道:「爐出事了?」
老爐工喉嚨動了動。
「焦師傅說——」
他停了一息。
「掌血按刀。」
堂里靜了一下。
林硯的筆沒有再落,馬武側身讓出門。
葉霄只道:「守閣照舊。」
馬武應聲:「是。」
葉霄走出星辰閣。
長街還沒亮透,下城石階浮著一層濕霧。他穿過幾條尚未開門的街巷,沿著上城石道往秦氏去。越往上,路面越乾淨,風燈也越齊整。
秦氏舊爐院仍舊封著門。往日這個時辰,爐工早該清灰、抬炭、試風口,今日院裡沒有鐵鉗碰地的聲響,兩重門後,只剩爐火隔牆伏著一線暗紅。
門一開,爐火氣撲面而來。熱意不烈,卻堵在喉間,那股悶勁,分明是一口燒紅的鐵被厚灰死死捂在底下。
焦三爐站在窄爐前。
他一夜沒睡,眼裡全是血絲,頭髮比昨日更亂,袖口又燒穿了一塊。見葉霄進門,他先看葉霄的手,再看爐腹里的火,牙縫裡擠出一句:「昨夜我說第一夜只看火。」
他嗓子裡全是躁意。
「我沒錯。」
「第一夜只該看火。」
他盯著爐腹,牙縫裡擠出一句。
「是它偏要找人。」
秦策行也在。他站在爐門側後方,外袍披得不齊,袖口沾著爐灰,顯然也是半夜被叫來的。
葉霄沒有寒暄,只看向窄爐。
爐門封著兩道,門上鋪著三層灰線。其中一條從爐腹下方繞出,貼著地面游過來,最後停在刀柄方向。那條線很細,像一條燒暗的筋。
爐腹里,一縷黑紋貼著刀柄方向緩緩遊動。它不撞爐門,也不亂竄,只一寸寸沿著那段灰線走,像等著某隻手落下。
焦三爐抬手攔住葉霄。
「別碰爐。」
葉霄停步。
焦三爐又道:「也別亂滴血。」
他蹲下身,用一根細鐵鉗點了點地上灰線。
「掌心按這裡。」
「不用催罡,灰線會自己牽你這口氣。」
「刀身不能碰,爐門也不能開。」
葉霄伸出右手,掌心落下。
灰線沒有爐火該有的燙意,反倒帶著封灰後的涼。
下一息,爐門內那縷火意順著灰線游出,極細,極快,從他掌心割開一線。血滲了出來,不多,只有一點。
那一點血落進灰線時,葉霄掌下那口罡,也被灰線牽出一縷。
爐腹里的黑紋停住了。
舊爐房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黑紋沒有撲向那點血和罡,也沒有吞掉。它沿著灰線一點點往回收,先貼向刀柄,再一點點沒入刀身深處。
葉霄掌心那點血和罡被灰線吃掉,火意隨之退回爐內。
痛很輕。
可那一瞬,他聽見刀里傳來極低的一聲震動。
那聲音沒有求他的意思,只隔著爐火,把他這口血和罡記住了。
焦三爐盯著爐腹,半晌沒有罵人。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摸爐門,可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他這輩子見過刀吃火,也見過火吃刀。
沒見過一把還沒成的刀,隔著舊爐去認一個人的血和罡。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罵。
外院兩個老爐工守在風閘旁,連呼吸都放輕了。秦策行袖中的手,也慢慢鬆開。
焦三爐終於吐出一句:
「第一關過了。」
葉霄收回手。掌心血線很淺,火意已經退了,只剩一點灼痕。
秦策行看向爐腹:「這算認主?」
焦三爐立刻瞪他。
「認個屁。血祭和認主都沾不上邊。」
他指著爐門,聲音重新硬了起來。
「認路。」
他看向葉霄。
「它先認住你這口血和罡,火才知道往哪兒走。第三枚黑殘片現在肯接你的血和罡,接下來,才輪到舊爐做事。」
葉霄問:「多久?」
「七日。」
焦三爐站起身。
「七日內,舊爐不能開,風口不能亂,火不能斷。誰動爐門,我剁誰手。」
「七日後,開第一看。」
兩個老爐工低頭應聲。
焦三爐盯著爐腹:「順了,刀身才開始真正咬住第三枚黑殘片。若它真肯再過一關,老子這輩子就真能打一回極品寶器。」
「若不順……」
他看了一眼葉霄掌心。
「你還得來掌血鎮刀。」
「時間也還得拉長。」
葉霄點頭。
秦策行這才開口:「葉兄,七日內,秦氏舊爐只守這一把刀。」
「有勞。」
葉霄看了一眼爐門。刀還在裡面,此刻也拿不出來。
他沒有再看,轉身離開舊爐院。
走出秦氏主院時,天邊剛泛青。腰側仍舊空著,風從那裡掠過,比來時更清楚。
葉霄回到下城星辰閣時,辰時還差兩刻。
門剛開,藥味便湧出來。傷房那邊,嚴泉正讓人換第二遍藥;外堂案上,林硯已經把昨夜副冊放到左手邊,另一冊新帳攤開,筆鋒懸著,沒有落下。
林硯看到葉霄,立刻道:「閣主,內堂清好了。」
葉霄點頭。
「溫九籌到了,一樣直接讓他進去。」
話剛落下沒多久,門外便傳來木匣擠在臂彎里的悶響。
溫九籌來得比昨日早。
他眼下青色還在,臉色也不好看,依舊沒有睡醒的樣子,懷裡的木匣卻明顯重了一圈。進門後,他沒有寒暄,也沒問旁的,只抬了抬下巴。
「開始。」
林硯讓開路。
溫九籌抱著木匣入了內堂,把匣子往案上一放,案面被撞得輕輕一響。
昨日那隻匣子來履約,今日這一隻,分明多了加課的分量。
溫九籌打開匣蓋,他取出一張練習薄符、五枚銅籌,還有一截舊木片。
東西仍舊那幾樣。
但落法一變,門便跟著變了。
舊木片被他放到案心。溫九籌抬眼看向葉霄:
「昨日你過的是門,今日不教你找門,教你改門。」
五枚銅籌依次落下,練習薄符入了燈影。燈火先往右偏,水紋繞開舊木片,門縫裡的風貼著案角轉了一圈,給人讓出一條路。
溫九籌把符紙往前推半寸,燈火讓開。
「門開。」
他又挪了一枚銅籌,燈火沒動,水紋卻偏到門檻外,風從桌縫下鑽進來。
「門偏。」
最後,溫九籌指節落在舊木片上,輕輕一按。燈還亮著,風也還在,可水紋剛靠過去,便在舊木片下方斷了。
那條原本能走的路,沒了。
溫九籌道:「門留著給人看,陣眼已經把路吃了。」
葉霄看著案面。
燈火,水紋,門風,銅籌,舊木片。
幾樣東西都很小,可只要位置一變,走出去的人,便會落到另一個地方。
溫九籌把局恢復原位。
「你來。」
葉霄看了一息,沒有先碰薄符,也沒有按銅籌,而是把舊木片往旁邊推了半寸。
溫九籌眉頭一皺。
「我讓你改門,誰讓你拆陣眼?」
葉霄道:「陣眼太顯。」
溫九籌的手停住。
葉霄看著那截舊木片:「真有人破局,第一眼會看這裡。」
話音落下,燈火偏了一線。水紋沒有亂,門縫裡的風反而藏進了桌縫。
門還在,只是從明處挪到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溫九籌原本要罵,聲音卡在喉嚨里。他盯著桌縫裡的那點風,看了很久。
「誰教你先藏陣眼的?」
葉霄道:「沒人。」
溫九籌看著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尋常人學改門,第一反應是讓門偏,讓路換。葉霄先藏陣眼。尋常教陣不會這麼走,殺局才會這麼走。
先讓敵人看錯。
再讓敵人走錯。
溫九籌道:「你學改門時,腦子裡想的是怎麼讓人死在門裡。」
「這可不是好事。」
葉霄看著他。
「他不死,我就得死。」
溫九籌沉默片刻後,重新擺局,這一次,案上多了兩個陣眼,一個在燈下,一個在水碗邊。
葉霄沒有急著動,只先看哪一個更像故意給人看的。
內堂外,林硯從廊下經過,聽見裡面許久沒有罵聲,腳步微微一停。隨後,他低頭在副冊上添了一筆。
道門溫九籌,提前一刻入閣。
今日授改門。
閣主先藏陣眼。
……
同一日傍晚,玄衡山以南,南下舊道。
雨剛停,道旁草葉還掛著水。一輛黑篷車緩緩碾過泥路,無旗號,無明帖,車簾低垂,連風都掀不起半角。
路邊破亭下,兩個趕夜路的武者正分著肉餅。聽見車輪聲,年輕些的探頭看了一眼。
黑篷。
無燈。
無旗。
連趕車的人都不喊路。
年輕武者探頭一看,嘴唇剛動,旁邊那個年長些的已經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看。」
「也別問。」
年輕武者一怔:「怎麼了?」
年長武者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按得很重。
重到年輕武者終於明白,那是救命。
黑篷車從亭前緩緩過去,車輪壓進濕泥里,留下兩道很深的痕。
年輕武者直到車聲遠了,才敢把那口氣吐出來。
「連問一聲都不行?」
年長武者這才看了他一眼。
「問了,就不是路人了。」
年輕武者臉色一下白了。
破亭里重新安靜下來。沒人再分那半塊餅,也沒人敢問那車從哪裡來。
……
夜色落下時,葉霄回了靜室。
他沒有碰折門符,也沒有碰七枚輔釘。白日裡那截舊木片、五枚銅籌、小燈、水紋,還有那道被他藏進桌縫裡的風,在腦中一一歸位。
門不必消失,只要偏開半寸,走進去的人就會落到別處。
逆罡印第四息里的力,也一樣。
葉霄引出一縷細罡,貼著胸腹間那座承力之橋往前送。還是一寸,反震剛要抬頭,他沒有正面去接,只讓那一絲力路往旁側偏了半分。
半分很小。
可承力之橋上那股擠壓感,又鬆了一線。
這一夜,他穩住了半分偏路。
……
第二日清晨,秦氏舊爐院送來一枚灰封小簽。
這一次,送簽的爐工沒有進門,只把灰簽交給馬武,便匆匆回去了。
林硯拆開。
灰簽上還是焦三爐那種硬得硌人的字。
火穩。
昨夜那線沒亂。
林硯看了第二行一眼,才把灰簽遞到葉霄案邊。
葉霄看完,沒有說話。掌血那一線沒亂,說明刀火已經認準了他的血和罡,至少暫時不用他再去鎮。
自掌血認路後,秦氏舊爐的灰簽也定了規矩。辰前報火,酉後報爐;若有異動,另送急簽。字越少,事越重。林硯把這條規矩單列進副冊,壓在秦氏舊爐那一頁。
辰時前一刻,溫九籌又到了。
他嘴上沒承認自己來早,木匣卻已經提前擺到了內堂案上。
今日他擺出的第一局,很漂亮。燈火不晃,水紋順直,門風一路貼著桌沿往前,三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道門乾淨得幾乎沒有破綻。
溫九籌坐在案後,指尖按著一枚銅籌。
「走。」
葉霄沒有動。
他看了很久。
那道門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給自己走的路。
葉霄抬眼:「這是給人看的門?」
溫九籌沒有答。
葉霄的目光從燈火移到水面,又移到門縫裡那道順風。
「真門不在這裡。」
他停了一息。
「這道門,是讓人放心走進去的。」
內堂里,燈火輕輕一伏。
溫九籌指尖停在銅籌上。那枚銅籌原本還要往前推半寸,可這一刻,他沒推。
因為葉霄說中的不是門,是布門的人心。
溫九籌良久不語。
昨日,葉霄先藏陣眼;今日,他先看見了誘門。
這不只是看得快。他從一開始,就把陣當成會吃人的東西在看,也看透了陣中的意思。
溫九籌道:「你不像第一次學陣。」
葉霄道:「學陣是第一次。」
「見人怎麼死,不是第一次。」
這句話落下,溫九籌眼裡的困意徹底沒了。
他沒有罵,只是把那道漂亮的誘門拆掉,重新擺了一個更陰的局。燈火藏半截,水紋斷三處,門風故意亂了一息。
尋常人看見這種亂局,會先找最順的一線。
可當他讓葉霄嘗試時,葉霄沒有找順處,他找的是亂里唯一沒有急著活過來的地方。
指尖落下。
水紋歸暗。
門風藏進案腳陰影。
溫九籌看了他一眼:「藏門這一課,別人學的是不讓門被看見。你倒好,先想著怎麼讓人自己走進去。」
葉霄道:「他放心,才會走。」
溫九籌被噎住。
半晌,他才低聲道:
「武夫。」
「怎麼會是武夫。」
溫九籌接下來,又連擺了幾個不同的陣,結果卻都相同。
黃昏時,溫九籌收匣。出門前,他看了葉霄一眼。
「藏門不是把門藏沒。」
「是讓該看見的人看不見,讓不該走的人自己走進去。」
他停了一息。
「這句話,我本來準備明日再說。」
葉霄沒有接話。
溫九籌合上木匣。
「現在看來,明日用不上了。」
溫九籌走後,林硯翻開副冊,只添了一句。
道門溫九籌,未飲茶。
……
第二日夜,葉霄繼續練逆罡印第四息。
白日裡的藏門局,在他腦中一遍遍落下。最容易被看見的地方,未必是真門;最凶的力,也未必要正面接。
反震剛起時,總有一處最亮。
像陣眼。
也像誘門。
葉霄引罡入橋。第四息邊緣剛起,胸腹里的反震便像從暗處頂出一根鐵釘。
他沒有硬壓,只在那股力最凶的一點冒頭時,將它先藏進骨血承力的空隙里。
只藏一瞬。
下一刻,骨縫發麻,血氣猛地一衝,葉霄立刻收手。
靜室里安靜下來。他睜開眼,指尖按住膝骨,等那股麻意一點點退下去。
這一息還是不能用於廝殺。
但比昨夜更近了。
昨夜,他只確認力路可以改;今夜,他已經能把反震最凶的一點藏住一瞬。
只差一個斷點。
……
同一日,深夜。
黑篷車停在一處舊驛外。
舊驛年久失修,門匾斜掛,廊下雨水滴成一線。院中原本亮著三盞燈,燈光隔著濕窗紙,照出幾道模糊人影。
車輪聲從雨夜裡碾近。
第一盞燈滅了,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燈在窗紙後晃了兩下,映出半道人影,似乎有人伸手去護,片刻後,又被人一把捂滅。
舊驛里黑了下來。
門後原本還有低低的說話聲,車停下時,那點聲音也斷了。驛門沒有開,院裡沒有腳步,裡面的人顯然都還醒著,卻沒人敢先動。
雨水順著車篷往下滴,簷角也在滴,一滴一滴砸進泥里。舊驛外一時只剩零碎水聲。
車簾始終沒有掀開。
車裡也沒人說話。
可越是這樣,舊驛里越安靜。
天亮前,黑篷車重新上路。
舊驛外,只剩兩道深車轍,和滿院沒敢再點的燈。
天淵城裡,還沒人知道,這輛車又近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