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葉霄去了秦氏。
秦策行正在前廳看商契。案上擺著今晨送來的貨單、藥材帳和兩封上城回帖,慕青站在一旁核帳,筆尖剛落半行,便看見葉霄走了進來。
秦策行目光先落到他腰側的沉黑長刀,又落到他袖中的舊匣上。
「第三枚?」
葉霄把舊匣放到案上。
「請焦三爐。」
秦策行沒有問第二句,只看嚮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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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擱筆出門。
匣蓋未開,案邊燈火先低了一線。
秦策行看著那隻舊匣,指尖停在商契上。
半刻後,焦三爐來了。
人還沒進前廳,罵聲先撞進來。
「一大早喊我,若不是爐塌了,誰都別想好過。」
他袖口照舊燒穿半截,頭髮亂扎,眼裡全是血絲,滿身都是爐火氣。進門後,他先瞪了秦策行一眼,又看向葉霄。
「刀又怎麼了?」
葉霄沒有解釋,只打開舊匣。
匣中躺著一枚黑殘片。
黑得不見光。
燈火落上去,像被它吞了一口。
焦三爐嘴裡的罵聲停了。
沉黑長刀在葉霄腰側輕輕一震。前廳外,舊爐院方向隔著兩重院牆,傳來一聲極低的爐鳴。
焦三爐盯著那枚黑殘片,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可那點亮,只亮了一瞬,便被他硬收回去。
他猛地抬頭,瞪著葉霄。
「上次我怎麼說的?」
葉霄看著他。
焦三爐指向沉黑長刀,聲音低了下去。
「第三枚不是不能喂,是不能急。」
「第二枚剛入刀,刀勁要先歸鞘,刀脊那條罡路也要勻開。壓不住它,第三枚下去,不是補刀,是餵裂。」
他說到這裡,冷笑一聲。
「你當黑殘片是鐵砂?」
葉霄沒有反駁。
他右手落在刀柄上,拇指輕輕扣住鞘口。
沉黑長刀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震意沒有往外散。
刀鞘邊緣那道暗紋本要浮起,卻被葉霄掌下那口罡氣按回去。暗紋沿著鞘口游出半寸,又一寸寸退回刀脊深處,最後歸到刀柄下方。
案邊水盞里的細紋剛亂,便重新歸平。
前廳安靜了一瞬。
焦三爐眼裡的罵意沒了。
他盯著葉霄的手。
「這麼快?」
秦策行也看了過來。
焦三爐聲音低了些。
「你怎麼壓住它的?」
葉霄道:「讓它跟我的罡路走。」
焦三爐皺眉。
葉霄道:「走偏了,就按回去。」
焦三爐看了他半晌,忽然罵了一句。
「怪物。」
這一次,他罵得沒有火氣。
他伸手想碰黑片,指尖到半寸處,又停住。
爐匠碰料,第一下最要命。
沒看準前,手不能賤。
焦三爐俯下身,鼻尖幾乎貼到盒口,盯了幾息,才吐出兩個字。
「同源。」
秦策行道:「能融?」
焦三爐抬頭看了他一眼。
「能試。」
葉霄道:「只是試?」
「廢話。」
焦三爐冷笑。
「怪料若能打包票,還叫怪料?」
他指著沉黑長刀。
「你能壓住它,說明它肯認你的罡。」
「但壓住,只是它不亂撞,還沒真和刀身咬住。」
「第三枚能接。」
「可接,不等於現在就能吃乾淨。要先入爐,讓火路牽著它,一線一線往刀身里走。」
「牽得住,才叫融。」
「牽急了,刀就裂。」
葉霄道:「那就是能融。」
焦三爐被噎了一下。
慕青唇角動了動,又很快壓住。
焦三爐瞪她一眼,繼續道:「第一步只算入爐,還不到成刀。入爐之後,看火,看刀,看它肯不肯接。」
他說到這裡,指節在匣邊一敲。
「若成,極品寶器。」
前廳里安靜了一息。
慕青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住。
秦策行指尖也停在商契上。
焦三爐又道:「若敗,刀身裂,刀勁散,連現在的上品都保不住。」
「就算這樣,你也確定要試?」
葉霄看著他。
「要什麼?」
焦三爐轉向秦策行。
「封舊爐。」
秦策行沒有遲疑。
「舊爐院七日內不接外器。」
焦三爐道:「不夠。」
「火口要重調,風口要換,封爐灰線重新鋪。舊爐院裡沒摸過這把刀的人,全撤。」
秦策行道:「給。」
「冷鐵灰、青蟒風閘、赤骨炭,都要舊爐最高規格。」
「給。」
「爐房夜裡不能熄。」
「給。」
焦三爐停了一下,看向秦策行。
「你今日怎麼這麼好說話?」
秦策行淡淡道:「因為你今日要打的,不只是一把刀。」
慕青低聲道:「少主,這價不是打一把刀的價。」
秦策行看著那枚黑殘片,又看向葉霄。
「這是秦氏押葉霄的價。」
他停了一息。
「這價,秦氏出得起,也該出。」
前廳靜了一息。
慕青合上帳冊,沒有再說價。
門邊候著的秦氏管事也低下頭去。
焦三爐笑了起來。
「好。」
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葉霄。
「刀留下。」
葉霄解下沉黑長刀,連刀帶鞘放到案上。
刀離手的一瞬,鞘中輕輕一震。
那震意沒有往外掙。
鞘中那被葉霄壓順的罡路忽然少了一口氣,刀身本能地往他掌心方向追了半寸。
焦三爐看見了。
他眼底那點瘋意更亮。
「看見沒有?」
「上次成功融入後,它已經活了半分。」
「它在等你的罡。」
葉霄道:「別煉廢。」
焦三爐冷哼。
「你死了我都未必讓它廢。」
說完,他抱刀拿匣,直接往舊爐院去。
舊爐院很快落閂。
兩重院門關上,院裡的錘聲和人聲一下少了大半。最裡面那口窄爐被清出來,三層灰線重鋪,風口改小,爐門封兩道。
焦三爐親自夾起那枚黑殘片,送到爐腹前。
黑殘片沒有碰刀身,只被送進爐腹最細的一線火路。
爐火沒有炸,只往兩邊讓開。
焦三爐眼皮一跳,立刻落下三枚封火釘。
叮。
叮。
叮。
三聲輕響後,火路合住。
窄爐里只剩一線暗紅,貼著爐底緩慢遊走。
焦三爐額角見汗,嘴上卻罵得更凶。
「都滾。」
「七日內,舊爐不接外器,不開爐門,不迎外風。」
秦策行沒有動怒,只看向葉霄。
「葉兄,爐在秦氏,我守。」
葉霄看了一眼爐門。
刀和黑殘片都已經在爐里。
站在這裡,不能讓火快一息。
他點頭。
「需要我時,傳話。」
焦三爐在爐前擺手。
「快走。」
「第一夜只看火,不看人。」
「再看,我真想把你也塞進去。」
葉霄沒有多說,轉身離開秦氏。
走出主院時,腰側空了一塊。
風從那裡掠過,冷得很清楚。
他沒有回頭。
……
葉霄回到星辰閣時,辰時未到。
星辰閣已經轉起來了。
林硯坐在案邊理帳,帳冊分成三摞:傷房藥帳、上城舊帳、外線問詢。馬武守在門下,刀橫在手邊。嚴泉從傷房出來,袖口沾著藥漬,低聲吩咐兩個輪值的人換藥。
葉霄進門時,幾人都看見他腰側空著。
馬武眼神動了一下,很快收住。
他沒有問刀去哪,只道:「閣主,今日外客照舊?」
葉霄道:「照舊。」
林硯合上最上面一冊帳。
「內堂已經清出來。閒人撤了,案上只留空位。」
葉霄點頭。
「溫九籌到,直接請入內堂。」
「是。」
辰時剛到,星辰閣門外便響起銅籌輕碰的聲音。
溫九籌抱著舊木匣走進來。
他眼下青色比昨夜還重,灰白道衣有些皺。
林硯只把人引到內堂門口,便停步退開。馬武守在外廊,沒有往裡看。
內堂里,只剩葉霄和溫九籌。
溫九籌掃了一眼。內堂沒有香案,沒有旁聽的人,案上連茶也沒備。
他神色稍微好了一點。
「還算省事。」
說著,他把舊木匣放到案上,又打了個哈欠。
「茶也別補。」
葉霄看著他。
溫九籌道:「喝了容易醒。」
葉霄沒有接這句。
溫九籌打開木匣。
「買賣歸買賣。」
「林師兄讓我來,我照約定教你。但你只有一次讓我改口的機會。」
他抬眼看向葉霄。
「若你看不見門,我也教,教到你能認符、識陣、避開最粗淺的坑。」
他指了指葉霄袖底。
「但折門符這種東西,你暫時別碰。看不見門,它就是一張貴得離譜的廢紙。」
葉霄道:「怎麼試?」
溫九籌從木匣里取出一盞小燈,一隻青瓷水碗,三枚銅籌,一張空符紙。
匣中擺得很空,只放著這些最簡單的東西。
溫九籌把小燈擺到案上,又倒了半碗清水。他抽出一張看似空白的符紙,壓在燈下,指尖在紙角輕輕一點。
燈火未動。
碗中水紋偏了一線。
溫九籌道:「先看結果。」
葉霄看著水面。
溫九籌這才開口。
「這是符。」
他取出三枚銅籌,分別壓進桌縫、碗旁、門檻內側。
三枚銅籌落下,水紋歸平,門縫裡的風卻繞了一圈,才慢慢進來。
「這是陣。」
溫九籌把空符紙往銅籌之間一推。
燈火讓開一絲。
水紋斷了一瞬。
門縫裡的風被截住,又重新鑽進來。
「看明白結果,再記道理。」
他指了指那張空符紙。
「符紙只是殼。」
「真正寫進去的,是一口氣機,封成一道氣令。」
又點了點案上的三枚銅籌。
「陣里,銅籌只是釘。」
「真正的陣,要借方位、地勢、器物,排成一個局。」
最後,他指向燈、水、風之間那道剛剛斷開又續上的變化。
「符陣合用,就是以符下令,以陣借勢,改一瞬結果。」
他講得很直白,沒搬道門經義,也沒扔一堆繞人的術語。
葉霄聽懂了。
溫九籌靠回椅背,困意又浮上來。
「找死門。」
葉霄沒有立刻動。
空白符紙上沒有紋路,三枚銅籌也沒有光。燈火、水紋、門縫裡的風,看起來都很平。
換作尋常練武之人,第一眼會看門口,第二眼看窗位,第三眼看退路。
葉霄沒看門。
也沒看窗。
他的視線落在燈影、水紋、門縫裡的風之間。
那些氣機落在他眼裡,成了一處處浮滯和斷口。
有的地方看著通,其實已經死了。
有的地方不起眼,卻還活著。
葉霄抬手,按住最不起眼的那枚銅籌。
銅籌沒有響。
燈火卻往旁邊讓了一線。
碗裡的水紋歸平。
門縫裡的風斷了一瞬,又重新進來。
溫九籌的哈欠停在一半。
他看著葉霄的手。
「真沒人教過你?」
葉霄道:「沒人。」
溫九籌坐直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說話,伸手把三枚銅籌收回,又把那張空白符紙翻了一面。
「再來。」
這一次,他把一枚銅籌推到門縫前。
那處風聲最明顯。
第二枚銅籌壓在燈影旁。
第三枚銅籌隨手放在案角,離水碗最遠。
溫九籌指尖在符紙邊緣輕輕一按。
門縫裡的風順了。
燈火也穩了。
水面往門口偏出半線。
看起來,門就在門口。
溫九籌道:「找。」
葉霄看著門縫。
那裡的風最順。
順得太刻意。
他視線轉回符紙邊緣。
符紙右下角有一處極淡的氣機斷點。
不明顯。
像罡氣走到腕骨下方時,忽然滯了一息。
如果只看表面,誰都會以為那裡是廢處。
葉霄伸手,指腹按在符紙右下角。
門縫裡的風停了。
燈火輕輕一伏。
銅碗中的水紋從門口收回,繞過三枚銅籌,最後落到葉霄指下。
溫九籌的手停住。
這一次,他徹底不困了。
「你剛才看見的,不只是陣理。」
葉霄沒有說話。
溫九籌盯著他。
「是它哪裡還活著。」
內堂里安靜下來。
門外,馬武站在廊下,沒往裡看,只是聽見裡面忽然沒了聲音,眼神微微一動。
溫九籌忽然問:「你練什麼武?」
葉霄抬眼。
溫九籌看著他,像看見一件被人拿去砍柴的玉器,語氣里第一次有了點真火。
「跟我回道門。」
「你這雙眼,拿來砍人,浪費了。」
葉霄道:「不去。」
溫九籌皺眉。
「你知道自己剛才看見了什麼?」
葉霄道:「門。」
溫九籌被他氣笑。
「很多道門弟子學三五年,都未必能看準這道門。」
「我說的不是門外聽課的。」
「是正經吃陣符飯的弟子。」
他盯著葉霄,眼神越看越不對。
「你若早十年入道門,我現在未必敢坐著教你。」
「再給你十年,道門裡那些專吃陣符飯的人,都得給你讓一張案。」
葉霄看了一眼自己袖底的折門符。
「早不了,我也沒有十年去補。」
「我學符陣,不換門庭。」
「是為了活。」
他停了一息。
「也為了殺人。」
溫九籌半晌沒說話。
最後罵了一聲。
「粗鄙。」
罵完,他自己先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點火氣沒再往下燒。
溫九籌把椅子往案前拖了半寸,重新將銅籌一枚枚排開。
「能看見門的人,死在門前的也不少。」
葉霄看著他。
溫九籌道:「聽好。」
「別把符陣當小玩意。」
「你的刀,是正面殺人的根。符陣,是你腳下第二個戰場。」
他敲了敲案面。
「刀讓人死在你手上。」
「符陣讓人走到該死的位置。」
「看地勢,拆門路,破禁制,修舊陣。」
「搶別人封死的資源,進別人不讓進的地方。」
「這些,靠刀砍不全。」
葉霄看著案面。
溫九籌從木匣里取出一枚黑白相間的練習薄符,放到案上。
「折門符,也是這套道理。」
「別把它當保命金牌。」
「它擋不住宗師,也不能替你硬抗一掌。」
溫九籌指尖壓在符面那條偏線上。
「可若你用得對,在被鎖死前,它能把那一步折開一線。」
「宗師強到你扛不住。」
「所以這一線才貴。」
葉霄看著那條偏線。
溫九籌又把木匣往旁邊一推。
「你那七枚輔釘,今日別碰。練習,只用銅籌。」
「釘錯一枚,廢掉一枚輔釘。」
「搭進去的,也可能是你的命。」
葉霄道:「明白。」
接下來大半日,內堂里只有燈火、水聲、銅籌輕響。
溫九籌換局越來越快。
真門,假門,看似活,實則已經被符紙壓死的氣機,還有藏在桌縫、梁影、門腳陰風裡的活線,一局接一局落到案上。
局換得越快,葉霄出手越少。
他不是每一局都急著破。
每一局,他都先看門,再看勢,最後才看該不該借。
溫九籌起初還靠在椅背上,到後來,眼底那點困意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午後,第二十七局時,溫九籌把三枚銅籌擺得極近。
一道活線,藏在兩處假勢之間。
燈火和水紋都偏了,門縫裡的風卻順得幾乎看不出問題。
葉霄看了一息,沒有落指。
溫九籌原本要催,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麼不動?」
葉霄道:「能借。」
溫九籌眼皮一抬。
「那為什麼不借?」
葉霄道:「兩處勢都在搶這一線。」
「借一處,能活。」
「兩處都借,會亂。」
溫九籌看著他。
葉霄抬手,只在碗邊撥了半道水紋。
燈火讓開一線。
門縫裡的風沒有亂。
溫九籌眼角抽了一下。
「你們武夫,不是最喜歡一刀搶盡?」
葉霄道:「搶盡,容易死。」
溫九籌道:「怕死?」
葉霄道:「活著才能殺人。」
溫九籌被噎了一下。
片刻後,他敲了敲案面。
「記住這種感覺。」
「看見門,不等於該進門。」
「符陣最怕貪。」
「能活一線,就先拿一線。」
日頭偏西時,桌上只剩最後一局。
溫九籌把三枚銅籌全部收回,只留一張空符紙和一碗水。他指尖在符紙邊緣一點,又將水碗推到燈影外。
「現在看。」
葉霄看了一息。
「沒門。」
溫九籌眼裡終於浮出笑意。
「為什麼?」
葉霄道:「有令,有勢。」
「但令下不去,勢也借不上。」
「中間斷著。」
溫九籌問:「怎麼補?」
葉霄抬手,指尖沒有碰符紙,只在碗邊輕輕一按。
碗沿偏了半寸。
水紋碰到燈影。
符紙邊緣輕輕一翹。
那道斷開的氣機,被接上了一瞬。
溫九籌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到這一刻,溫九籌已經確定。
葉霄能看活線,能辨假門,也能明白什麼時候該收手。
但這還不夠。
他還不能掌控折門符。
更不能亂落七枚輔釘。
天賦是天賦。
本事是本事。
溫九籌收起木匣。
「今日到這裡。」
葉霄點頭。
溫九籌背起木匣,走到門口,又停住。
「明日我再來。」
困意重新爬上眼底,他剛要打哈欠,又硬生生忍住。
「至於今日這些入門東西……」
他看了葉霄一眼。
「你已經過了。」
「不教入門了。」
「教真東西。」
葉霄道:「好。」
溫九籌又看了一眼他袖底。
「記住,今晚別碰折門符。」
「那七枚輔釘,也別碰。」
葉霄道:「嗯。」
溫九籌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武夫。」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葉霄一眼。
「怎麼偏偏是武夫。」
說完,他背著木匣出了內堂。
門外,林硯正從前廳送一冊新帳經過廊口,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一息。
溫九籌看他一眼。
「別看我。」
「你們閣主,不是正常武夫。」
林硯低頭讓路。
「道長放心,我記帳,不記人閒話。」
溫九籌哼了一聲,往外走。
臨出閣門前,他又丟下一句:
「尋常練武的,連門在哪都看不見。」
林硯等他走遠,才進了內堂,把案邊副冊翻開,添了一筆。
道門溫九籌,辰時入閣。
一日改口。
……
夜色落下時,葉霄回了靜室。
指腹還留著半日按籌後的淺淺麻意。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把白日裡看見的活線、死門、假門,一點點壓進腦中。
符陣和逆罡印,走的是兩條路。
可看了一整日氣機斷續後,他再想起逆罡印第四息「斷」,眼裡不再只剩一個「毀」字。
舊經紙已經燒了。
那五息字訣,還留在他腦中。
一息,逆。
二息,壓。
三息,斬。
前三息,他已經能掌控。
罡氣倒沖,骨肉反震,經脈如割。
那條路,每一步都在拿命往前推。
第四息。
斷。
他還沒學會。
這一息,要把已經承到極限的力,從中間拆開。
拆錯了,人先斷。
拆對了,力改路。
第五息。
盡。
葉霄只記住這個字。
不碰。
連念頭都沒有往裡探。
照寂沒有把話說滿。
可葉霄聽得懂。
現在還不到碰它的時候。
符陣里的死線,和逆罡印里的承力之橋,有一點相似。
死線未必無路。
有時候,只是力還在舊路上撞。
斷也未必只管毀。
它還能讓力換路。
這個念頭落下,葉霄引出一縷細罡,貼著第四息的邊緣往前試了一寸。
一寸。
胸腹間那座承力之橋,像被刀尖抵住。
反震還沒成勢,就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葉霄沒有硬沖。
細罡退回,再起。
還是那一寸。
貼邊。
拆力。
試路。
按回。
一次。
兩次。
三次。
每一次,那座承力之橋都幾乎要裂。
每一次,他都在裂開之前收手。
到第七次,喉間血氣翻起,又被他咽了回去。
第四息沒有成。
也還不能用於廝殺。
可那條邊,他摸到了。
從這一夜起,逆罡印第四息,不再只是舊經紙上的一個字。
斷。
他開始練了。
……
夜深。
秦氏舊爐院裡,爐火未熄。
兩重院門都落著閂,外院沒有錘聲,也沒有爐工說話。舊爐房最裡面,那口窄爐仍舊伏著一線暗紅。
焦三爐蹲在爐前,眼睛裡全是血絲。
兩個老爐工守在風閘旁,沒人敢勸他去睡。
爐火很順。
順得焦三爐嘴角一直吊著一點笑。
第一夜,本該只認火。
不該找人。
子時過後,爐腹里忽然浮起一道黑紋。
那道黑紋很細,像從刀脊深處滲出來的舊傷。
焦三爐嘴角那點笑,一點點收住。
黑紋沒有亂竄。
它沿著爐火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刀柄方向。
像是在找一隻手。
焦三爐猛地站起。
老爐工低聲道:「焦師傅?」
焦三爐盯著爐腹里的黑紋。
「去星辰閣。」
老爐工一怔。
「現在?」
「現在。」
焦三爐聲音發啞。
「找葉霄。」
「明日一早,親自來。」
「掌血按刀。」
爐火又往下一伏。
黑紋貼著刀柄下方那段灰線,緩緩亮了一瞬。
焦三爐低聲道:
「這刀,開始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