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仍舊沒有碰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
他沿著溝邊走到舊井旁,蹲下身。
院門在身後半掩著,屋裡的湯氣還沒散。小雪被葉母留在屋裡,顧小禾不知何時站到了屋門邊,手裡還攥著那根竹籤,也沒有再出聲。
溝里的水仍貼著青石縫往前走。
小木船停在舊井旁那段溝里。
水過船底。
船身不動。
前後無草葉,也無碎石。
不是卡住。
夜風從巷口吹來,掠過風燈。燈影落進水裡,碎成一層昏黃。靠近葉家院門的那道潮線沒有散,反而沿著石縫,往舊井旁這段溝里收得更細。
葉霄只看水。
琉璃骨成後,他的感應本就遠勝常人。踏入鎮罡後,這份清感隨著心神下沉,便能向四面鋪開。
風聲、燈影、潮氣,像被一層無形琉璃濾過。
巷牆後的細響,院門裡的呼吸,溝底淺水擦過青石的輕聲,都在那層清感里慢慢分明。
最先露出異樣的,是船頭前那一道水紋。
水紋到了船頭前,少了一拍。
那一下極慢。
像水流自己遲疑了半瞬。
水面一點細灰停在原處,輕輕打轉。溝邊潮線也沿著石縫,一點點往舊井旁那段溝里收。
水聲很輕。
可有一息聲音,從更深處回上來了。
短得像錯覺。
葉霄抬眼,看向旁邊那口舊井。
井沿乾淨。
井口邊石色平整,燈影穩穩倒在井水裡。
葉霄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井水澄著,水面靜得很,只倒著一小片暗黃燈影。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舊井旁那段溝底。
真正不對的地方,在下面。
巷裡只剩水聲。
葉霄看著那隻停住的小木船,心裡那一線判斷慢慢落定。
下面那條舊水線,方才像是醒了一下。
小木船仍停在水裡,船頭那兩道炭筆畫出的黑線,被水氣一浸,顏色淡了些,像一雙睜在淺水裡的小眼睛。
葉霄伸手,把小木船從溝里拿起來,轉身回到院門邊。
小雪終於忍不住,從葉母身後探出頭。
「哥。」
她看著葉霄手裡的船,小聲問:「船壞了嗎?」
葉霄看她一眼。
「沒壞。」
他說著,用指腹抹去船頭沾著的一點水。
小雪眼睛亮了一些。
葉霄把小木船遞給葉母。
「擦一擦,明早還能玩。」
葉母接過船,沒有多問。
小雪這才點頭。她手裡還攥著那串沒吃完的糖葫蘆,糖殼在燈下亮著,已經快沾到袖口上。
葉霄沒有解釋,只看向孫凝香。
「院門照舊。」
孫凝香道:「明白。」
葉霄又看了一眼守在外面的護院。
「巷口也照舊。」
護院低頭。
「是。」
屋裡還是那點湯氣,那點火光,那點糖葫蘆的甜味。
清石巷看起來也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只是葉霄已經聽見了那一息回聲。
他這才看向顧小禾。
顧小禾仍站在屋門邊,低著頭,一手攥著衣角,一手握著那根竹籤。
方才她說過的那些細節,在葉霄心裡重新串了一遍。
巷口風燈下的青石,無雨也濕。
巷後那條窄溝,早上水往東,傍晚有一會兒往西短短偏過。
小木船漂到舊井旁邊的溝段,就會停一下。
溝底很乾淨,只有淺水貼著青石往前走。
換了旁人,多半只當夜潮重,船又太輕。
可顧小禾先看見了。
還記了下來。
她沒刻意去記,只是平日活得小心,認路、認人、認攤位,靠的就是這些細處。
她只是把平日裡活下來的本事,用在了這條溝水上。
葉霄道:「這次,是你先看見的。」
顧小禾怔住。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小雪手裡的糖葫蘆。
那串糖葫蘆被小雪攥著,糖殼在燈下亮得很認真。
顧小禾忽然明白了一點。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溝水,多記了一點不對。
可這一點不對,真的有用。
哪怕她還不知道,這對葉霄意味著什麼,可能幫上葉霄,還是讓她心裡亮了一下。
她嘴角動了動,又把手裡的竹籤攥緊。
過了片刻,她才小聲道:「我以後會多看。」
葉霄道:「不用刻意盯著。」
顧小禾抬頭。
葉霄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些。
「你平日怎麼過,就怎麼過。」
「看見了,再告訴我。」
顧小禾手指慢慢收緊,輕輕點頭。
葉霄轉身,沿溝往巷外走。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風燈掛在舊木柱上,燈罩新補過一角。昏黃燈光落在那塊濕青石上,水跡從石縫裡滲出來,繞過燈柱底下,又沿著溝邊,往巷中舊井旁那段溝里收。
葉霄走得不快。
他到了巷後那條窄溝前,停下腳步。
溝水很淺,貼著青石縫往前走。水面浮著一點細灰,那點細灰到了某處潮痕前,沒有立刻散開,只輕輕打了半個圈。
慢得極細。
換了任何一個人站在旁邊,都只會以為溝水淺,流得慢。
可在葉霄的感應里,這一點慢,和舊井旁的停頓,已經連成了一條線。
他看了片刻,轉身離開清石巷。
沒過多久,他回到星辰閣。
門前的燈依舊亮著。
馬武正守在堂後,見葉霄進來,立刻起身。
「閣主。」
葉霄道:「叫林硯。」
馬武沒有多問,轉身便走。
葉霄又道:「別驚動前堂。」
馬武腳步一頓。
「是。」
葉霄繼續道:「讓他帶舊渠圖、河街水路舊檔、坊間排水舊冊,還有修溝匠留下的殘圖。」
馬武把話記下,低頭應聲。
「明白。」
他很快退了出去。
後堂里只點著一盞燈。
燈火照在葉霄袖口,水痕還沒幹。
那點水痕很淺,落在袖口邊緣,像夜裡不經意沾上的潮氣。
葉霄垂眼看了一瞬。
小木船停在舊井旁的畫面,還壓在他心裡。
他沒有坐。
他站在案前,聽著堂外的風聲。
不多時,林硯抱著一卷舊檔趕來。
他外袍還沒繫緊,手裡壓著幾張邊角發黃的殘圖。進門後,也沒多問,直接把東西攤開。
舊渠圖。
河街水路舊檔。
坊間排水舊冊。
還有幾張修溝匠留下的殘圖。
東西很雜。
有幾頁是帳房舊箱裡壓著的抄頁,有幾頁是河街鋪面當年修溝時留下的底冊。還有兩張殘圖,紙角被水泡軟過,邊緣缺了一塊。
林硯低聲道:「閣主閉關前交代的舊渠舊冊,能找到的,都在這裡。」
他頓了一下。
「時間太短,還有些沒找到。」
葉霄點頭。
「夠了。」
他指尖落在圖上。
先點清石巷。
再點巷後窄溝。
然後順著幾條舊溝殘線,一點點往外移。
舊水門。
東橋水口。
外河前段。
這三處在舊檔里都有粗略標記,線重,位置也清楚。
葉霄看的,卻是三處之間那一截很淡的舊線。
那條線從清石巷外一帶繞出去,拖到舊水門和東橋水口之間時,忽然淡了下去。
淡得像當年畫圖的人只隨手留了一筆。
葉霄指尖停在那裡。
後堂安靜下來。
林硯低頭看了半晌,只看出那是一截舊線。
馬武看得更迷糊。
那些淡淡墨痕落在他眼裡,和一堆舊溝舊渠沒有區別。
葉霄指尖在那截淡線上停了兩息,隨後,他把其中一張殘圖抽出來,捲起。
「這張帶上。」
林硯低頭應聲。
「是。」
馬武終於忍不住問:「閣主,去哪?」
葉霄道:「舊水門。」
馬武一怔。
「去那做什麼?」
葉霄已經轉身。
「看水。」
三人沒有從前堂走。
葉霄帶著馬武和林硯,從星辰閣側門出去,往舊水門方向去。
舊水門夜裡有輪值。
黑鐵柵靜靜嵌在水口前,舊木閘半隱在牆影里。正口沒有半點大動靜,明渠不漲,水閘未開。值守的人披著厚衣站在燈下,只覺得今夜水氣比往常重了些。
葉霄幾人到時,值守人立刻站起。
「葉閣主。」
葉霄看了一眼水門正口。
「今夜水門開過?」
「沒有。」
值守人忙道:「黑鐵柵沒動,木閘也沒動。外河水位照舊,只是夜潮重,牆根有些返濕。」
葉霄點頭。
「我看看牆根水氣。」
他說得很平。
「你照你們的規矩守門,不用跟著。」
值守人遲疑了一下,很快低頭。
「是。葉閣主有事喚一聲。」
葉霄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帶著馬武和林硯,繞到舊水門側下方。
那裡離正口有幾步遠,燈光照不到,只剩牆根一層薄薄水影。黑鐵柵旁有一截不起眼的舊石縫,苔色很深,水壓在石縫下方,看起來和尋常返潮沒什麼區別。
馬武看了一眼,又看向正口。
黑鐵柵不動。
明渠也不漲。
他壓低聲音道:「閣主,這裡看著也沒什麼。」
葉霄沒有接話。
他站在陰影里,心神一沉。
琉璃骨那層清感向四面鋪開。
風聲、燈影、水門值守的呼吸、馬武握刀時指節的細響,都逐漸分明。
最不對的,是石縫下面的水聲。
輕輕空了一息。
葉霄蹲下,從舊木閘邊拈起一小片剝落的木屑,放進偏縫前的淺水裡。
木屑一入水,順著明渠細流往前漂了半寸。
下一刻,它慢了下來。
像被一股極細的回流從前面頂住。
隨後,那片木屑慢慢轉了半圈,竟被水頂回葉霄腳邊。
馬武眼神猛地一變。
林硯也看見了。
水門正口仍舊安靜。
黑鐵柵沒動。
明渠沒漲。
可那片木屑,退了回來。
葉霄沒有再試第二片。
一片夠了。
清石巷那隻小木船,不是偶然停下的。
舊水門這裡,也有同樣的回潮。
馬武盯著那片退回來的木屑,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開口。
林硯也沒有問。
兩人都看向葉霄。
葉霄把那片濕木屑撥到一旁,水面很快恢復原樣。
他沒有再碰那道偏縫。
「退後。」
馬武立刻照做。
林硯也把舊圖收起,跟著葉霄退到舊水門側後的廢牆下。
這裡離正口隔著一段牆影。值守人站在水門正口那邊,只能看見幾道人影,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葉霄低聲道:「剛才看見的,記下來。」
林硯低頭。
「是。」
葉霄沒有解釋詳情,只把旁人也能看見的東西,一條條說清楚。
「無雨石濕。」
「細灰在溝里打轉。」
「草葉、小木片漂到某段,會頓一下。」
「傍晚或夜裡,窄溝水會短短反偏一下。」
「橋下、溝口,水聲忽然空一息。」
「井邊潮痕,不往外散,反往某一段溝里收。」
林硯聽得很認真。
馬武卻越聽越糊塗。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哪一樣都不像大事。
石頭濕了,水聲空了,草葉頓一下,溝水偏一偏。平日裡誰會為這種小事多看一眼?
葉霄道:「你們不用找原因。」
林硯抬頭。
葉霄看著舊水門下那片陰影。
「只找這種小異狀。」
林硯這回聽懂了。
他不用猜水下藏著什麼,只要把散在下城各處的小異狀,一處一處收回來。
地點。
時辰。
現象。
葉霄繼續道:「別寫舊水門。」
「也別讓人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只口報地點、時辰、現象。」
林硯低聲道:「明白。」
他略一思索,很快把事情拆開。
「挑水的看井邊潮。」
「洗衣的看溝水偏。」
「腳夫聽橋下聲。」
「修燈的看風燈石。」
「河街小廝盯漂葉和木屑。」
他說得越來越快,說到最後,自己先頓住了。
挑水的還是挑水,洗衣的還是洗衣;腳夫照舊過橋搬貨,修燈的照舊修燈。
可從今晚起,他們每日多看見的一點潮、一點聲、一片漂葉,都會分口落回星辰閣。
林硯抬頭,聲音壓得更低。
「都當日常小事問。」
葉霄道:「對。」
「消息分口回。」
林硯接道:「不成冊,不互問。」
「誰發現怪異,只報地點、時辰、現象。」
「其餘不寫。」
葉霄點頭。
林硯又問:「若有人問原因?」
葉霄道:「就說星辰閣怕舊溝倒灌,查一查河街返潮。」
林硯一聽便懂。
星辰閣有傷房,也有帳冊木牌。舊溝倒灌,牆根返潮,藥材會壞,帳冊會潮,木牌也會霉。
查井邊、溝邊、河街返水,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問井邊潮的人,不必知道橋下的聲。
聽橋下聲的人,不必知道風燈下的濕石。
河街小廝也不必知道舊水門。
這些東西單獨擺出來,誰都看不出門道。
可落到葉霄手裡,就成了一片網。
林硯把舊圖收好。
「消息從閣里走熟人?」
葉霄道:「只走熟人。」
林硯點頭。
熟人知道分寸。
一句「查返潮」,到他們嘴裡,就只會是查返潮。
不會多一字,也不會少一字。
葉霄看了一眼舊水門正口。
「這邊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林硯明白意思。
不留人。
不圍看。
不把這裡變成誰都會注意到的地方。
舊水門正口那邊,值守人仍舊站在燈下。
黑鐵柵不動,明渠照流,夜霧貼著水面慢慢鋪開,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半點不同。
葉霄最後看了一眼偏縫。
水聲在下面短短空了一瞬。
很輕。
輕到除了他,沒人聽見。
「走。」
葉霄道:「回閣。」
……
同一刻,天淵城一處進城門洞外,有人踏著夜霧走了進來。
門洞下沒有盤查的人。
夜已經深了,幾個推夜車的腳夫正把空簍往牆邊靠。旁邊還有個賣熱湯的老攤販,蹲在爐邊收火。爐灰里一點火星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掉的眼。
銀灰長袍的男人從霧裡走來。
袍角沾著寒塵,腰間懸刀。刀鞘很窄,黑得像一截死木。
他走得不快。
可他一進門洞,附近那些低低的說話聲便全壓了下去。
有個腳夫抬頭看了他一眼,立刻把空簍往懷裡一收,低著頭往旁邊讓了半步。
男人沒有看他們。
在他眼裡,這些人和牆根的泥沒什麼區別。
他走過門洞,停在街口。
夜裡的天淵城靜了許多。下城遠處仍有零散燈火,河街那邊還能聽見車輪碾過石板的細響。
臨行前看過的那道殘訊,還壓在他腦中。
殘訊碎得只剩兩個字。
葉霄。
陸絕垂著眼,臉上沒有悲色。
陸晦死了。
死前傳回來的最後名字,是葉霄。
他不知道葉霄是誰。
也不知道陸晦死前,在天淵城裡追到了什麼。
但那不重要。
名字留下來了。
人就該死。
陸絕抬眼,攔住路邊一個挑空桶回來的中年漢子。
「葉霄是誰?」
中年漢子腳步一頓。
肩上兩隻空桶輕輕一晃,桶底碰在石階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看見陸絕的眼睛,手指一下攥緊扁擔。
那雙眼太冷。
冷得像已經把人的命踩在腳下,只等一句不合意,便踩碎。
中年漢子低下頭。
「不認識。」
陸絕看著他。
「再說一遍。」
中年漢子喉結動了動。
他當然聽過葉霄。
下城如今還有幾個人沒聽過葉霄?
可去年寒夜,他女兒燒得快沒氣,藥鋪不肯賒一錢藥。是星辰閣的人半夜把藥送到門口,只留下一句。
閣主說了,人先活,帳以後再算。
那句話,他記了很久。
中年漢子把頭壓得更低,聲音發啞。
「小的真不認識。」
陸絕抬手。
沒人看清他的手怎麼動的。
只聽「哢」地一聲,那根扁擔從中間斷開。兩隻空桶滾到地上,咕嚕嚕撞進牆根。
中年漢子悶哼一聲,肩骨像被一股無形的力按住,整個人跪在潮濕石板上。
陸絕低頭看他。
「葉霄在哪?」
中年漢子額頭冒出冷汗,牙關打顫。
「不……知道。」
陸絕眼裡沒有怒。
只有一點厭煩。
「一個名字,換一條命。」
他聲音很輕。
「不貴。」
刀光在霧裡一閃。
中年漢子喉間的話戛然而止。
他怔怔低頭,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胸前的粗布衣襟卻慢慢洇開一線暗紅。
下一刻,血順著衣角滴到石板上。
一滴。
兩滴。
很快連成一小片。
他身子往前栽倒,手卻還死死抓著半截斷扁擔。指節攥緊,像到死都沒鬆開那點窮苦人的骨氣。
那兩隻空桶滾到牆根,撞了兩下。
咚。
咚。
空響在門洞下傳開,聽得人心裡發涼。
剎那間,門洞下死一般安靜。
賣熱湯的老攤販手一抖,爐鉤碰在鐵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陸絕轉頭看了他一眼。
老攤販立刻低頭,渾濁的眼裡全是驚懼。
他這攤子當初差點被舊幫派砸了。
那晚爐子翻在泥水裡,湯灑了一地,他蹲在牆根,連撿碗都不敢。
後來是星辰閣的人來,把爐子扶起來,替他重新支了攤,還留下一句話。
「葉閣主說,下城夜裡,總得有口熱湯。」
葉霄沒親自來過幾回。
可老攤販知道,若不是那個名字,他這盞爐火早就滅了。
陸絕問:「你知道?」
老攤販嘴唇哆嗦,手卻先按住了爐蓋。
那盞爐子,是星辰閣替他扶起來的。
爐火在他臉上跳。
他搖頭。
「老漢……不知道。」
陸絕看了他一息,像看一截燒不起來的濕柴。
「又一條。」
老攤販渾身一顫,還沒來得及抬頭,刀光已經從霧裡掠過。
爐火旁的鐵勺「噹啷」一聲掉進湯桶。
老攤販往後倒去,手還下意識護著那隻破湯桶,像怕它翻了,明早就沒法再擺攤。
可下一刻,湯桶還是倒了。
熱湯沿著石縫流出去,混著霧氣,冒出一點白煙。
爐灰里的火星被湯水一澆,嗤地一聲,滅了。
門洞下更靜了。
有人死死捂住嘴。
有人把門縫關到只剩一線。
有人明明聽見「葉霄」兩個字,肩膀一顫,卻硬是裝作什麼也沒聽到。
他們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
怕得連呼吸都不敢重。
可這一夜,下城人的嘴,比他們的骨頭還硬。
陸絕踩過地上那灘熱湯,袍角沒有避。
他又攔住一個腳夫。
腳夫手上纏著舊布,背上還有搬貨磨出來的血痕。聽到葉霄兩個字,他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垂下眼。
「沒聽過。」
陸絕看著他。
腳夫額角冒汗。
他見過葉霄。
河街貨行壓工錢那晚,葉霄讓人把帳冊搬到街口,一筆一筆對。少一枚銅錢,就讓掌柜當街補一枚。
那天之後,他娘第一次吃上半斤白面。
所以他怕。
也不說。
他知道,自己要是開了這個口,就等於把葉霄賣了。
葉霄替下城人撐過腰。
他不能做第一個彎下去的人。
腳夫低聲道:「真沒聽過。」
陸絕抬起刀鞘,點在他膝上。
咚。
聲音不重。
腳夫整個人卻猛地跪了下去,額頭撞在石板上,疼得渾身抽搐。
陸絕道:「想清楚再答。」
腳夫額頭抵著地面,汗水混著泥水往下淌。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
「不知道。」
陸絕垂眼看著他。
「看來你也不要命了。」
腳夫伏在地上,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都裂了,卻還是沒有抬頭。
「真……不知道。」
陸絕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沒有半點欣賞。
只有厭煩。
刀光落下。
腳夫身子一僵,額頭還抵著地面,像是仍在死死守著那個答案。
血從他身下慢慢漫開,混進石板縫裡的泥水。
他到死,也沒有說出葉霄在哪。
巷口的霧裡,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
卻踩碎了一片枯葉。
陸絕抬眼。
「你知道?」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
他穿著一身舊幫派短褂,臉上有道淺疤,袖口還殘著早年幫會的黑線。原本藏在陰影里,看見陸絕連殺幾人,已經嚇得想走。
可陸絕那一眼落過來,他腿一下軟了。
「不,不是……」
陸絕看著他。
「過來。」
那人嘴唇哆嗦,想跑,卻一步都邁不出去。
地上的腳夫還沒涼。
老攤販的爐火也已經滅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是不說,下一具屍體就是自己。
他彎著腰,一點點從陰影里挪出來。
「爺,小的……小的知道一點。」
陸絕道:「說。」
那人喉嚨滾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葉霄。
比很多下城人都知道。
青梟幫倒了以後,他這種靠收夜錢、欺生面、吃腳夫油水過活的人,日子一下斷了半截。星辰閣立規矩,河街不許強收,不許截貨,不許拿苦力開刀。
別人覺得那是活路。
他覺得那是斷他的財路。
他看著腳夫領回工錢,看著熱湯攤重新支起來,看著河街夜裡多了燈,心裡從沒覺得好。
他只覺得,那些本該低頭給錢的人,膽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可這些話,他不敢說。
他只敢把腰壓得更低,擠出一點討好的笑。
「葉霄是星辰閣的閣主。」
陸絕眼神微動。
「星辰閣?」
「對,對,河街那邊的星辰閣。」
那人急忙點頭,聲音越來越快。
「爺要找他,先去星辰閣准沒錯。」
陸絕看了他一眼。
「帶路。」
那人臉色一白,又立刻點頭。
「是,是,小的帶路。」
他轉身時,餘光掃過地上的腳夫。
腳夫睜著眼,眼裡最後那點光還沒散,像還在死死盯著他。
那人不敢再看,彎著腰往前走。
霧氣從街口壓下來。
兩隻空桶還倒在牆根。
腳夫的血順著石縫一點點往下流。
門洞下,熱湯還在順著石縫往外流,爐灰已經滅了。
沒有人出聲。
也沒有人敢攔。
那人走得越來越快,像只要走快一些,就能把身後那些眼睛都甩掉。
過了幾條街巷,星辰閣的燈便出現在河街盡頭。
門前兩盞燈還亮著。
一盞照著門匾。
一盞照著台階。
燈火不算亮,卻穩穩壓在夜霧裡。河街再晚,只要這兩盞燈還在,下城的人就知道,這裡還有一扇門沒有關死。
前廳里也沒有熄燈。
帳案上壓著幾本厚冊,木牌架靠著牆邊,舊工牌、補帳牌分門別類掛著。再往後,是通向傷房的廊口,藥爐的苦味一陣陣從裡頭浮出來,混著熱水和草藥的氣息。
守夜的是個年輕星辰閣人,叫王平。
他入閣還不到幾個月,原先是河街貨行里的抄帳夥計。舊幫派還在時,貨行逼他改過幾回散帳,少一筆,腳夫們一夜的工錢就沒了。
後來星辰閣清了那筆帳,葉霄見他字寫得穩,便把他留下來,還讓人教他認工牌,記補帳,也守門前那兩盞燈。
他正低頭把幾隻藥碗擺回木架,又順手把一疊補帳木牌理齊。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看見那個短褂人彎著腰走進來。
後面跟著陸絕。
王平怔了一下。
「夜裡問帳,還是求藥?」
陸絕看著他。
「葉霄在哪?」
王平臉色微變。
這一刻,他才注意到陸絕腰間的刀,也看見短褂人臉上壓不住的懼色。
更看見短褂人鞋邊沾著的血泥,和門外霧裡那股壓不住的腥氣。
他吞了口唾沫。
「閣主不在。」
陸絕問:「去哪了?」
王平垂下眼。
「我不知道。」
陸絕看了他一息。
然後抬手。
轟!
前廳那排木牌架重重撞在牆上。
舊工牌、補帳牌、幾隻藥碗一起炸開。木屑、碎瓷、藥湯濺了一地。帳案被震得橫移半尺,最上頭那本帳冊翻開,紙頁嘩啦啦亂響。
王平被震得撞在帳案邊角,額頭立刻見了血。
他踉蹌著退了半步,眼角卻瞥見帳冊翻開,幾頁紙正往藥湯里滑。
下一刻,他撲回案前,用胳膊死死壓住那些帳冊。
那幾本帳,記著下城人的工票、舊傷、補藥和欠帳。
他知道帳一亂,苦力的工錢、傷房的藥、還有很多東西,就都會被人抹掉。
亂不得。
陸絕走到他面前。
「去哪了?」
王平嘴角滲血,聲音發顫。
「我不知道。」
陸絕一腳踩在他手背上。
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
王平渾身一顫,疼得幾乎昏過去,另一隻手卻還死死壓著帳冊邊角。
「不……知道。」
陸絕眼底那層厭煩更重。
「你們都在替他找死。」
門前兩盞燈,被氣勁掀得劇烈搖晃。
其中一盞燈罩撞在門柱上,燈火猛地一低,幾乎要滅。
王平猛地抬頭。
手骨被踩得發出輕響時,他只是咬著牙忍。
可門前那盞燈火一低,他眼裡的血色一下退盡。
葉霄立過規矩。
星辰閣門前的燈,夜裡不能滅。
王平撐著斷痛的手,竟還想往門邊爬。
陸絕垂眼看著他。
「燈?」
他像是終於從滿屋狼藉里,看見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抬眼望向門前那兩盞燈。
王平臉色一變。
門外那個短褂人也在這時臉色發白。
他原本以為把陸絕帶到星辰閣,自己就能脫身。可陸絕問不出葉霄,目光已經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下一個該斷氣的人。
短褂人連忙擠出笑。
「這位爺,小的還知道一點。」
帳案邊的王平猛地抬頭,死死盯住他。
短褂人避開他的眼神,急聲道:「葉霄是星辰閣的閣主,他最在意自己手下。」
他喉嚨滾了一下,聲音更急。
「這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陸絕看著他。
「人呢?」
短褂人臉色一白。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陸絕沒有說話。
短褂人腿一軟,忙指向門前那兩盞燈。
「可他一定會回來。」
陸絕眼神微動。
「憑什麼?」
短褂人額頭冒汗,話卻越說越快。
「這兩盞燈,是葉霄立下的規矩。」
「下城人都知道,星辰閣門前的燈,夜裡不能滅。」
「燈亮著,半夜有事的人才敢來敲門。」
「這門要是塌了,燈要是滅了,他不回來,以後下城人還怎麼信他?」
王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短褂人不敢看他,只把腰壓得更低。
「爺,您滿城找他,不如就在這裡等。」
「折了這扇門,他自己會回來。」
陸絕看向那兩盞燈。
燈火還在晃。
一盞照著門匾,一盞歪在門柱旁,光不亮,卻穩穩壓著夜霧。
片刻後,陸絕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省事。」
短褂人臉上的討好剛松一分。
陸絕已經淡淡道:「你倒是肯說。」
短褂人乾笑。
「小的只是識時務。」
下一刻,一道刀風從霧裡掠過。
刀風沒有落向王平。
它從短褂人的喉前掠過。
短褂人臉上的討好還沒來得及收起,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陸絕頭也沒回。
「肯賣人的嘴,也髒。」
霧氣重新合攏。
王平靠著帳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裡卻沒有半點痛快。
因為那人雖然死了。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
陸絕已經知道,葉霄遲早會回來這裡。
陸絕一步步走到門前。
那盞差點熄掉的燈,還在晃。
燈火低低伏著,像被夜霧壓得抬不起頭。
王平臉色慘白,拖著斷痛的手往前爬。
地上碎瓷扎進掌心,他卻像感覺不到。
陸絕看著他。
「這燈不能滅?」
王平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撐著地,一點點往門邊挪。
陸絕抬手。
一道細細刀風掠過。
燈繩斷了半截。
燈盞猛地一歪,燈油濺出,火苗幾乎貼著燈芯伏下去。
王平瞳孔驟縮。
他撲了過去。
斷手接不住燈,便用肩膀頂住門柱,用另一隻手死死托住燈座。
滾燙燈油澆在他手背上。
皮肉瞬間燙得發紅。
他渾身發抖,卻硬是把燈托住了。
燈火搖了幾下。
沒滅。
陸絕看了他一息。
「蠢。」
傷房廊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兩個星辰閣人聽見動靜衝出來,一個剛踏過門檻,便被刀風掃得撞在牆上,血順著牆面淌下。
另一個撲向王平,想把他拖回去。
陸絕連眼皮都沒有抬。
刀光一閃。
那人跪倒在廊口,手還伸向門前那盞燈。
前廳里,藥湯、碎瓷、帳頁、血,全混在一起。
王平死死托著燈座,嘴唇已經沒了血色。
他看著那盞燈。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燈……不能滅。」
陸絕走到他身前。
「那你也別活了。」
刀光落下。
王平身子猛地一僵。
可那隻托著燈的手,沒有松。
被燈油燙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仍死死扣在燈座銅環里。肩膀抵著門柱,把那盞歪掉的燈硬生生頂在原處。
燈火貼著他的手背晃了晃。
一下。
兩下。
終究沒有滅。
陸絕垂眼看著他,像看一件已經壞掉卻還礙眼的東西。
「葉霄。」
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這幾條命。」
……
葉霄剛轉回河街口,腳步忽然停住。
夜霧裡先漫過來的,是藥味。
平日傷房裡的苦藥氣一向穩,可今夜,那味道里夾著血,夾著燈油焦味,還有藥湯浸過地面後的潮腥,從河街盡頭一點點滲出來。
馬武還往前走了半步,才發現葉霄停了。
林硯抱著舊圖,跟著抬頭。
「閣主?」
葉霄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河街盡頭。
那裡的兩盞燈,還亮著。
一盞照著門匾。
一盞歪在門柱旁,燈火壓得很低,像下一刻就會被夜霧吞掉。
可它還亮著。
葉霄往前走去。
馬武這才察覺不對,手落向刀柄。
林硯抱著舊圖的手,也一點點收緊。
越近,藥味越重。
血腥味也終於從夜霧裡透了出來。
馬武臉色沉下去。
林硯面色一變。
再往前幾步,他們終於看清了星辰閣前廳內外。
木牌架碎了。
帳冊翻開,紙頁被血和藥湯浸濕。
幾隻藥碗滾在地上,碎瓷陷進血水裡。
從台階下,到門檻邊,再到藥櫃旁,橫七豎八倒著幾十個星辰閣人。
血順著牆根和磚縫慢慢往外淌,腥氣混著藥味,被夜風一吹,一下壓進喉嚨里。
守夜的王平跪伏在門柱旁,頭低著,肩膀已經不動了。
可他的手還扣著燈座。
那隻手被燈油燙得血肉模糊,卻仍死死托著那盞歪掉的燈。
死了。
也沒讓燈滅。
馬武眼角猛地一跳。
林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沒能出聲。
葉霄走上台階。
他沒有先看陸絕。
也沒有先看滿地的血。
他先伸手,扶住那盞歪掉的燈。
燈座很燙。
也很黏。
那是王平掌心留下的血。
葉霄認得他。
王平。
數個月前,林硯把人帶來時,他還拘謹得連門檻都不敢踩重。
葉霄把燈扶正。
燈火搖了搖,終於穩住。
他低頭看著燈下的王平,過了半息,低聲道:
「王平。」
「燈沒滅。」
林硯眼眶一下紅了。
馬武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
葉霄蹲下身,把王平扣在燈座邊的手,一點點取下來。
那隻手已經僵了。
指節卻還保持著用力的形狀。
葉霄把那隻手放回王平身前,又伸手替他合上眼。
前廳里很靜。
靜得只剩燈油輕輕燃著的細響。
陸絕站在一片狼藉之間,刀尖垂著,血順著刀鋒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頭。
「你就是葉霄?」
陸絕等他看過來。
等他拔刀。
等他問一句為什麼。
葉霄都沒有。
葉霄只是將目光從燈下移開,掃過碎掉的木牌架,掃過被血浸濕的帳冊,最後落在傷房廊口那些倒下的人身上。
活著的,先救。
「林硯。」
林硯聲音發啞。
「在。」
葉霄道:「救人。」
林硯死死咬牙。
「是。」
葉霄又道:「馬武。」
馬武一步踏出,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在。」
葉霄看著陸絕。
「關門。」
馬武反手一推。
星辰閣大門轟然合上。
門前兩盞燈,終於都穩穩亮著。
門聲落下。
葉霄才開口。
「你要等的人,到了。」
「報你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