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玄衡山起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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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腰雲階刮上來,穿過三重石門,擦過青銅山鍾,最後撞進衡心殿外的長廊。廊下弟子站得筆直,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卻沒人伸手去按。
山下有商隊路過,隔著數里便收住馬鞭。趕車人把馬鈴用布裹好,直到山門方向徹底靜下去,才敢重新啟程。
這裡的規矩,會先一步讓人低頭。
衡心殿今日不見外客。
五長老來得最早。
殿中燈火還未全開,他已經坐在長案後,看完外事房送來的過錄摘要。摘要只有薄薄三頁,最前面寫著天淵,後面跟著霍長鈞、陸晦、槐爐坊舊案續卷、黑令入卷幾處字眼。
過錄副抄還封在外殿。
五長老沒有讓人立刻抬進來。
他看完摘要,又讓外事房走了一趟府城訊道。
查葉霄。
查星辰閣。
查臨淵龍門榜。
查王城總錄司添簽。
最後,查天淵城鎮城司主官。
第二份訊冊送回衡心殿時,五長老的手指在「元武山」三個字上停了許久。
隨後,他讓人請諸位長老入殿。
請帖上沒寫滿因由,只寫了三件事。
天淵過錄副抄到山。
霍長鈞、陸晦,身死入卷。
槐爐坊舊案續卷。
請諸長老議。
三長老進殿時,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他掃了一眼長案,又看向五長老。
「兩個內門弟子死在天淵,天淵鎮城司還敢立卷問我玄衡宗的人,派人去把葉霄拿了,順便給那裡的鎮城司一點教訓便是。」
他袖口一甩,坐到左側。
「這種事,也值得把我們都叫來?」
五長老沒有爭,只抬了抬手。
殿外,兩名弟子抬著一隻黑封卷箱,低頭踏上石階。卷箱不大,外面封著三道印。
天淵鎮城司副印。
府城過錄押印。
玄衡宗外事房驗封印。
三道封印完好無損。
卷箱落在長案上時,殿內幾名執事都低了低頭。
五長老當眾啟封。
第一冊,霍長鈞案。
第二冊,陸晦案。
第三冊,壓著槐爐坊舊案續卷的封條。
三長老起初只是冷眼看著。
直到五長老翻開證物目錄。
舊圖、斷尺、灰釘、裂符,一項項列在卷中。
再往下,是玄衡黑令。
這一欄被硃筆圈過。
圈內並列兩枚封存條。
霍長鈞,玄衡內門黑令一枚。
陸晦,玄衡內門黑令一枚。
兩行字後,都壓著天淵鎮城司的封存小印。
殿中靜了一瞬。
案邊一名執事的頭壓得更低。
三長老掌心落在案面上。
長案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連陸晦的黑令,也列進去了。」
沒人接話。
「五長老。」三長老的聲音冷了幾分,「我不問陸晦干不乾淨。」
「我只問一句,玄衡宗的弟子,什麼時候輪到天淵鎮城司蓋印定罪?」
五長老沒有開口。
幾名執事的頭又低了一寸。
霍長鈞和陸晦這一趟干不乾淨,殿裡未必沒人知道。可玄衡宗先看的,從來不是天淵卷上怎麼寫。
先看臉面。
三長老指節在案上一敲。
「陸晦若有罪,也該跪在衡律堂前。」
「什麼時候輪到外人替玄衡宗行刑?這話可有人不同意?」
殿外風聲撞上石壁,低低迴響。
五長老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那幾份副錄。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把最上面一卷推到案中。
「三長老,這人不能只按天淵出身四個字定。」
三長老冷冷看他。
五長老翻開薄卷。
「葉霄,曾經的臨淵龍門榜首。」
三長老按在案上的指節停了一下。
「凝罡時逆伐覆罡,勝周承淵。」
案側一名執事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王城總錄司已添簽。」
有人原本想開口,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五長老繼續道:「天級鎮城衛。」
三長老冷笑一聲。
「天淵城的天級鎮城衛?」
他抬眼。
「這塊牌,能在天淵城街面上開路,開不到玄衡山。」
殿中幾人微微點頭。
玄衡宗在府城地界內,能讓整個府城都忌憚。一個天淵城的天級鎮城衛,還不夠讓他們收刀。
五長老又翻過一頁。
「從與周承淵一戰到如今,已經入鎮罡。」
殿中終於靜了一息。
剛入鎮罡,仍舊不夠看。
可這個速度,不簡單。
旁邊一名執事原本在副冊上寫著「天淵出身」四個字。
筆尖停住。
墨還未乾,他低頭,把那四個字劃掉,重新寫下兩個字。
葉霄。
「三長老若只想殺人,今日不用議。」
五長老把薄卷壓在案上。
「可若殺完之後,要玄衡宗替這把刀付帳,就得先把帳看完。」
三長老看見副冊上被改掉的名字,臉色更冷。
「曾經的龍門榜首又如何?」
「修煉速度快又如何?」
他掌心重重按下,長案再次一震。
「先與府城鎮城司打個招呼,再去天淵拿人。」
「玄衡宗兩名內門弟子死了,令牌入了卷,難道還要看一座天淵城的臉色?」
「我倒要看看,誰敢攔我玄衡宗!」
這一次,殿中幾人都沒有反對。
天淵鎮城司入卷是一回事。
玄衡宗認不認這卷,另算一回事。
府城的規矩,他們可以給。
玄衡宗的臉,不能折。
五長老沒有爭,只把薄卷翻到最後一頁。
紙頁很輕。
翻動時,殿中幾盞燈火卻同時低了一線。
「天淵城鎮城使,是上官瑤玥。」
三長老眉頭一動。
這名字有些耳熟。
下一息,他想到了什麼,眼神剛要變化,五長老已經抬眼。
「元武山的上官瑤玥。」
幾個字落下,衡心殿裡的風聲像被截斷了一瞬。
剛才準備附和三長老的執事嘴唇動了動,話沒能出口。
案邊那名執筆執事的筆尖停在半空,墨珠懸了片刻,啪地落在紙上,洇開一團黑。
三長老眉骨壓低。
上首,大長老仍舊沒有睜眼,可搭在烏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住了。
玄衡宗不懼天淵城。
也不懼一個剛入鎮罡的天級鎮城衛。
可元武山三個字落到桌上,誰都得重新算這筆帳。
「她為何在天淵城?就算她要執行宗門任務,也不該在那種地方。」一名長老忍不住問道。
但沒人回答她。
五長老繼續道:「上官瑤玥曾當眾認過葉霄這個師弟。」
殿裡的安靜又深了一層。
剛才那滴墨已經洇開,執筆執事卻還沒落下第二筆。
有人原本只是收住話,此刻連坐姿都正了些。
師弟兩個字,若是私下說,玄衡宗可以當成一句人情。
可當眾認下,就等於把葉霄的名字掛到了元武山門前。
三長老按在案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緊。
沒人再提天級鎮城衛。
也沒人再拿天淵鎮城司說事。
葉霄的分量壓不住玄衡宗。
元武山可以。
更何況,那句話不是隨口說,已落在天淵城主府外堂,有人聽見,有卷可查,有人可證。
葉霄不在殿中。
可他的名字,已經從那個天淵出來的鎮城衛,變成了上官瑤玥當眾認下的師弟。
三長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認過師弟。」
「那又如何?」
「他可正式入元武山了?」
五長老道:「沒有正式拜山記錄。」
三長老眼神一厲。
「那便還沒有。」
「那他就不是元武山的人。」
他看向殿中眾人,聲音冷了下來。
「上官瑤玥認一句師弟,玄衡宗就要把刀收回去?」
「他殺我宗兩名內門弟子,黑令入了天淵卷。」
「這件事,憑一句師弟就揭過去?」
他看向上首。
「往後誰殺了玄衡弟子,只要攀一句山門關係,我們都退?」
殿中那股被元武山按下去的氣,又慢慢頂了起來。
有人低聲道:「三長老說得對,未正式入門,就還不是元武山弟子。」
另一人道:「上官瑤玥認一句師弟,可不算真有山門護身。」
「我玄衡宗若連這種人都避,日後府城地界,誰還敬玄字牌?」
七長老一直沒有開口。
他坐在長案末端。玄衡宗幾位長老里,他的實力排不到前列,平日也少爭事,可論經手過的人和事,殿中沒幾個比他更多。
此時他背微微佝僂,眼皮半垂,手邊那盞茶早已涼透,看著像是快要睡著。
可他說話時,殿裡的聲音都輕了下去。
「我不管他是不是元武山的人。」
三長老看向他。
七長老抬眼。
「我只看一件事。」
「這人起勢太快。」
殿中無人出聲。
七長老伸手,指尖點在副錄上。
「天淵下城出身。」
「本該被爛泥困死的人,卻在這麼短時間走到這一步。」
「如今更是入鎮罡,連殺我們玄衡宗兩名內門弟子。」
他說得很慢。
每一句落下,殿中便靜一分。
「每一次有人壓他,他沒死,反而往上走了一步。」
「城主府壓他,城主府割血。」
「周承淵壓他,周承淵入了敗卷。」
「霍長鈞、陸晦壓他,兩枚玄衡黑令入卷。」
七長老抬起頭。
「依照我的經驗看,這種人遲早會爬到連玄衡宗都難以抗衡的位置。」
「這種人,能不結仇,就別結仇。」
殿中燈火一晃。
三長老盯著他。
「所以呢?」
「交好?」
七長老搖頭。
「晚了。」
「霍長鈞死了,陸晦也死了,黑令已經入卷。」
「現在談交好,他不會信,玄衡宗也丟不起這個臉。」
他把副錄往案上一推。
「要殺,就殺乾淨。」
「動用宗門能動的最強力量,一擊必殺。」
「若現在時機不對,或是殺不乾淨,那就先別亮刀。」
殿中有人皺眉。
「七長老,你三言兩語,便把他抬這麼高?」
七長老看著那人。
「我沒抬他。」
「卷在這裡。」
「我只是照著卷上看到的,說自己的判斷。」
就在這時,殿外腳步聲停住。
一名外事房執事站在門檻外,遲遲沒有進來,額角已經見汗。
大長老搭在烏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了一下。
「說。」
那執事低頭入殿,雙手呈上一隻薄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是一枚早已封存過的灰符殘片,旁邊壓著一頁離山記檔。
五長老看了一眼,臉色微沉。
「什麼時候的事?」
外事房執事把頭壓得更低。
「兩日前。」
殿中幾人眼神微動。
三長老抬起眼。
七長老的手指,也停在了卷邊。
外事房執事道:「這枚灰符先到了陸絕手裡。當日他便來外事房取了南線通行牌,只留一句同脈急事,隨後出山。」
五長老冷著臉問。
「誰批的南線通行牌?」
外事房執事額角的汗更多了些。
「同脈私訊,原本只作離山記檔。直到方才清查陸晦下山前後往來,才翻到這枚封存殘符。」
他將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灰符邊緣焦黑,符面被斬斷大半,殘紋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只剩兩個字。
葉霄。
殿中徹底靜了下來。
這兩個字像是從一整段急訊里硬生生砍出來的,孤零零留在灰里。
三長老眯了眯眼。
「追得上嗎?」
外事房執事喉結動了一下。
「難。」
「他走的是南線,已經離山兩日。」
「若腳程不慢,今日入夜前後,應當就能到天淵。」
殿中那名執筆執事的筆尖停在半空。
墨滴落到捲紙上,又洇開一團黑。
陸絕。
陸晦親兄,玄衡宗核心弟子。
曾三次入真傳議名,三次被壓下。
三次批語都只有四個字。
殺性太重。
「麻煩了。」七長老皺眉,「他不該如此衝動,也不該這樣去殺人。」
三長老冷聲道:「陸絕是陸晦親兄。弟弟臨死前只傳回葉霄二字,他若還坐得住,那就叫沒血性。」
七長老看向他。
「有血性,不代表能成事。」
三長老眼神一寒。
七長老指尖點了點天淵鎮城司副卷。
「他殺得乾淨,算他的本事。」
「他殺不乾淨,葉霄會把第三個玄衡宗弟子的名字,也寫進卷里。」
「玄衡宗可以死第三個人。」
「但不能讓第三枚黑令,再進天淵的卷。」
這句話落下,殿中終於無人再輕笑。
霍長鈞。
陸晦。
兩個名字已經擺在案上。
再添一個陸絕,玄衡宗想撇清關係就不可能了。
上首,大長老終於睜開眼。
他年紀很老,眉發半白,身前放著一枚烏沉木印。那印沒有蓋下,可他手指搭上去時,殿中燈火都穩了下來。
「七長老有一句說對了。」
眾人看向他。
大長老道:「刀不能半亮。」
「殺不乾淨,就先別讓對方看見刀。」
三長老眉頭一沉。
「大長老的意思,是此事就這麼放下?」
「放下?」
大長老看了他一眼。
「玄衡宗死了兩個內門弟子,陸絕也已經在去天淵的路上。」
他指尖在烏沉木印旁輕輕一點。
「這事放不下。」
三長老臉色稍緩。
大長老繼續道:「但現在不能亂殺。」
殿中氣息微變。
三長老剛要開口,大長老已經看向案上的副卷。
「葉霄若只是天淵城的天級鎮城衛,殺了也就殺了。」
「可上官瑤玥當眾認過他。」
「元武山那邊若把刀遞迴來,誰接?」
殿中沒人接話。
大長老看向五長老。
「明面先發兩帖。」
五長老低頭。
「哪兩處?」
「府城鎮城司一封。」
大長老道:「請調天淵原卷,核霍長鈞、陸晦兩案。」
執事立刻落筆。
「天淵鎮城司一封。」
「屍身、黑令、原卷,全部封存,不得再動。府城調卷令到之前,誰碰,誰擔。」
筆聲在殿中細密響起。
「三長老。」大長老忽然道。
三長老看向他。
「玄衡宗不是怕葉霄。」大長老的聲音很穩。
「也不是怕天淵。」
「是不能讓一個還沒正式入元武山的人,把玄衡宗拖到元武山刀口下。」
三長老沒有再說話。
大長老看向案上「葉霄」二字。
「星辰閣那也要一封,但先不落死印。」
「陸絕已經先去了。天淵那邊,會先出結果。」
殿中靜了一瞬。
他話鋒一轉。
「許照衡到了麼?」
五長老道:「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殿外,一名青年邁步入內。
他穿青黑衣,腰間懸著一柄窄劍,右手腕上纏著一截灰白布帶。那布帶很舊,邊緣磨出了細毛。
他入殿後,先向大長老行禮。
「大長老。」
他看上去不像會搶先拔刀的人。
眼神乾淨,站姿也乾淨。
越是這樣,越沒人看得出他心裡藏著幾分殺意。
大長老看著他。
「天淵那封,由你帶下山。」
「星辰閣那封,先不落死印。」
許照衡垂手。
「是。」
五長老取來一隻素封匣,放到案上。匣中沒有壓死最後一道印。
沒有定名的帖,有時候比落了名的更重。
許照衡看了一眼,沒有問。
大長老道:「到天淵後,先查陸絕的結果。」
「人還活著,就把刀收回來。」
他停了一息。
「他若已經死了。」
殿中靜了下來。
三長老的手指停在案上。
大長老聲音沒有起伏。
「你先不要拔刀。」
「直接告訴葉霄,陸絕是收到同脈私訊,私自出山。」
幾名執事的筆停了一瞬。
這句話一落,陸絕便從玄衡宗遞出的刀,變成了一把沒收回來的私刀。
大長老看著許照衡。
「切記。」
「他若死在葉霄手裡,你先定性,這是陸絕私自行事。」
「要讓葉霄明白。」
「玄衡宗,沒有正式報復他。」
殿中無人說話。
三長老冷聲道:「若葉霄不認這套說法?」
大長老的手指終於按在烏沉木印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許照衡。
「他若殺了陸絕,還把這件事咬成玄衡宗明面殺他。」
「你不要出手,也不要試他。」
「立刻傳訊回山。」
許照衡抬眼。
大長老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殿中所有風聲。
「到時候,我親自殺他。」
殿中所有聲音都斷了一瞬。
案邊執事的筆停在紙上,墨珠墜下,洇黑了半個「葉」字。
三長老按在案上的手,慢慢鬆開了一根指節。
連七長老都抬了抬眼。
過了片刻。
五長老抬起頭。
「元武山那邊呢?」
大長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卷,又看向七長老。
「他若連陸絕都能殺,便說明七長老說的話沒有錯。」
「這樣的人,不立刻剷除,來日便未必除得了。」
三長老眼中的寒意終於徹底沉下去。
大長老指尖按住烏沉木印。
「元武山要問,我親自上山。」
「該賠禮,賠禮。」
「該請罪,請罪。」
「但葉霄畢竟還未正式入元武山山門。」
「玄衡宗殺的,也不是元武山弟子。」
他抬眼。
「是一個連殺我宗三人的禍首。」
這句話落下,殿中再沒人開口。
大長老看向許照衡。
「陸絕那把刀,已經出了鞘。」
「你去,不是替他補刀。」
「是看那把刀,還能不能收回來。」
許照衡沒有再問,垂手應下。
「是。」
兩封明帖很快封上黑蠟,壓下玄字宗印。
府城那封,交給玄衣弟子走公文道。
天淵鎮城司那封,則壓進許照衡手邊的封匣里。
五長老又將那隻素封匣推到他面前。
匣中是給星辰閣的帖。
最後一印還沒落。
帖里的意思,要看許照衡到天淵後,先看見什麼。
山門處,一隊玄衣弟子牽馬下階,往府城而去。
許照衡最後一個出殿。
他把兩隻封匣收入袖中,翻身上馬。風從山門外卷上來,吹得他腕上那截灰白布帶輕輕一動。
陸絕已經先走了兩日。
兩日的路,足夠把很多事做完。
玄衡宗的明刀暫時沒有出鞘。
可一把私刀,已經先一步奔向天淵。
許照衡要看的,就是那把私刀,是否還活著。
……
玄衡山的明帖離山時,葉霄剛從星辰閣後院靜室出來。
靜室門口的青磚,又換過一批。新磚顏色淺,和旁邊舊磚接不上。
林硯站在廊下,把一冊回簽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您閉關的時候,陸晦那捲,鎮城司已經收了。」
「黑令、舊圖、斷尺、灰釘、裂符,都進了卷。」
葉霄接過回簽,看了一眼鎮城司封印。
陸晦兩個字,已經壓在槐爐坊舊案續卷下面。
霍長鈞一個死人,可以扛一筆帳。
第二枚玄衡黑令入卷,這口鍋便沒那麼容易扣死了。
林硯沒有多問卷外之事,只把回簽合上,又翻到帳冊另一頁。
「秦氏送來的供奉資源,消耗得很快。」
這一句,他說得比剛才更慢。
「庫里那批藥、肉,已經少了大半。」
葉霄沒有意外。
秦氏送來的供奉資源沒有在庫里吃灰,都被他一點點燒進了骨血里。
這幾日,他幾乎沒有真正停過。
先是恢復陸晦那一戰留下的傷,接著便繼續修煉墜星七步。
第一步、第二步,都穩住了。
第三步,也快穩住了。
三步連落時,三尺之內,對手的路會短,可強行連落,腳踝、膝骨、罡核都會同時吃反震。
墜星七步這門秘技,本就不是尋常步法。
落點、壓步、截路、搶半拍,每一步都壓在罡核上。沒到圓滿之前,反震避不開,只能扛。
他若想繼續練,就必須讓命格有足夠燃料支撐。
如今,墜星七步已快小成。
黑殘片仍收在身上。
沉黑長刀那日的飢意,他記得清楚。
焦三爐那句「現在不要入爐」,他也記得。
「我先回家。」葉霄道。
「是。」林硯應了一聲。
馬武從前堂探頭。
「閣主,要不要我跟?」
葉霄道:「不用。」
馬武皺眉。
「這幾日外頭盯星辰閣的人不少。」
「盯閣的,未必敢進清石巷。」
葉霄把刀掛回腰側。
「敢進的,你跟來也擋不住。」
馬武一滯。
林硯低頭咳了一聲,像是想壓住笑。
馬武看了他一眼。
「你咳什麼?」
林硯把帳冊合上。
「嗓子不舒服。」
馬武嘴角抽了一下。
葉霄已經走出星辰閣大門。
身後,馬武還在小聲嘀咕:「話是這個話,可聽著怎麼這麼傷人呢。」
葉霄沒有回頭。
街風從巷口吹來,帶著一點熟悉的柴火氣。
回清石巷的路上,街角糖鍋正冒著熱氣。
葉霄腳步一停。
攤主正把剛蘸好的糖葫蘆插進草靶子裡。紅果外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殼,在冷風裡泛著細光。
「葉閣主?」
攤主認出了他,眼中有著火熱,可手上動作卻拘謹了些。
葉霄看了一眼草靶子。
「這幾串。」
攤主忙取下來,用油紙仔細攏好。
糖殼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脆響。
葉霄接過油紙包,知道對方不會收錢,直接將錢放在了攤子上。
……
清石巷比外頭安靜些。
巷口風燈已經亮了,燈罩舊了,昏黃的光落在青石地上。幾名護院在巷口輪值,看見葉霄過來,喊了一聲葉閣主後,便低頭讓開。
再往裡走幾步,便是葉家的院門。
葉霄剛到門前,就聽見正屋裡傳來小雪的聲音。
「船要順著水走。」
顧小禾小聲道:「可它每次到那裡,就不動了。」
小雪認真道:「那就是它不聽話。」
顧小禾道:「也可能不是船的事。」
「那是誰的事?」
顧小禾遲疑了一下。
「水的事。」
葉霄推開院門。
小院不大,青磚被掃得乾淨,牆根只壓著一點薄潮。正屋窗紙透著暖黃的光,灶膛里柴火低低響著,門縫裡有熱氣和湯味漏出來,把外頭街上的灰氣和潮意先擋了一層。
屋裡的聲音一下停住。
下一息,正屋那邊傳來一陣椅腳輕響,小雪已經從屋裡跑了出來。
她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第一眼沒有看油紙包。
她先看葉霄的衣擺,又看袖口,再看腰側。
確認沒有血,她才抬頭。
「哥。」
葉霄把院門合上,走進正屋,把油紙包遞給她。
「糖葫蘆。」
小雪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沒立刻拆,只把油紙兩邊小心攏住,像怕裡面的糖殼被碰碎。
「這次還是串的。」
葉霄道:「嗯。」
小雪抿了一下嘴,認真點頭。
「串的好。」
孫凝香坐在正屋門側,手裡捏著一段麻繩,像是在替小雪編什麼東西。她聽見這話,抬眼笑了一聲。
「串的怎麼就好?」
小雪把油紙抱得更緊。
「串的才是正經糖葫蘆。」
孫凝香嘖了一聲。
「這規矩誰定的?」
小雪想了想。
「我定的。」
葉母正在灶邊看湯,鍋里燉著肉,湯麵上浮著一點油花,熱氣把她鬢邊幾縷白髮熏得軟下來。聽見這句,她眼底軟了一下,嘴上卻道:
「先別顧著糖,手洗了沒有?」
小雪動作一頓。
顧小禾坐在小凳上,膝上放著一隻擦乾的小木船。她聽見糖葫蘆幾個字,本來小小笑了一下,這會兒忙把船放下。
「我去給她拿帕子。」
小雪立刻道:「我自己會洗。」
顧小禾已經起身,把濕帕子遞給她。
「謝謝小禾姐。」
小雪眼睛彎了一下,接過帕子擦手,一邊擦,一邊低頭看油紙包,像怕裡面的糖葫蘆趁她擦手時跑了。
葉霄看著她,沒說話。
葉母的湯,孫凝香手裡的麻繩,顧小禾膝上的小木船,小雪小心護著的糖葫蘆,都讓這間屋子比外頭多了一層活人的熱氣。
小雪終於擦完手,打開油紙。
幾串紅亮亮的糖葫蘆露出來。
她先數了一遍。
又看了一眼葉霄。
「哥,你買了好多。」
葉霄道:「慢慢吃。」
小雪立刻拿起一串,遞給顧小禾。
「小禾姐,這串給你。」
顧小禾忙往後縮了一點。
「我不用。」
小雪看著她。
「要。」
顧小禾一怔。
小雪把那串往她手裡遞得更近。
「你幫我修船了。」
顧小禾低聲道:「就綁了一下線。」
「你還陪我放船了。」
「那是你讓我看水。」
顧小禾嘴唇動了動。
小雪認真道:「你幫了我,還陪了我。」
「陪了我,就該有糖葫蘆。」
孫凝香在旁邊笑出了聲。
「這帳算得倒清楚。」
小雪立刻點頭。
「我哥說過,有功就要記。」
孫凝香笑意更深。
「你哥記功入卷,你記功給糖?」
小雪想了想。
「糖也能記。」
顧小禾臉一下紅了。
她下意識看向葉霄,像是怕自己真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葉霄道:「拿著。」
顧小禾這才小心接過那串。
糖殼在燈下泛著亮。
她沒有立刻咬,手指先輕輕握緊了一下竹籤。
小雪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哢。
糖殼碎開的聲音很脆。
小雪眼睛一下眯起來。
「甜。」
顧小禾被她看著,只好也小小咬了一點。
糖殼碎開時,她愣了愣。
小雪立刻問:「甜吧?」
顧小禾很輕地點頭。
「甜。」
小雪挺了挺胸。
「我哥買的。」
孫凝香在旁邊笑得肩膀一抖。
「知道,知道,上次你說過了,你哥買的最甜,是吧?」
小雪認真點頭。
「沒錯。」
葉母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顧小禾差點被糖嗆住,忙抬手捂住嘴。
葉霄看了小雪一眼。
「好好吃。」
小雪眯著眼。
「我在好好吃。」
葉母把湯端上桌。
「先喝湯。」
她沒有問外頭的事,只把碗放到葉霄面前,又往裡面夾了幾塊肉。
「這幾日飯點准過沒有?」
葉霄沒答。
葉母也沒等他答,心中已有答案,只把熱餅推到他手邊。
「先吃。」
葉霄坐下。
屋裡的火氣、湯氣、糖葫蘆外那點山楂甜味,一點點落到身上。肩背里那根一直繃著的線,終於鬆了一小寸。
小雪坐在旁邊,小口咬著糖葫蘆,咬完一顆還要低頭看看糖殼有沒有掉到衣襟上。
顧小禾坐在桌邊的小凳上,膝上放著那隻擦乾的小木船。
葉霄喝了半碗湯,忽然問道:
「你們剛才在玩什麼?」
小雪立刻抬頭。
「小船。」
她把那隻小木船拿起來。
船很小,是用薄木片削成的,邊緣還不算齊。船頭被小雪用炭筆畫了兩道黑線,像眼睛。
「我想讓它順著巷口那條小溝,往舊水門那邊漂。」
葉霄看著船頭那兩道黑線。
「結果呢?」
小雪有些不高興。
「它每次漂到巷中那口舊井旁邊的溝段,就不走了。」
顧小禾手裡那串糖葫蘆停住。
她看了葉霄一眼,又低下頭。
葉霄看見了。
「小禾。」
「剛才你說水不對,發現了什麼?」
顧小禾忙道:「也不是發現什麼。」
她攥了攥竹籤,聲音放輕。
「就是這幾天,巷口風燈下面那塊青石,明明沒下雨,卻總是濕。」
「還有巷後那條窄溝,早上水是往東走的,傍晚有一會兒會往西偏。」
她說得慢,像是怕自己說錯。
「小雪放船的時候,我看了幾次。木船漂到巷中那口舊井旁邊的溝段,就會停一下。溝里沒有草葉,也沒有碎石,不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小雪補了一句:
「像被誰拉住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小雪看了看葉霄,又看了看手裡的糖葫蘆,小聲道:「哥,有什麼事?」
葉霄道:「沒事。」
「你們先吃。」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木船,伸手拿起。
「我出去看一眼。」
小雪也想跟,被葉母按住肩。
「吃糖葫蘆。」
小雪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乖乖坐回去。
只是她沒再咬。
那串糖葫蘆被她攥在手裡,糖殼亮亮的,紅得有些扎眼。
葉霄推開正屋門,穿過小院。
院門一開,外頭的風比屋裡冷得多。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的風燈已經亮了。靠近葉家這邊的燈影,正落在那塊青石上。
那塊青石就在燈影邊緣,表面一圈濕痕,像是剛被水浸過。
可這幾日無雨。
水跡不大,只有一道細細的潮線,從石縫裡滲出來,繞過燈柱底下,又沿著溝邊,往巷中那口舊井旁邊的溝段慢慢聚過去。
葉霄蹲下,把小木船放進溝里。
水很淺。
木船順著水紋輕輕往前漂。
一寸。
兩寸。
到巷中那口舊井旁邊的溝段時,船頭忽然停了。
水還在走。
船不走。
葉霄沒有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