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槐爐坊舊址時,長街上的最後一盞燈已經被夜色拋在身後。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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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的濕冷,比街上更深。爐灰沒有干透,黑灰黏在碎磚縫裡。半截爐牆歪在荒草深處,風從塌口鑽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的焦苦味。
這裡死過人。
三十多年前死過。
三日前,也死過。
舊爐台前還留著幾處暗痕,被雨水沖淡了,卻仍嵌在灰里,洗不掉。
葉霄踩過荒草,走入舊爐坊。
腰側沉黑長刀貼著新鞘,腳步落下時,刀鞘輕輕碰過腿側,分量比來時更足。袖中那張舊紙沒有聲音,只在腕骨處貼著一層薄涼。
他沒有立刻翻灰。
舊爐坊塌得厲害,殘牆、斷梁、碎磚和荒草擠在一處。右側塌牆下,幾個廢風口半埋半露,黑灰堵著窄縫,乍看過去,沒有一個能藏東西。
葉霄停在舊爐台前三丈外。
風從塌口鑽過,爐灰貼地遊了一圈,又慢慢落回原處。
他的目光掃過殘牆、斷梁、荒草、碎磚。
眼睛找不到人。
葉霄沒有再往外探。
他呼吸緩下,腳下那點外泄的罡氣也一點點收回體內。
琉璃骨中的清感本就常在,平日只是一線淡涼。
此刻心神一收,那線涼意更清了幾分。
下一刻,他把目光落向左側半塌爐牆前。
那裡仍是一片空地。
他道:
「舊爐灰里,倒還藏著活的。」
四周沒有回應。
風從斷梁下穿過,灰草輕晃。那片空地仍舊空著,連爐灰都沒有多動一粒。
葉霄手指落在刀柄上。
「還要躲?」
幾息後,左側半塌爐牆前的夜色輕輕晃了一下。
一個披著黑斗篷的人,從牆前顯出身形。
斗篷邊緣沾著爐灰,腳步落地時,灰面只多出一點極淺的痕跡,連浮塵都沒揚起來。他先前就站在那裡,卻與殘牆舊灰合成一色,直到現身,才終於有了人的輪廓。
黑斗篷下,傳出一道冷聲。
「你怎麼發現我的?」
葉霄沒有答。
那人盯著他,聲音更冷:「我的伏灰術已經圓滿,風不亂,灰不動,氣機不漏,十步之外,就算是鎮罡圓滿也只會看見一堵廢牆。」
他目光落在葉霄臉上。
「你憑什麼?」
葉霄仍舊沒有開口。
他越不說,黑斗篷人眼底那點疑色便越深。
幾息後,對方低低笑了起來。
「不說?」
「也好。」
「等把你擒下,我倒要看你的嘴,是不是還那麼硬。」
他抬眼,掃過塌牆下那幾個半埋的廢風口。
「你會在這時候來這裡,看來余鐵生把藏匿之處告訴你了。」
葉霄道:「你等的是取片的人。」
黑斗篷人沒有否認。
「霍長鈞用了三十多年,到死都沒從余鐵生嘴裡撬出最後一寸。沒想到他一死,余鐵生倒肯開口了。」
他的視線落到葉霄腰側的沉黑長刀上。
「你今夜來這裡,代表我等對了。」
葉霄道:「你說的對,東西確實在這。」
黑斗篷人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葉霄答得這麼幹脆。
葉霄看著他。
「死人聽見,不算泄密。」
黑斗篷人眼底那點笑意,慢慢冷下去。
「殺了一個霍長鈞,就真覺得玄衡宗無人了?」
他抬起右手。
一柄灰黑短尺從袖中滑落,落入掌心。尺身無鋒,邊緣刻著細密黑紋。短尺下方,幾根極細的黑線垂進爐灰里,線尾不知扣在何處。
尺尾三道黑紋,在夜裡微微一亮。
「憑你,還沒資格在我面前張狂。」
他往前走了一步。
爐灰沒有飛起,反而往裡陷了一圈。
「我入鎮罡初期頂峰六年。」
「你剛破境,又有何資格跟我斗。」
話音落下,灰尺輕輕一按。
三枚灰釘從爐灰下彈起。
第一枚射向左側廢風口。
第二枚沒入爐底裂縫。
第三枚拖著細線,繞向右側塌牆下那幾個半埋的風口。
三線一繃。
左側廢風口碎了一角。
爐底裂縫裡,冷灰往上一翻。
第三枚灰釘擦過最外側風口,繼續往裡鑽。
葉霄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輕輕一緊。
黑斗篷人看見了。
他笑意一深。
「我的運氣不錯。」
「原來在那裡。」
灰尺再按。
第三枚灰釘陡然偏轉,釘向右側塌牆下最深的那道窄縫。
另外兩枚灰釘也被細線一扯,棄了原先裂口,朝那道窄縫兩側滑去。
焦黑石殼裂開一道細口。
縫下傳出風聲。
那風不從外頭來。
出自爐底灰道。
葉霄眼神冷了。
黑斗篷人笑了。
「路帶完了。」
「你的命,也就沒用了。」
他指尖一扣。
風口邊緣的焦殼又裂開一道,裡面的風聲被拖得發啞。
「灰道一封,裡面的東西自然會被拖出來。」
「你今夜來這一趟,只是替我帶路。」
「那就看誰先死。」葉霄拔刀。
沉黑長刀出鞘。
刀光不亮,罡氣卻先一步灌入刀身。舊爐坊里那股陳年焦苦味,被這一刀剖開了一線。
黑斗篷人目光一凝,隨後冷笑。
「上品寶器。」
「區區一個初入鎮罡,竟有這樣的寶貝。」
他灰尺一抬,袖中線輪輕響。
三根細線從尺尾彈出。
「不過這東西很快就是我的了。」
灰尺落下。
第一根細線射向葉霄掌心裂口。
第二根貼地,咬他右腳落點。
第三根繞過正面,貼著爐灰鑽向肋下。
沉黑長刀橫出。
第一根線撞上刀鋒,被刀上罡氣震成兩截。第二根被刀脊按入灰里,線尾拖過青磚,刮出一道白痕。第三根卻借著回刀那點滯澀,貼著罡氣縫隙鑽進肋下。
刀勁回來的時候,在葉霄腕骨里頂了一下。
很輕。
黑斗篷人卻看見了。
他眼裡的笑意一下深了。
「原來這寶刀,你還沒完全掌握。」
短尺貼著刀脊滑來,借刀身一帶,把罡氣逼向葉霄掌心裂口。
掌心一麻。
葉霄刀口又慢了半拍。
黑斗篷人貼身而入,短尺連落三處。
腕。
肘。
肩。
每一下都不重,卻都卡在葉霄最難回刀的位置。
葉霄橫刀擋住第一尺。
刀尺相抵,沒有火星。
兩股護體罡在刀尺之間短促一撞,悶響直接壓進濕灰里。
舊爐台旁的黑灰齊齊貼地。
第二尺砸在肘外,護體罡向內一凹,骨頭傳出悶響。
第三尺擦肩而過,衣料裂開,血線貼著肩骨滲出。
黑斗篷人順勢撞膝。
這一膝不重,卻正頂葉霄腹下罡核。
葉霄左肘一收,硬按住他的膝鋒。
砰!
兩人貼身一撞。
護體罡在胸腹之間擠成一聲悶響,爐灰貼著地面炸開一圈。
斷樑上的灰,簌簌落了下來。
黑斗篷人膝勢被按住,短尺卻從下方翻起,貼著刀柄鑽向葉霄五指。
葉霄鬆開半掌。
刀柄在掌中轉了一線。
沉黑長刀往下一墜,刀柄反撞腕骨,掌心裂口再次撕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可這一墜,也把短尺撞偏了路。
黑斗篷人眼神一沉。
「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戰鬥本能與技巧,確實了得。」
「可你撐不了多久。」
葉霄沒有回話。
他右腳踏下。
落罡。
腳下卻沒有實地。
青磚下方,早被細線掏空。腳下罡氣剛壓入青磚,青磚便塌下一寸。反震順著腳踝衝上腿骨,葉霄膝骨微微一彎。
可那一步沒有完全散。
殘餘罡氣順著細線往回一壓。
黑斗篷人袖中的線輪,遲了一響。
他的眼神首次頓住。
「秘技?」
他盯著葉霄腳下,聲音終於變了半分。
「你才入鎮罡多久?」
「怎麼可能?」
地下數道細線同時繃緊,纏向葉霄小腿。
那些線細得幾乎看不見,表面沾滿爐灰,貼上皮肉時無聲無息,卻往骨縫裡勒。
短尺也在這一刻扣住刀身。
風口那邊焦殼又裂了一道,裡面的風聲更低。
黑斗篷人五指探出,直抓葉霄喉骨。
「剛入鎮罡,就該先學會低頭。」
「就算你學了秘技,拿了上品寶器,依舊要死。」
葉霄沒有退。
他垂眼看向腳下那幾道細線。
地不實。
線是真的。
幾根細線從他腳邊繞過,在濕灰下交成一個小結。
小結一頭牽著黑斗篷人袖中的線輪,一頭連著風口邊的灰釘。
只要踩住這裡,線輪就會慢。
黑斗篷人的五指已經到他喉前。
葉霄忽然抬腳。
黑斗篷人眼神一冷。
「還敢踩?」
下一瞬,葉霄腳落。
這一腳,踩在濕灰下那個線結上。
罡氣沒有外炸,而是順著腳底一點灌入線結。
線結猛地一沉。
黑斗篷人袖中的線輪隨之一墜,袖口被反扯,腳下也跟著一滑。
他的手慢了。
刀到了。
沉黑長刀從短尺下方滑出,刀鋒貼著尺邊一轉。
嗤!
線輪斷了。
半截短尺震開。
黑斗篷人右手從虎口到腕骨裂開,血灑進爐灰里。
他卻沒看自己的手,而是看向風口。
那邊,三枚灰釘同時一松。
葉霄這一腳,踏碎的是他的局。
黑斗篷人瞳孔猛地一縮。
「你……」
他第一次沒能把話說完。
剎那間,黑斗篷人暴退。
轉身撲向風口。
那三枚灰釘還咬著風口邊緣,只要被他重新扣住,局勢就能回到他這。
黑斗篷人五指成爪,抓向灰釘。
葉霄沒有追。
他只往風口前踏了一步。
落罡。
風口邊,也有一個線結。
三枚灰釘的尾線,都從這裡繞過。
葉霄一腳踩下。
罡氣沿著三道尾線一壓到底。
哢的一聲輕響。
原本還在往裡拖的灰釘,齊齊停住。
風口邊緣那道裂縫,也停住了。
黑斗篷人的五指已經探到風口前,卻再扣不動那幾枚灰釘。
線結被踩死了。
灰釘回不去。
黑斗篷人猛地回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看懂。
葉霄從一開始,就沒被他牽著走。
黑斗篷人眼底怒意炸開,短尺殘身向上一頂。尺身黑紋驟亮,地下細線全數回卷,在他身前交成一張線網。
鐺!
刀斬在線網上。
細線一根根繃直,線尾灰釘釘進地面,硬生生卸掉一截力量。
刀口又滯。
黑斗篷人眼底剛浮出笑意,葉霄第二步已經踩下。
這一腳,仍沒落向地面。
它踏在了線網回力交匯的那一點上。
哢。
第一根線斷。
第二根。
第三根。
灰尺中段裂開。
黑斗篷人的笑意僵在眼底。
「你拿我試刀?」
葉霄道:「也試步。」
話落,沉黑長刀終於順過那一口滯澀。
刀鋒貼著斷尺,切入胸口。
黑斗篷人護體罡往裡一收,想咬住刀鋒。
葉霄右肩血線還在滲,掌心血還在流。
他沒有鬆手。
腳下落罡再進一寸,罡氣順著刀勢往前一推。
護體罡慢了半拍。
這一慢,胸前那層罡氣便被刀鋒剖開。
沉黑長刀徹底壓了進去。
黑斗篷人胸前衣料先是貼緊,隨後從刀口兩側炸開。
血還沒湧出,他後背已經重重撞上爐牆。
轟!
半截舊牆終於撐不住,轟然向後塌落,黑灰滾出一片。
葉霄仍未松刀。
他頂著刀身反震,又往前送了一步。
刀尖從黑斗篷人背後透出,釘進殘牆裂縫。
黑斗篷人嘴張了張,血從黑巾下湧出來。
他盯著葉霄,眼裡全是不信。
「我灰尺入三尺……」
「鎮罡中期,也來不及拔刀……」
血堵住喉嚨,他聲音斷了一下,眼底的不甘幾乎要燒出來。
「後期……也殺過……」
「你才剛入鎮罡……」
葉霄看著他。
「可你先被我看見了。」
黑斗篷人瞳孔猛地一顫。
葉霄手腕一震。
黑斗篷人眼底最後一點光散開。
舊爐坊重新安靜下來。
夜風鑽過第七風口,風口邊緣的碎灰簌簌落下。
葉霄站了片刻。
右肩的血線還在滲。
掌心裂口也在流血。
葉霄抬手按了一下肩骨,傷口被衣料一磨,疼意又往裡鑽了一下。
血順著刀柄往下淌,落到灰里,被灰吃乾淨。
葉霄重新握刀。
刀柄在血里滑了一下。
他停了一息,又扣緊五指。
刀順了一分。
手也疼了一分。
腳踝處那幾道線痕還在發麻。剛才若不是踩中那處線結,墜星七步的落點會被生生撬開。
這條路,還得練。
葉霄看了一眼黑斗篷人的屍體。
他知道這人沒有誇大。
這樣的人,強處從不在正面硬殺,而在藏住身影再出手。
可遇到有琉璃骨的他,想藏也藏不住。
就在這時,黑斗篷人胸口忽然亮起一點暗火。
葉霄眼神一冷。
沉黑長刀斬下。
暗火被刀鋒劈開大半。
可仍有一線細光順著塌牆縫隙鑽出,沒入夜色,轉瞬消失。
地上殘符裂成兩半。
符灰里,只剩兩個模糊小字。
葉霄。
後面的字,被刀鋒斬碎,只留下半截墨痕。
葉霄看了一眼,沒有追。
追不上。
他收刀,先走到第七風口前。
三枚灰釘還扣在風口邊緣,釘身已經裂了兩枚。葉霄一腳踏住灰釘尾端,腳下罡氣一壓,封住殘餘勁力,隨後以刀鞘挑開碎石。
風口下方露出一條窄灰道。
灰道口被一層燒結黑殼封住。黑殼與爐灰顏色相近,若不知位置,翻一夜也未必能找到。
葉霄以刀鞘輕輕一碰。
黑殼裂開。
裡面露出一隻焦黑小匣。
匣子很舊,表面沒有鎖,只有一道燒過的細紋。
葉霄打開匣蓋。
匣中躺著一片黑色殘片。
比前兩枚更窄。
如半片從古兵脊骨上剝下來的鐵鱗。
不亮。
不熱。
可它露出來的瞬間,沉黑長刀在鞘中低低一震。
那股震意沒有抗拒。
反倒透出一股飢意。
葉霄按住刀柄。
「現在不入爐。」
焦三爐的話還在耳邊。
葉霄取出油布,將黑殘片連同小匣一起包好,又以黑斗篷人身上的細銅筒暫封,收入袖中最深處。
黑殘片落袋。
他轉身回到屍體旁。
黑斗篷已經裂開大半,內襯被刀鋒切斷,露出一枚窄長黑令。
葉霄取下黑令。
正面三道細黑紋。
黑令下方,還有一道更細的小字。
陸晦。
他又從屍體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舊圖。
圖上畫著槐爐坊舊址。
右側塌牆一帶被硃筆圈了出來,幾個廢風口都在圈裡。
這人早猜到東西在舊爐坊。
卻不知真正位置。
令牌、舊圖、斷尺、灰釘、裂符。
葉霄一件件收好。
霍長鈞一個死人,可以扛帳。
第二個,就沒那麼乾淨。
這些東西,明日都要進卷。
他收好證物,最後看了一眼第七風口。
灰道口重新安靜下來。焦黑石殼被撬開後,裡面只剩一層冷灰。風吹過去,沒有聲響,也沒有火氣。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黑殘片落進他手裡。
玄衡宗第二個人,死在了槐爐坊。那半道殘訊,也已飛出去。
葉霄提刀走出舊爐坊。
身後,塌牆下的爐灰被夜風捲起,又慢慢落回第七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