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灰中無影,刀下有屍

  到槐爐坊舊址時,長街上的最後一盞燈已經被夜色拋在身後。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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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裡的濕冷,比街上更深。爐灰沒有干透,黑灰黏在碎磚縫裡。半截爐牆歪在荒草深處,風從塌口鑽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的焦苦味。

  這裡死過人。

  三十多年前死過。

  三日前,也死過。

  舊爐台前還留著幾處暗痕,被雨水沖淡了,卻仍嵌在灰里,洗不掉。

  葉霄踩過荒草,走入舊爐坊。

  腰側沉黑長刀貼著新鞘,腳步落下時,刀鞘輕輕碰過腿側,分量比來時更足。袖中那張舊紙沒有聲音,只在腕骨處貼著一層薄涼。

  他沒有立刻翻灰。

  舊爐坊塌得厲害,殘牆、斷梁、碎磚和荒草擠在一處。右側塌牆下,幾個廢風口半埋半露,黑灰堵著窄縫,乍看過去,沒有一個能藏東西。

  葉霄停在舊爐台前三丈外。

  風從塌口鑽過,爐灰貼地遊了一圈,又慢慢落回原處。

  他的目光掃過殘牆、斷梁、荒草、碎磚。

  眼睛找不到人。

  葉霄沒有再往外探。

  他呼吸緩下,腳下那點外泄的罡氣也一點點收回體內。

  琉璃骨中的清感本就常在,平日只是一線淡涼。

  此刻心神一收,那線涼意更清了幾分。

  下一刻,他把目光落向左側半塌爐牆前。

  那裡仍是一片空地。

  他道:

  「舊爐灰里,倒還藏著活的。」

  四周沒有回應。

  風從斷梁下穿過,灰草輕晃。那片空地仍舊空著,連爐灰都沒有多動一粒。

  葉霄手指落在刀柄上。

  「還要躲?」

  幾息後,左側半塌爐牆前的夜色輕輕晃了一下。

  一個披著黑斗篷的人,從牆前顯出身形。

  斗篷邊緣沾著爐灰,腳步落地時,灰面只多出一點極淺的痕跡,連浮塵都沒揚起來。他先前就站在那裡,卻與殘牆舊灰合成一色,直到現身,才終於有了人的輪廓。

  黑斗篷下,傳出一道冷聲。

  「你怎麼發現我的?」

  葉霄沒有答。

  那人盯著他,聲音更冷:「我的伏灰術已經圓滿,風不亂,灰不動,氣機不漏,十步之外,就算是鎮罡圓滿也只會看見一堵廢牆。」

  他目光落在葉霄臉上。

  「你憑什麼?」

  葉霄仍舊沒有開口。

  他越不說,黑斗篷人眼底那點疑色便越深。

  幾息後,對方低低笑了起來。

  「不說?」

  「也好。」

  「等把你擒下,我倒要看你的嘴,是不是還那麼硬。」

  他抬眼,掃過塌牆下那幾個半埋的廢風口。

  「你會在這時候來這裡,看來余鐵生把藏匿之處告訴你了。」

  葉霄道:「你等的是取片的人。」

  黑斗篷人沒有否認。

  「霍長鈞用了三十多年,到死都沒從余鐵生嘴裡撬出最後一寸。沒想到他一死,余鐵生倒肯開口了。」

  他的視線落到葉霄腰側的沉黑長刀上。

  「你今夜來這裡,代表我等對了。」

  葉霄道:「你說的對,東西確實在這。」

  黑斗篷人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葉霄答得這麼幹脆。

  葉霄看著他。

  「死人聽見,不算泄密。」

  黑斗篷人眼底那點笑意,慢慢冷下去。

  「殺了一個霍長鈞,就真覺得玄衡宗無人了?」

  他抬起右手。

  一柄灰黑短尺從袖中滑落,落入掌心。尺身無鋒,邊緣刻著細密黑紋。短尺下方,幾根極細的黑線垂進爐灰里,線尾不知扣在何處。

  尺尾三道黑紋,在夜裡微微一亮。

  「憑你,還沒資格在我面前張狂。」

  他往前走了一步。

  爐灰沒有飛起,反而往裡陷了一圈。

  「我入鎮罡初期頂峰六年。」

  「你剛破境,又有何資格跟我斗。」

  話音落下,灰尺輕輕一按。

  三枚灰釘從爐灰下彈起。

  第一枚射向左側廢風口。

  第二枚沒入爐底裂縫。

  第三枚拖著細線,繞向右側塌牆下那幾個半埋的風口。

  三線一繃。

  左側廢風口碎了一角。

  爐底裂縫裡,冷灰往上一翻。

  第三枚灰釘擦過最外側風口,繼續往裡鑽。

  葉霄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輕輕一緊。

  黑斗篷人看見了。

  他笑意一深。

  「我的運氣不錯。」

  「原來在那裡。」

  灰尺再按。

  第三枚灰釘陡然偏轉,釘向右側塌牆下最深的那道窄縫。

  另外兩枚灰釘也被細線一扯,棄了原先裂口,朝那道窄縫兩側滑去。

  焦黑石殼裂開一道細口。

  縫下傳出風聲。

  那風不從外頭來。

  出自爐底灰道。

  葉霄眼神冷了。

  黑斗篷人笑了。

  「路帶完了。」

  「你的命,也就沒用了。」

  他指尖一扣。

  風口邊緣的焦殼又裂開一道,裡面的風聲被拖得發啞。

  「灰道一封,裡面的東西自然會被拖出來。」

  「你今夜來這一趟,只是替我帶路。」

  「那就看誰先死。」葉霄拔刀。

  沉黑長刀出鞘。

  刀光不亮,罡氣卻先一步灌入刀身。舊爐坊里那股陳年焦苦味,被這一刀剖開了一線。

  黑斗篷人目光一凝,隨後冷笑。

  「上品寶器。」

  「區區一個初入鎮罡,竟有這樣的寶貝。」

  他灰尺一抬,袖中線輪輕響。

  三根細線從尺尾彈出。

  「不過這東西很快就是我的了。」

  灰尺落下。

  第一根細線射向葉霄掌心裂口。

  第二根貼地,咬他右腳落點。

  第三根繞過正面,貼著爐灰鑽向肋下。

  沉黑長刀橫出。

  第一根線撞上刀鋒,被刀上罡氣震成兩截。第二根被刀脊按入灰里,線尾拖過青磚,刮出一道白痕。第三根卻借著回刀那點滯澀,貼著罡氣縫隙鑽進肋下。

  刀勁回來的時候,在葉霄腕骨里頂了一下。

  很輕。

  黑斗篷人卻看見了。

  他眼裡的笑意一下深了。

  「原來這寶刀,你還沒完全掌握。」

  短尺貼著刀脊滑來,借刀身一帶,把罡氣逼向葉霄掌心裂口。

  掌心一麻。

  葉霄刀口又慢了半拍。

  黑斗篷人貼身而入,短尺連落三處。

  腕。

  肘。

  肩。

  每一下都不重,卻都卡在葉霄最難回刀的位置。

  葉霄橫刀擋住第一尺。

  刀尺相抵,沒有火星。

  兩股護體罡在刀尺之間短促一撞,悶響直接壓進濕灰里。

  舊爐台旁的黑灰齊齊貼地。

  第二尺砸在肘外,護體罡向內一凹,骨頭傳出悶響。

  第三尺擦肩而過,衣料裂開,血線貼著肩骨滲出。

  黑斗篷人順勢撞膝。

  這一膝不重,卻正頂葉霄腹下罡核。

  葉霄左肘一收,硬按住他的膝鋒。

  砰!

  兩人貼身一撞。

  護體罡在胸腹之間擠成一聲悶響,爐灰貼著地面炸開一圈。

  斷樑上的灰,簌簌落了下來。

  黑斗篷人膝勢被按住,短尺卻從下方翻起,貼著刀柄鑽向葉霄五指。

  葉霄鬆開半掌。

  刀柄在掌中轉了一線。

  沉黑長刀往下一墜,刀柄反撞腕骨,掌心裂口再次撕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可這一墜,也把短尺撞偏了路。

  黑斗篷人眼神一沉。

  「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戰鬥本能與技巧,確實了得。」

  「可你撐不了多久。」

  葉霄沒有回話。

  他右腳踏下。

  落罡。

  腳下卻沒有實地。

  青磚下方,早被細線掏空。腳下罡氣剛壓入青磚,青磚便塌下一寸。反震順著腳踝衝上腿骨,葉霄膝骨微微一彎。

  可那一步沒有完全散。

  殘餘罡氣順著細線往回一壓。

  黑斗篷人袖中的線輪,遲了一響。

  他的眼神首次頓住。

  「秘技?」

  他盯著葉霄腳下,聲音終於變了半分。

  「你才入鎮罡多久?」

  「怎麼可能?」

  地下數道細線同時繃緊,纏向葉霄小腿。

  那些線細得幾乎看不見,表面沾滿爐灰,貼上皮肉時無聲無息,卻往骨縫裡勒。

  短尺也在這一刻扣住刀身。

  風口那邊焦殼又裂了一道,裡面的風聲更低。

  黑斗篷人五指探出,直抓葉霄喉骨。

  「剛入鎮罡,就該先學會低頭。」

  「就算你學了秘技,拿了上品寶器,依舊要死。」

  葉霄沒有退。

  他垂眼看向腳下那幾道細線。

  地不實。

  線是真的。

  幾根細線從他腳邊繞過,在濕灰下交成一個小結。

  小結一頭牽著黑斗篷人袖中的線輪,一頭連著風口邊的灰釘。

  只要踩住這裡,線輪就會慢。

  黑斗篷人的五指已經到他喉前。

  葉霄忽然抬腳。

  黑斗篷人眼神一冷。

  「還敢踩?」

  下一瞬,葉霄腳落。

  這一腳,踩在濕灰下那個線結上。

  罡氣沒有外炸,而是順著腳底一點灌入線結。

  線結猛地一沉。

  黑斗篷人袖中的線輪隨之一墜,袖口被反扯,腳下也跟著一滑。

  他的手慢了。

  刀到了。

  沉黑長刀從短尺下方滑出,刀鋒貼著尺邊一轉。

  嗤!

  線輪斷了。

  半截短尺震開。

  黑斗篷人右手從虎口到腕骨裂開,血灑進爐灰里。

  他卻沒看自己的手,而是看向風口。

  那邊,三枚灰釘同時一松。

  葉霄這一腳,踏碎的是他的局。

  黑斗篷人瞳孔猛地一縮。

  「你……」

  他第一次沒能把話說完。

  剎那間,黑斗篷人暴退。

  轉身撲向風口。

  那三枚灰釘還咬著風口邊緣,只要被他重新扣住,局勢就能回到他這。

  黑斗篷人五指成爪,抓向灰釘。

  葉霄沒有追。

  他只往風口前踏了一步。

  落罡。

  風口邊,也有一個線結。

  三枚灰釘的尾線,都從這裡繞過。

  葉霄一腳踩下。

  罡氣沿著三道尾線一壓到底。

  哢的一聲輕響。

  原本還在往裡拖的灰釘,齊齊停住。

  風口邊緣那道裂縫,也停住了。

  黑斗篷人的五指已經探到風口前,卻再扣不動那幾枚灰釘。

  線結被踩死了。

  灰釘回不去。

  黑斗篷人猛地回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看懂。

  葉霄從一開始,就沒被他牽著走。

  黑斗篷人眼底怒意炸開,短尺殘身向上一頂。尺身黑紋驟亮,地下細線全數回卷,在他身前交成一張線網。

  鐺!

  刀斬在線網上。

  細線一根根繃直,線尾灰釘釘進地面,硬生生卸掉一截力量。

  刀口又滯。

  黑斗篷人眼底剛浮出笑意,葉霄第二步已經踩下。

  這一腳,仍沒落向地面。

  它踏在了線網回力交匯的那一點上。

  哢。

  第一根線斷。

  第二根。

  第三根。

  灰尺中段裂開。

  黑斗篷人的笑意僵在眼底。

  「你拿我試刀?」

  葉霄道:「也試步。」

  話落,沉黑長刀終於順過那一口滯澀。

  刀鋒貼著斷尺,切入胸口。

  黑斗篷人護體罡往裡一收,想咬住刀鋒。

  葉霄右肩血線還在滲,掌心血還在流。

  他沒有鬆手。

  腳下落罡再進一寸,罡氣順著刀勢往前一推。

  護體罡慢了半拍。

  這一慢,胸前那層罡氣便被刀鋒剖開。

  沉黑長刀徹底壓了進去。

  黑斗篷人胸前衣料先是貼緊,隨後從刀口兩側炸開。

  血還沒湧出,他後背已經重重撞上爐牆。

  轟!

  半截舊牆終於撐不住,轟然向後塌落,黑灰滾出一片。

  葉霄仍未松刀。

  他頂著刀身反震,又往前送了一步。

  刀尖從黑斗篷人背後透出,釘進殘牆裂縫。

  黑斗篷人嘴張了張,血從黑巾下湧出來。

  他盯著葉霄,眼裡全是不信。

  「我灰尺入三尺……」

  「鎮罡中期,也來不及拔刀……」

  血堵住喉嚨,他聲音斷了一下,眼底的不甘幾乎要燒出來。

  「後期……也殺過……」

  「你才剛入鎮罡……」

  葉霄看著他。

  「可你先被我看見了。」

  黑斗篷人瞳孔猛地一顫。

  葉霄手腕一震。

  黑斗篷人眼底最後一點光散開。

  舊爐坊重新安靜下來。

  夜風鑽過第七風口,風口邊緣的碎灰簌簌落下。

  葉霄站了片刻。

  右肩的血線還在滲。

  掌心裂口也在流血。

  葉霄抬手按了一下肩骨,傷口被衣料一磨,疼意又往裡鑽了一下。

  血順著刀柄往下淌,落到灰里,被灰吃乾淨。

  葉霄重新握刀。

  刀柄在血里滑了一下。

  他停了一息,又扣緊五指。

  刀順了一分。

  手也疼了一分。

  腳踝處那幾道線痕還在發麻。剛才若不是踩中那處線結,墜星七步的落點會被生生撬開。

  這條路,還得練。

  葉霄看了一眼黑斗篷人的屍體。

  他知道這人沒有誇大。

  這樣的人,強處從不在正面硬殺,而在藏住身影再出手。

  可遇到有琉璃骨的他,想藏也藏不住。

  就在這時,黑斗篷人胸口忽然亮起一點暗火。

  葉霄眼神一冷。

  沉黑長刀斬下。

  暗火被刀鋒劈開大半。

  可仍有一線細光順著塌牆縫隙鑽出,沒入夜色,轉瞬消失。

  地上殘符裂成兩半。

  符灰里,只剩兩個模糊小字。

  葉霄。

  後面的字,被刀鋒斬碎,只留下半截墨痕。

  葉霄看了一眼,沒有追。

  追不上。

  他收刀,先走到第七風口前。

  三枚灰釘還扣在風口邊緣,釘身已經裂了兩枚。葉霄一腳踏住灰釘尾端,腳下罡氣一壓,封住殘餘勁力,隨後以刀鞘挑開碎石。

  風口下方露出一條窄灰道。

  灰道口被一層燒結黑殼封住。黑殼與爐灰顏色相近,若不知位置,翻一夜也未必能找到。

  葉霄以刀鞘輕輕一碰。

  黑殼裂開。

  裡面露出一隻焦黑小匣。

  匣子很舊,表面沒有鎖,只有一道燒過的細紋。

  葉霄打開匣蓋。

  匣中躺著一片黑色殘片。

  比前兩枚更窄。

  如半片從古兵脊骨上剝下來的鐵鱗。

  不亮。

  不熱。

  可它露出來的瞬間,沉黑長刀在鞘中低低一震。

  那股震意沒有抗拒。

  反倒透出一股飢意。

  葉霄按住刀柄。

  「現在不入爐。」

  焦三爐的話還在耳邊。

  葉霄取出油布,將黑殘片連同小匣一起包好,又以黑斗篷人身上的細銅筒暫封,收入袖中最深處。

  黑殘片落袋。

  他轉身回到屍體旁。

  黑斗篷已經裂開大半,內襯被刀鋒切斷,露出一枚窄長黑令。

  葉霄取下黑令。

  正面三道細黑紋。

  黑令下方,還有一道更細的小字。

  陸晦。

  他又從屍體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舊圖。

  圖上畫著槐爐坊舊址。

  右側塌牆一帶被硃筆圈了出來,幾個廢風口都在圈裡。

  這人早猜到東西在舊爐坊。

  卻不知真正位置。

  令牌、舊圖、斷尺、灰釘、裂符。

  葉霄一件件收好。

  霍長鈞一個死人,可以扛帳。

  第二個,就沒那麼乾淨。

  這些東西,明日都要進卷。

  他收好證物,最後看了一眼第七風口。

  灰道口重新安靜下來。焦黑石殼被撬開後,裡面只剩一層冷灰。風吹過去,沒有聲響,也沒有火氣。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黑殘片落進他手裡。

  玄衡宗第二個人,死在了槐爐坊。那半道殘訊,也已飛出去。

  葉霄提刀走出舊爐坊。

  身後,塌牆下的爐灰被夜風捲起,又慢慢落回第七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