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閣這一夜依舊沒有熄燈。
天還沒亮透,雨聲貼著屋簷往下落。帳房裡只點了三盞燈,一盞照帳冊,一盞照證物,一盞照林硯手裡的筆。
那支筆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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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爐坊舊址。霍長鈞,即霍北。余鐵生親口認人。三枚黑線短釘,斷開的黑線,烏鐵拳環,烏鐵線輪,烏木短弓,烏黑短刀,還有那枚背面刻著玄字的黑牌。
一件件證物被油布封好,蓋上星辰閣暗印。
三枚黑線短釘單獨封著,斷開的黑線繞成一圈,烏鐵拳環和烏鐵線輪分放兩盒。烏木短弓弦斷,箭囊另記。黑牌沒有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處,林硯另取乾淨油布裹了三層,封口點了細蠟。
那柄烏黑短刀也單獨封存,刀脊三道黑紋沒人再碰,不入寶器架。
林硯合上冊子時,指節有些發僵。
葉霄已經出來。
他換了乾淨外衣,腰側仍舊空著。昨夜那柄烏黑短刀刺過的位置被衣衫遮住,外面已經看不出血色。
林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接著把冊子放到他面前。
「閣主,閣冊已經立了。」
「但閣冊只是閣冊。」
他頓了頓,把黑牌也取出來。
「霍長鈞死了,官卷若不立住,他在天淵城的帳面上,就還只是霍長鈞。」
「卷立住,他才是霍北。」
葉霄看了一眼冊子,沒有先碰黑牌,問道:「余鐵生呢?」
「在後院傷房。」林硯道,「傷不輕,人醒著。」
後院藥氣很重。
余鐵生靠在榻上,斷腿被木架重新架起,臉色灰白,眼窩裡像積著一層舊爐灰。昨夜那場舊帳清完後,他撐了三十多年的那口氣,也被爐前的雨澆散了些。
他醒著,卻不看人,只盯著窗外雨線。
昨夜從槐爐坊帶回來的那截斷杖,暫時靠在牆邊。一個閣中人見它裂得厲害,正要把它挪到證物堆外。
木杖剛被碰動,余鐵生忽然開口。
「別丟。」
屋裡幾個人都停住。
老匠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鐵。
「那是帳。」
林硯站在門邊,手指扣緊了冊角。
他聽懂了。
這截斷杖,是余鐵生還認得出的東西,也是三十多年前那場火里,還能握住的一點舊帳。
林硯在星辰閣閣冊邊角添了一行。
低聲道:「斷杖一截,待鎮城司核舊案。」
墨鋒落下時,余鐵生像是聽見了,又像沒有聽見,只是慢慢閉上眼。
三十多年了。
那場火里死掉的人,終於不只剩幾句沒人敢寫、沒人相信的舊話。
葉霄道:「冊子跟東西給我,我去鎮城司一趟。」
林硯沒有多問,把封好的閣冊、玄字黑牌、烏黑短刀拓紋、黑線短釘記錄一併放入證匣。
匣口合上,封印落下。
「閣主,都在這裡。」
葉霄接過證匣。
林硯看了一眼後院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隻證匣,低聲道:「余老匠和原物,我們守著。」
葉霄點頭。
清晨的天淵城,比昨夜更冷。
雨還沒停,棚簷滴著水。星辰閣外的鋪子只開了一半,木門推開一道縫,人卻沒有完全出來。
葉霄提著證匣走出門。
街邊原本細碎的低語,一下收住了。
下城人不知道霍長鈞是誰,也不知道槐爐坊舊址昨夜到底死了什麼人。他們只知道,昨夜有人鬧到星辰閣門前,折杖、挑釁、遞狠話。後來星辰閣的後門進出過幾趟人,雨里還有血腥味。
這些東西,他們不敢問太細。
可他們知道最要緊的一件事。
葉閣主出來了。
人沒事。
這就夠了。
賣炭的漢子原本蹲在簷下,見葉霄出來,手撐著膝蓋站起半截,嘴唇動了動,想問一句「葉閣主要不要緊」。
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賣熱湯的婦人把爐蓋掀開,熱氣往外一冒。她下意識拿了只乾淨碗,手指在碗沿上擦了兩下,卻沒敢往前遞。
街口幾個等活的腳夫,平日裡嗓門最大,這會兒一個個攥緊肩繩,眼睛發亮,誰也沒先喊出聲。
葉霄走下台階。
有人往前挪了半寸,最後又把腳收回去。
他們不懂鎮罡,也不懂玄字黑牌,更不知道那隻證匣里封著什麼。他們只看見葉霄從星辰閣里走出來,衣衫乾淨,腳步不亂。
簷下憋了一夜的那口氣,終於鬆了。
有人低聲道:「葉閣主沒事。」
聲音很輕,卻一下傳開。
「沒事就好。」
「昨夜可嚇人。」
「我就說……城主府門前都站過的人,哪能被昨夜那種人壓住。」
「噓,小點聲,別擾著閣主。」
這話一出,周圍反而更靜了。
沒人喊。
可葉霄往前走時,街面自己讓出了一條路。那條路里沒有半句奉承,只有一雙雙發亮又不敢靠太近的眼睛。
葉霄沒有停步。
有人站在簷下看著他走遠,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敢小聲問旁邊人:
「你說,葉閣主這是去哪裡?」
老挑夫望著上城方向,把聲音放得更低:
「如果我知道,我還會在這當挑夫?」
葉霄一路往上城走。
下城街面潮冷,雨水混著泥,順著石縫往低處走。沒過多久,上城門便在雨霧裡露出來。
青黑色城磚被雨洗得發暗,門洞下火盆還沒撤,黑甲巡卒列成一線,長矛齊齊立著,矛尖在潮冷晨光里泛著寒意。
來往行人到了這裡,腳步都會自覺慢下來。有人遞憑引,有人報去處,也有人被黑甲多問兩句。
葉霄提著證匣走到門前。
按例盤查的黑甲剛要抬矛。
矛杆才動半寸,黑甲已經看清葉霄的臉。
動作停住。
下一息,長矛立回原位。
「葉大人。」
旁邊幾名黑甲跟著側身,讓開門道。
有個新調來的巡卒目光剛動,身側老卒壓低聲音:
「記臉。」
「星辰閣的葉大人,天級鎮城衛。」
新卒心頭一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立刻低頭。
葉霄沒有停步,提匣入上城。
門後的長坡石道被雨水洗得乾淨,水線順著石槽往下流。再往裡,鋪面招牌收得齊整,車馬聲不吵,行人說話也輕,連清晨的雨聲都比下城細了些。
北街盡頭,鎮城塔壓在雨霧裡。
葉霄沒有看兩旁高門,也沒有繞去別處,徑直往鎮城司走。
鎮城司門前,兩名值守鎮城衛遠遠看見他,先一步側身。
「葉大人。」
葉霄跨過門檻。
那隻證匣從他們眼前過去時,兩人的目光只在匣口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昨夜槐爐坊有事,鎮城司不會一點風聲都沒有。葉霄清晨提匣入司,他們心裡多少猜到一些,卻不敢多說。
葉霄穿過前廊。
鎮城司里來往的人不少,抱卷的、換值的、低聲回話的,原本各走各的路。可他一進來,幾道聲音先低了下去。
沒人上前。
只是他往內走時,前面的鎮城衛自然讓出半步。
越往裡,人越少。
雨聲隔著高牆落在塔壁上,只剩一層悶響。
塔前兩名黑甲鎮城衛守著,甲葉上還有未乾的雨痕。
他們看見葉霄,先抱拳。
「葉大人。」
其中一人側身讓開塔門前的路。
「鎮城使大人有令,葉大人來塔,無需通稟。」
另一名守塔人抬手按住塔門。
厚重塔門從內推開,門縫裡漏出一線冷光。
鎮城塔的規矩沒有少。
只是葉霄的名字,已經被寫進規矩之上。
葉霄提匣入塔。
塔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雨聲低了一截。旋梯沿塔壁往上盤,窄窗切進幾線晨光,落在石階上。
證匣在他手裡沒有晃。
匣里封著星辰閣昨夜從爐灰里翻出的舊案,也封著那枚玄字黑牌。
一路往上,前方出現一扇木門。
門內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進來。」
葉霄推門而入。
屋子不算大,卻挑得很高。側邊窄窗把晨光切成幾線,落在案前石地上。
上官瑤玥坐在案後,衣色素淨,發間玉簪泛著一點冷光。聽見門聲,她先抬眼。
沒看證匣。
先看葉霄。
昨夜鎮城塔這邊收過兩次簡報。
一次說有人去了下城星辰閣。
一次說葉霄離閣,在城中另一處動過手。
至於來人是誰,為什麼動手,死了誰,簡報里沒有寫明。
上官瑤玥目光從葉霄肩頭落到胸腹,又收回來,把案邊那盞還溫著的茶推過去。
「先放下。」
「喝一口。」
她道:「你昨夜才動過手,不用一進門就像遞公文。」
案側,盧行舟手裡捏著半卷薄冊,正靠著書架偷閒。聽見這句,他先看葉霄,又看那隻證匣。
「完了。」
盧行舟嘆了一聲。
「我在鎮城司這麼多年,都沒混到一盞溫茶。」
上官瑤玥看他。
盧行舟立刻改口:「大人,我先說,我沒有嫉妒。我只是替鎮城司老人感慨一下世態炎涼。」
葉霄把證匣放到案前,沒有碰那盞茶。
「昨夜有人上星辰閣。」
盧行舟來了精神。
「誰這麼想不開?」
葉霄道:「霍長鈞。」
盧行舟想了想。
「沒印象。」
他看向那隻證匣,嘴角又動了動。
「不過能讓你清早拎匣上塔,想來也不是尋常人。」
上官瑤玥眼神動了一下,卻沒有催。
葉霄繼續道:「他在星辰閣門前折了余鐵生的杖,留話讓我去槐爐坊舊址。」
盧行舟嘴角一抽。
「挑星辰閣的門,還敢逼你出去。」
他頓了頓。
「這人是真會給自己挑死法。」
上官瑤玥道:「少貧。」
盧行舟立刻收斂幾分,伸手去開證匣。
「我來替大人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證匣打開。
最上面是星辰閣閣冊。
盧行舟拿起冊子,原本還想再說兩句,翻開第一頁後,聲音停住。
霍長鈞,即霍北。
昨夜伏誅。
槐爐坊舊址。
盧行舟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乾淨。
「霍北?」
他抬頭看葉霄。
「槐爐坊三十多年前那個霍北?」
葉霄點頭:「余鐵生認出來的。」
屋裡靜了一息。
上官瑤玥伸手。
盧行舟把冊子遞過去時,嘴已經沒剛才那麼快。
上官瑤玥翻得不快。
盧行舟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跟著變了變。
葉霄忽然道:
「若槐爐坊舊案還能重啟,當年死在火里的人,能補名的,幫他們補一筆。」
「若還有親眷、舊籍、舊名,也不該一直埋在爐灰里,最好能給些撫恤。」
盧行舟合了合嘴,沒有立刻應,只看向上官瑤玥。
上官瑤玥把冊子放回案上。
「你去辦。」
盧行舟點頭。
「是。」
「但這類舊案,多半壓在護城司舊檔房。」
「我會去讓他們翻。可最後能查多少,無法保證。」
葉霄道:「查得到多少,寫多少。」
上官瑤玥補了一句:「若有親眷還活著,就照葉霄說的做。」
盧行舟看了她一眼。
「大人,護城司舊檔房要是知道這事,能把我罵到午後。」
上官瑤玥道:「罵你,比罵他合適。」
盧行舟:「……」
他看向葉霄。
「聽見沒?你殺人,查舊事,我挨罵。」
葉霄道:「辛苦。」
盧行舟被噎了一下。
「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什麼,誰讓我天生勞碌命。」
上官瑤玥眼底掠過一點笑意,很快收住。
她繼續往後翻。
三枚黑線短釘,斷開的黑線,烏鐵拳環,烏鐵線輪,烏木短弓,烏黑短刀拓紋。
最後,是那枚背面刻著玄字的黑牌拓樣。
盧行舟剛才還想貧兩句,看到這裡,臉色沉了下來。
他指尖先後點在短釘、短刀、黑牌三處。
「短釘、短刀、黑牌,紋路同源。」
「這是一套東西。」
「天淵城做不出,府城也少見。」
上官瑤玥看向證匣。
「原牌帶來了?」
葉霄取出油布包。
油布打開,黑牌擺在案上。
正面三道細黑紋。
背面一個玄字。
雨水已經擦乾,可那牌子仍舊帶著一點冷意,放在紙上,紙角像低了一線。
盧行舟低頭看了一會兒。
「這東西看著就不像好人家的牌。」
上官瑤玥看他。
盧行舟攤手:「我沒亂判案,我只是表達一下普通鎮城衛樸素的厭惡。」
上官瑤玥指尖點在那個玄字上。
「玄衡宗。」
盧行舟眉頭微動。
「沒聽說過這宗門。」
葉霄沒有問,只看著那枚黑牌。
上官瑤玥道:「正常。」
「天淵城離它太遠。」
「府城西北三百里,有座玄衡山。」
「玄衡宗山門,就在那裡。」
她把黑牌翻過來,玄字朝上。
「它在府城地界內。」
「但不吃府城的俸,也不聽府城的令。」
「這枚牌,是玄衡宗內門弟子令。」
盧行舟看向葉霄,接了一句:「翻成白話,就是你這次殺的人,背後有靠山,這山還不小。」
上官瑤玥點頭。
「在府城城內,玄衡宗不會明著壞府城的規矩。」
「出了城,府城也不會輕易把手伸到玄衡山門上。」
葉霄問:「和元武山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