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今夜清算,鎮罡破門

  槐爐坊舊址,塌了三十多年。

  半截爐牆歪在荒草里,爐口被碎石堵住一半,地上積著厚厚黑灰。雨水一落,灰里便泛出陳年焦苦味,仿佛當年那場火,從沒真正熄乾淨。

  今晚,舊爐坊里點了燈。

  三盞。

  一盞在外門舊位,一盞在後門殘牆,一盞在爐門前。每盞燈下,都有一枚黑線短釘。

  余鐵生被綁在爐口旁,嘴角掛著血,斷腿支架被踢折,半邊身子靠在冷爐石上。他還醒著,一雙渾濁老眼死死盯著爐坊里的每一道影子。

  三十多年後,他又被拖回舊爐口前。

  霍長鈞站在舊爐前。

  他換了一身深衣,袖口壓著三道黑線。燈火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平靜得近乎冷淡,仿佛當年燒死在這裡的那些人,從沒跟他有過半點關係。

  一名紫衣人守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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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灰衣人守後門。

  還有一人立在爐牆陰影里。

  霍長鈞沒有看余鐵生,只看著舊爐坊外的雨霧。

  不多時,霧裡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不快,卻穩。

  守在外門舊位的紫衣人剛要開口,腳下黑灰忽然往下一伏,仿佛被無形之力按進了磚縫。

  葉霄從霧裡走出。

  衣襟上的血還沒幹,手裡提著半截斷杖。

  霍長鈞的目光先落到他空著的腰側,又落到那半截斷杖上。

  那是霍長鈞送到星辰閣的東西。

  葉霄帶回來了。

  余鐵生喉嚨動了動,聲音發啞。

  「你不該來。」

  葉霄沒有看他,只看著霍長鈞。

  「霍北。」

  兩個字落下,舊爐坊里的雨聲低了一瞬。

  霍長鈞臉上的平靜冷了一分。

  「這斷腿的,倒是什麼都說了。」

  「看來你們關係匪淺。」

  葉霄沒接話。他的目光掃過三盞燈,外門,後門,爐門。

  余鐵生咳出一點血,撐著氣提醒:「那三盞燈……是當年的三道門。」

  「別進來。」

  「他們在等你。」

  霍長鈞笑了一聲。

  「三十多年前那些人的下場,就是你們今日的下場。」

  余鐵生眼裡的血絲一點點繃緊。

  葉霄看著他。

  「現在我聽見了。」

  「你我約定,今日履行。」

  余鐵生怔了一下。

  這句話不重,卻像有人把他壓在爐灰里的三十多年,往上託了一寸。

  霍長鈞袖口微垂,三道黑線若隱若現。他看著葉霄唇邊未淨的血,淡淡道:「你一個人來這,代表去星辰閣的人都死了。你比預料中更難應付。」

  他抬了抬手。

  「上。」

  守在外門的紫衣人往前一步。

  那人身形高大,肩寬臂長,袖口內側同樣壓著三道黑線。一步踏出,周身罡氣猛然外撐,雨霧被震得向兩旁散開。

  他雙拳上,各扣著一隻烏鐵拳環。

  拳環邊緣暗沉,內側刻滿細密黑紋,被罡氣一灌,紋路逐條亮起,如兩口盛滿鐵水的爐眼。

  他腳下黑灰被罡氣刮開,露出下面焦黑青磚。

  余鐵生臉色微變。

  他知道葉霄強。可葉霄畢竟帶傷,對方又來自府城,同樣是覆罡圓滿。

  紫衣人盯著葉霄,低聲笑道:「一個剛被斷罡釘攪過的人,也敢獨自來這裡?真是無知的蠢貨。」

  葉霄沒有停步。

  紫衣人眼底冷意一閃,一拳轟出。腳步落下,黑灰炸開,焦黑青磚露出半片。雙臂外翻時,烏鐵拳環上的黑紋一條條亮起,罡氣貼著拳骨往外鼓。

  拳未到,葉霄衣襟上的血先被震得一顫。

  余鐵生瞳孔驟縮。

  「小心!」

  葉霄仍舊往前。

  他一步踏進外門舊位。

  外門那盞燈火猛地一矮。

  燈下黑線短釘嗡然一震,那股牽扯力剛貼上他胸腹,便像撞進一口深井。

  沒掀起浪。

  只讓衣襟上未乾的血痕,又被雨水沖開一點。

  在紫衣人眼裡,這就是答案。

  有傷。

  核未成。

  這一拳,夠了。

  拳到。

  葉霄抬手。

  掌心按住拳面。

  沒有炸響。

  只有一聲悶得讓人心口發堵的撞擊。

  咚。

  紫衣人眼神一狠,拳環上的黑紋盡數亮起。覆罡圓滿的罡氣沿著拳面往裡沖,細密而狠,像要鑽進葉霄胸腹舊傷。

  葉霄腳下青磚裂開半圈。

  那股試圖鑽入體內的拳勁,沒有破開護體罡,也沒撼動他的罡核。

  葉霄胸腹深處的罡核只輕輕一轉。

  那股拳罡便被他的罡氣裹住,一寸寸往下壓,從掌心壓到手臂,又順著肩背墜進腳下。

  青磚裂紋猛地向外爬開。

  磚縫裡的黑灰齊齊伏低。

  可沖關反衝留下的氣血,還沒真正穩住。罡氣這一壓,舊傷跟著一扯,喉間泛上一絲腥甜,一縷血從葉霄唇角滑出,被雨水拉成淡紅。

  紫衣人看見那抹血,只當這一拳已經破開他的傷,嘴角笑意更重。

  「死!」

  他另一隻拳隨之砸下。

  兩隻烏鐵拳環一上一下,鎖住葉霄胸腹。拳勁不再外撞,而是往內鑽。若葉霄還沒突破鎮罡,這一瞬便要被震斷氣脈。

  下一刻,葉霄抬眼。

  「該我了。」

  紫衣人臉上的笑僵住。

  葉霄五指下扣。

  紫衣人拳面上的罡氣猛地一墜。

  那層貼在拳骨外的護體罡,被葉霄掌中的罡氣扣住。

  先是震。

  隨後塌。

  最後竟倒卷回去,貼著紫衣人的拳骨,一寸寸擠進皮肉。

  烏鐵拳環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鳴。

  拳環沒裂。

  可上面的黑紋,一條接一條暗下去。

  紫衣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收拳。

  收不回。

  葉霄腳下黑灰往下一伏,整座舊爐坊都似低了一寸。紫衣人的右臂被那股墜勁拖住,外罡倒卷,骨節一節節發出輕響。

  紫衣人瞳孔驟縮。

  「鎮——」

  那個字還沒出口,葉霄手腕一翻。

  紫衣人整條右臂被擰得反折,膝蓋砸在青磚上。

  「你們拿斷罡釘擾我。」

  葉霄另一隻手落下。

  「我記得。」

  嘭。

  紫衣人胸前護體罡瞬間碎開,胸口塌進一寸,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外門殘檻。

  落地時,胸口已經不再起伏。

  兩隻烏鐵拳環滾進黑灰里。

  一隻黑紋盡滅。

  一隻邊緣凹下去半寸。

  葉霄站在外門舊位,唇角的血還在往下滑。他抬手抹掉。

  「還剩三個。」

  舊爐坊里靜了一息。

  後門殘牆旁,那名灰衣人袖中的線輪停了。

  爐牆陰影里,弓弦也鬆了半分。

  余鐵生靠在冷爐石上,渾濁眼底第一次有了光。

  他本以為葉霄還是覆罡圓滿。

  可剛才那一下,不是打散。

  是鎮回去。

  紫衣人的罡氣,直接被葉霄壓回了自己骨頭裡。

  霍長鈞看著外門殘檻旁的屍體,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線。

  「鎮罡。」

  兩個字落下,後門與爐牆旁那兩人同時往後移了半步。

  半步很輕。

  可在霍長鈞眼裡,比逃還刺眼。

  霍長鈞盯著葉霄唇邊的血。

  「你竟真踏進去了。」

  「可你分明被斷罡釘攪過,怎麼可能還能穩住罡核。」

  他的聲音第一次低了下去。

  「而且你拿到鎮罡法,不到一個月……不可能。」

  「你憑什麼成?」

  他花了不知多少年,才從覆罡圓滿跨入鎮罡,他清楚這條路有多難,又有多耗時間。

  葉霄提著斷杖,繼續往裡走。

  「將死之人,無需知道太多。」

  他走過外門殘檻,手腕一松,半截斷杖落在爐灰邊。

  它撐不住罡氣。

  但這是對方送來的帳,現在他帶來了。

  霍長鈞沉默片刻,右手一抬。

  「牽制。」

  「誰敢逃,誰死。」

  後門殘牆旁的灰衣人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沖向葉霄。

  外門那人死得太快,快到他連救援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來。覆罡圓滿尚且一掌被鎮死,他一個凝罡圓滿,只要靠近就是死。

  但牽制,他還敢。

  爐牆陰影里的灰衣人,手裡是一張烏木短弓。

  弓身不長,弓臂卻厚,弦是黑色的,拉開時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爐牆陰影里,半邊身子被雨霧吞著,箭頭始終壓在葉霄肋下。

  他不敢正面拚殺鎮罡。

  可等霍長鈞與葉霄交手,在旁邊補一箭,至少能拖一瞬。

  後門灰衣人袖中線輪一轉。

  三盞燈下,那三枚黑線短釘同時輕顫。

  外門、後門、爐門之間,立刻多了幾道看不見的冷線。

  殺不了鎮罡。

  但能擾半息。

  對霍長鈞來說,半息已經夠了。

  數道黑線貼著雨霧飛出,沒纏葉霄脖頸,也沒纏心口,只纏手腕、腳踝和前路。

  另一邊,爐牆陰影里的弓手緩緩拉開弦。

  三支短箭搭在弦上。

  箭頭烏黑,細而窄,箭身貼著雨線,幾乎不反光。

  第一箭指葉霄肋下舊傷。

  第二箭指他踏步的膝骨。

  第三箭指他空出的右手。

  霍長鈞一步踏出。

  鎮罡境的罡氣從腳下涌開,舊爐灰向外翻卷,像一層被雨水壓低的黑浪。

  他右掌壓來,不快,卻重。

  掌未到,葉霄身前雨霧已經被推成一片白幕,貼著地面向兩側滾開。

  葉霄抬手。

  掌對掌。

  轟!

  舊爐台旁的塌牆猛地一震,牆灰如雨落下。葉霄腳下青磚裂開一圈,霍長鈞袖口也裂開一線。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招式。

  只有鎮罡撞鎮罡。

  兩股罡氣沒有炸開,而是在兩掌之間死死相壓。

  一股往下鎮。

  一股往裡鑽。

  舊爐坊里的雨聲,被硬生生震斷了一息。

  也就在這一息里,黑線驟然收緊。

  一線扯葉霄手腕。

  一線絆他腳踝。

  最後一線橫過他身前,切住他的進步路。

  爐牆陰影中,弓弦輕響。

  三箭同時離弦。

  第一箭貼著霍長鈞肩側掠過,直奔葉霄肋下舊傷。

  第二箭射向葉霄前腳膝骨。

  第三箭繞過掌勢,釘向他空出的右手。

  配合很準。

  也很陰。

  若葉霄只是覆罡圓滿,哪怕不死,也必定被這三箭逼出破綻。

  可葉霄沒有低頭。

  胸腹深處的罡核緩緩一轉。

  周身護體罡沒有外漲。

  反而向內一收。

  這一收,黑線和短箭像同時撞進一口深井。

  黑線繃到極緊。

  卻勒不進葉霄手腕半分。

  後門灰衣人臉色一變,剛要收線,掌心線輪便猛地一滯。

  線輪沒轉動。

  他的五指卻被反扯得錯開。

  同一瞬,第一箭到了。

  箭頭撞上葉霄肋側外浮的護體罡,發出一聲細響。

  叮。

  箭尖停在衣外半寸,箭杆卻被震得彎成一線。

  沒有入肉。

  可霍長鈞的掌上罡氣,正好在這一刻順著對掌處壓下,直撞葉霄肋下舊傷。

  昨夜沖關被擾留下的反衝傷,被這罡氣重新刮開。

  血味衝上喉頭。

  葉霄咽了回去。

  霍長鈞看見他喉結輕動,眼神終於定了。

  「核穩了。」

  「傷沒穩。」

  他五指再壓。

  「就算你真踏入鎮罡,今日你也要死在這。」

  第二箭已到膝前。

  葉霄抬腳。

  腳下黑灰猛地一伏,第二箭撞在他膝前護罡上,當場折成兩截,殘箭釘進青磚。

  磚面裂開。

  第三箭釘向右手。

  葉霄五指未動。

  只一震。

  纏住手腕的黑線崩得筆直,第三箭被這股震力帶偏,擦著護體罡滑開,釘入外門殘檻。

  三支箭都被擋在罡外。

  可血還是從葉霄肋下滲了出來。

  真正壓開舊傷的,是霍長鈞順著對掌處沉下來的罡氣。

  霍長鈞掌勢再沉。

  「你若不來,再過半年或一年,也許我都不是你對手。」

  葉霄看著他。

  「我不來。」

  他五指隔著護體罡一扣,硬生生抓住那道纏腕黑線。

  黑線在他掌外繃成一線冷光。

  卻切不進去。

  葉霄五指一收。

  「不就沒人告訴你們,這座城不是你們說了算?」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拽。

  線輪在後門灰衣人袖中炸響,三枚細齒崩出,直接釘進他掌心。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拖得往前踉蹌半步。

  半步。

  葉霄腳下一碾。

  罡氣順著青磚一震。

  外門殘檻旁,一隻烏鐵拳環驟然彈起。

  那是紫衣人死後滾落的拳環。

  拳環貼著黑灰旋出,沿著黑線倒撞而回。

  後門灰衣人臉色大變,立刻松輪後撤。

  遲了。

  拳環先撞碎線輪,余勢不止,重重砸進他胸口。

  嘭!

  後門灰衣人胸口塌下去,整個人撞上殘牆,貼著牆滑落。

  線輪砸進黑灰里。

  黑線驟然鬆開。

  後門那盞燈猛地一顫。

  霍長鈞眼裡冷光暴漲。

  「連寶器都沒帶,還敢張狂。」

  他左掌橫壓,罡氣直撞葉霄肋下。

  砰!

  葉霄肩背一沉,腳下裂紋又炸開半尺,衣襟下的舊傷被震開,血順著雨水滑下。

  可他沒有退。

  他的手按住霍長鈞掌腕。

  「打你,雙手就行。」

  霍長鈞眼神一沉。

  爐牆陰影里的弓手已經換箭。

  這一次,不是三箭。

  是一支。

  一支烏黑長箭。

  箭頭比前面三支更窄,也更沉。弦拉滿時,整張烏木短弓都發出細細的哀鳴。

  他等的就是葉霄被霍長鈞壓住的這一瞬。

  箭出。

  沒有破風聲。

  雨線被切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這一箭帶著罡鋒直奔葉霄後心。

  葉霄沒有回頭。

  腳下一挑。

  另一隻烏鐵拳環驟然飛起。

  拳環貼著地面旋過,刮開一線黑灰,撞上那支烏黑長箭。

  叮!

  箭身偏開,擦著葉霄肩側護體罡飛過,釘進舊爐牆。

  整面牆都震了一下。

  弓手瞳孔驟縮。

  那隻烏鐵拳環也被震得斜飛出去,砸進牆邊黑灰里。

  葉霄仍舊沒有回頭。

  腳下第二次一踏。

  舊爐坊的黑灰猛地往下一伏。

  砸進黑灰里的拳環,驟然彈起。

  這一次,不撞箭。

  撞人。

  嘭!

  拳環砸在弓手胸口。

  弓手胸口塌下去,整個人撞進爐牆陰影里。

  烏木短弓脫手。

  弓弦崩斷,彈在牆上,發出一聲冷響。

  他貼著牆滑下,再沒能站起來。

  兩名凝罡圓滿,從頭到尾都沒敢近葉霄的身。

  一個遠處牽線。

  一個陰影放箭。

  可鎮罡面前,隔著霍長鈞替他們爭來的半息,他們也逃不了一死。

  如今,只剩一人。

  余鐵生靠在冷爐石上,怔怔看著這一幕,喉嚨動了幾次,卻沒說出話。

  外門碎了。

  後門碎了。

  爐牆下的人也沒了聲。

  三十多年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三道門是能從外面打碎的。

  霍長鈞臉上的冷意徹底沉下去。

  他掃了一眼,三門都見血了。

  「我設的三門,你倒是破得乾淨。」

  葉霄看向三盞燈。

  「你們當年也是。」

  「以為門一關,帳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