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爐坊舊址,塌了三十多年。
半截爐牆歪在荒草里,爐口被碎石堵住一半,地上積著厚厚黑灰。雨水一落,灰里便泛出陳年焦苦味,仿佛當年那場火,從沒真正熄乾淨。
今晚,舊爐坊里點了燈。
三盞。
一盞在外門舊位,一盞在後門殘牆,一盞在爐門前。每盞燈下,都有一枚黑線短釘。
余鐵生被綁在爐口旁,嘴角掛著血,斷腿支架被踢折,半邊身子靠在冷爐石上。他還醒著,一雙渾濁老眼死死盯著爐坊里的每一道影子。
三十多年後,他又被拖回舊爐口前。
霍長鈞站在舊爐前。
他換了一身深衣,袖口壓著三道黑線。燈火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平靜得近乎冷淡,仿佛當年燒死在這裡的那些人,從沒跟他有過半點關係。
一名紫衣人守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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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灰衣人守後門。
還有一人立在爐牆陰影里。
霍長鈞沒有看余鐵生,只看著舊爐坊外的雨霧。
不多時,霧裡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不快,卻穩。
守在外門舊位的紫衣人剛要開口,腳下黑灰忽然往下一伏,仿佛被無形之力按進了磚縫。
葉霄從霧裡走出。
衣襟上的血還沒幹,手裡提著半截斷杖。
霍長鈞的目光先落到他空著的腰側,又落到那半截斷杖上。
那是霍長鈞送到星辰閣的東西。
葉霄帶回來了。
余鐵生喉嚨動了動,聲音發啞。
「你不該來。」
葉霄沒有看他,只看著霍長鈞。
「霍北。」
兩個字落下,舊爐坊里的雨聲低了一瞬。
霍長鈞臉上的平靜冷了一分。
「這斷腿的,倒是什麼都說了。」
「看來你們關係匪淺。」
葉霄沒接話。他的目光掃過三盞燈,外門,後門,爐門。
余鐵生咳出一點血,撐著氣提醒:「那三盞燈……是當年的三道門。」
「別進來。」
「他們在等你。」
霍長鈞笑了一聲。
「三十多年前那些人的下場,就是你們今日的下場。」
余鐵生眼裡的血絲一點點繃緊。
葉霄看著他。
「現在我聽見了。」
「你我約定,今日履行。」
余鐵生怔了一下。
這句話不重,卻像有人把他壓在爐灰里的三十多年,往上託了一寸。
霍長鈞袖口微垂,三道黑線若隱若現。他看著葉霄唇邊未淨的血,淡淡道:「你一個人來這,代表去星辰閣的人都死了。你比預料中更難應付。」
他抬了抬手。
「上。」
守在外門的紫衣人往前一步。
那人身形高大,肩寬臂長,袖口內側同樣壓著三道黑線。一步踏出,周身罡氣猛然外撐,雨霧被震得向兩旁散開。
他雙拳上,各扣著一隻烏鐵拳環。
拳環邊緣暗沉,內側刻滿細密黑紋,被罡氣一灌,紋路逐條亮起,如兩口盛滿鐵水的爐眼。
他腳下黑灰被罡氣刮開,露出下面焦黑青磚。
余鐵生臉色微變。
他知道葉霄強。可葉霄畢竟帶傷,對方又來自府城,同樣是覆罡圓滿。
紫衣人盯著葉霄,低聲笑道:「一個剛被斷罡釘攪過的人,也敢獨自來這裡?真是無知的蠢貨。」
葉霄沒有停步。
紫衣人眼底冷意一閃,一拳轟出。腳步落下,黑灰炸開,焦黑青磚露出半片。雙臂外翻時,烏鐵拳環上的黑紋一條條亮起,罡氣貼著拳骨往外鼓。
拳未到,葉霄衣襟上的血先被震得一顫。
余鐵生瞳孔驟縮。
「小心!」
葉霄仍舊往前。
他一步踏進外門舊位。
外門那盞燈火猛地一矮。
燈下黑線短釘嗡然一震,那股牽扯力剛貼上他胸腹,便像撞進一口深井。
沒掀起浪。
只讓衣襟上未乾的血痕,又被雨水沖開一點。
在紫衣人眼裡,這就是答案。
有傷。
核未成。
這一拳,夠了。
拳到。
葉霄抬手。
掌心按住拳面。
沒有炸響。
只有一聲悶得讓人心口發堵的撞擊。
咚。
紫衣人眼神一狠,拳環上的黑紋盡數亮起。覆罡圓滿的罡氣沿著拳面往裡沖,細密而狠,像要鑽進葉霄胸腹舊傷。
葉霄腳下青磚裂開半圈。
那股試圖鑽入體內的拳勁,沒有破開護體罡,也沒撼動他的罡核。
葉霄胸腹深處的罡核只輕輕一轉。
那股拳罡便被他的罡氣裹住,一寸寸往下壓,從掌心壓到手臂,又順著肩背墜進腳下。
青磚裂紋猛地向外爬開。
磚縫裡的黑灰齊齊伏低。
可沖關反衝留下的氣血,還沒真正穩住。罡氣這一壓,舊傷跟著一扯,喉間泛上一絲腥甜,一縷血從葉霄唇角滑出,被雨水拉成淡紅。
紫衣人看見那抹血,只當這一拳已經破開他的傷,嘴角笑意更重。
「死!」
他另一隻拳隨之砸下。
兩隻烏鐵拳環一上一下,鎖住葉霄胸腹。拳勁不再外撞,而是往內鑽。若葉霄還沒突破鎮罡,這一瞬便要被震斷氣脈。
下一刻,葉霄抬眼。
「該我了。」
紫衣人臉上的笑僵住。
葉霄五指下扣。
紫衣人拳面上的罡氣猛地一墜。
那層貼在拳骨外的護體罡,被葉霄掌中的罡氣扣住。
先是震。
隨後塌。
最後竟倒卷回去,貼著紫衣人的拳骨,一寸寸擠進皮肉。
烏鐵拳環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鳴。
拳環沒裂。
可上面的黑紋,一條接一條暗下去。
紫衣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收拳。
收不回。
葉霄腳下黑灰往下一伏,整座舊爐坊都似低了一寸。紫衣人的右臂被那股墜勁拖住,外罡倒卷,骨節一節節發出輕響。
紫衣人瞳孔驟縮。
「鎮——」
那個字還沒出口,葉霄手腕一翻。
紫衣人整條右臂被擰得反折,膝蓋砸在青磚上。
「你們拿斷罡釘擾我。」
葉霄另一隻手落下。
「我記得。」
嘭。
紫衣人胸前護體罡瞬間碎開,胸口塌進一寸,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外門殘檻。
落地時,胸口已經不再起伏。
兩隻烏鐵拳環滾進黑灰里。
一隻黑紋盡滅。
一隻邊緣凹下去半寸。
葉霄站在外門舊位,唇角的血還在往下滑。他抬手抹掉。
「還剩三個。」
舊爐坊里靜了一息。
後門殘牆旁,那名灰衣人袖中的線輪停了。
爐牆陰影里,弓弦也鬆了半分。
余鐵生靠在冷爐石上,渾濁眼底第一次有了光。
他本以為葉霄還是覆罡圓滿。
可剛才那一下,不是打散。
是鎮回去。
紫衣人的罡氣,直接被葉霄壓回了自己骨頭裡。
霍長鈞看著外門殘檻旁的屍體,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線。
「鎮罡。」
兩個字落下,後門與爐牆旁那兩人同時往後移了半步。
半步很輕。
可在霍長鈞眼裡,比逃還刺眼。
霍長鈞盯著葉霄唇邊的血。
「你竟真踏進去了。」
「可你分明被斷罡釘攪過,怎麼可能還能穩住罡核。」
他的聲音第一次低了下去。
「而且你拿到鎮罡法,不到一個月……不可能。」
「你憑什麼成?」
他花了不知多少年,才從覆罡圓滿跨入鎮罡,他清楚這條路有多難,又有多耗時間。
葉霄提著斷杖,繼續往裡走。
「將死之人,無需知道太多。」
他走過外門殘檻,手腕一松,半截斷杖落在爐灰邊。
它撐不住罡氣。
但這是對方送來的帳,現在他帶來了。
霍長鈞沉默片刻,右手一抬。
「牽制。」
「誰敢逃,誰死。」
後門殘牆旁的灰衣人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沖向葉霄。
外門那人死得太快,快到他連救援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來。覆罡圓滿尚且一掌被鎮死,他一個凝罡圓滿,只要靠近就是死。
但牽制,他還敢。
爐牆陰影里的灰衣人,手裡是一張烏木短弓。
弓身不長,弓臂卻厚,弦是黑色的,拉開時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爐牆陰影里,半邊身子被雨霧吞著,箭頭始終壓在葉霄肋下。
他不敢正面拚殺鎮罡。
可等霍長鈞與葉霄交手,在旁邊補一箭,至少能拖一瞬。
後門灰衣人袖中線輪一轉。
三盞燈下,那三枚黑線短釘同時輕顫。
外門、後門、爐門之間,立刻多了幾道看不見的冷線。
殺不了鎮罡。
但能擾半息。
對霍長鈞來說,半息已經夠了。
數道黑線貼著雨霧飛出,沒纏葉霄脖頸,也沒纏心口,只纏手腕、腳踝和前路。
另一邊,爐牆陰影里的弓手緩緩拉開弦。
三支短箭搭在弦上。
箭頭烏黑,細而窄,箭身貼著雨線,幾乎不反光。
第一箭指葉霄肋下舊傷。
第二箭指他踏步的膝骨。
第三箭指他空出的右手。
霍長鈞一步踏出。
鎮罡境的罡氣從腳下涌開,舊爐灰向外翻卷,像一層被雨水壓低的黑浪。
他右掌壓來,不快,卻重。
掌未到,葉霄身前雨霧已經被推成一片白幕,貼著地面向兩側滾開。
葉霄抬手。
掌對掌。
轟!
舊爐台旁的塌牆猛地一震,牆灰如雨落下。葉霄腳下青磚裂開一圈,霍長鈞袖口也裂開一線。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招式。
只有鎮罡撞鎮罡。
兩股罡氣沒有炸開,而是在兩掌之間死死相壓。
一股往下鎮。
一股往裡鑽。
舊爐坊里的雨聲,被硬生生震斷了一息。
也就在這一息里,黑線驟然收緊。
一線扯葉霄手腕。
一線絆他腳踝。
最後一線橫過他身前,切住他的進步路。
爐牆陰影中,弓弦輕響。
三箭同時離弦。
第一箭貼著霍長鈞肩側掠過,直奔葉霄肋下舊傷。
第二箭射向葉霄前腳膝骨。
第三箭繞過掌勢,釘向他空出的右手。
配合很準。
也很陰。
若葉霄只是覆罡圓滿,哪怕不死,也必定被這三箭逼出破綻。
可葉霄沒有低頭。
胸腹深處的罡核緩緩一轉。
周身護體罡沒有外漲。
反而向內一收。
這一收,黑線和短箭像同時撞進一口深井。
黑線繃到極緊。
卻勒不進葉霄手腕半分。
後門灰衣人臉色一變,剛要收線,掌心線輪便猛地一滯。
線輪沒轉動。
他的五指卻被反扯得錯開。
同一瞬,第一箭到了。
箭頭撞上葉霄肋側外浮的護體罡,發出一聲細響。
叮。
箭尖停在衣外半寸,箭杆卻被震得彎成一線。
沒有入肉。
可霍長鈞的掌上罡氣,正好在這一刻順著對掌處壓下,直撞葉霄肋下舊傷。
昨夜沖關被擾留下的反衝傷,被這罡氣重新刮開。
血味衝上喉頭。
葉霄咽了回去。
霍長鈞看見他喉結輕動,眼神終於定了。
「核穩了。」
「傷沒穩。」
他五指再壓。
「就算你真踏入鎮罡,今日你也要死在這。」
第二箭已到膝前。
葉霄抬腳。
腳下黑灰猛地一伏,第二箭撞在他膝前護罡上,當場折成兩截,殘箭釘進青磚。
磚面裂開。
第三箭釘向右手。
葉霄五指未動。
只一震。
纏住手腕的黑線崩得筆直,第三箭被這股震力帶偏,擦著護體罡滑開,釘入外門殘檻。
三支箭都被擋在罡外。
可血還是從葉霄肋下滲了出來。
真正壓開舊傷的,是霍長鈞順著對掌處沉下來的罡氣。
霍長鈞掌勢再沉。
「你若不來,再過半年或一年,也許我都不是你對手。」
葉霄看著他。
「我不來。」
他五指隔著護體罡一扣,硬生生抓住那道纏腕黑線。
黑線在他掌外繃成一線冷光。
卻切不進去。
葉霄五指一收。
「不就沒人告訴你們,這座城不是你們說了算?」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拽。
線輪在後門灰衣人袖中炸響,三枚細齒崩出,直接釘進他掌心。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拖得往前踉蹌半步。
半步。
葉霄腳下一碾。
罡氣順著青磚一震。
外門殘檻旁,一隻烏鐵拳環驟然彈起。
那是紫衣人死後滾落的拳環。
拳環貼著黑灰旋出,沿著黑線倒撞而回。
後門灰衣人臉色大變,立刻松輪後撤。
遲了。
拳環先撞碎線輪,余勢不止,重重砸進他胸口。
嘭!
後門灰衣人胸口塌下去,整個人撞上殘牆,貼著牆滑落。
線輪砸進黑灰里。
黑線驟然鬆開。
後門那盞燈猛地一顫。
霍長鈞眼裡冷光暴漲。
「連寶器都沒帶,還敢張狂。」
他左掌橫壓,罡氣直撞葉霄肋下。
砰!
葉霄肩背一沉,腳下裂紋又炸開半尺,衣襟下的舊傷被震開,血順著雨水滑下。
可他沒有退。
他的手按住霍長鈞掌腕。
「打你,雙手就行。」
霍長鈞眼神一沉。
爐牆陰影里的弓手已經換箭。
這一次,不是三箭。
是一支。
一支烏黑長箭。
箭頭比前面三支更窄,也更沉。弦拉滿時,整張烏木短弓都發出細細的哀鳴。
他等的就是葉霄被霍長鈞壓住的這一瞬。
箭出。
沒有破風聲。
雨線被切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這一箭帶著罡鋒直奔葉霄後心。
葉霄沒有回頭。
腳下一挑。
另一隻烏鐵拳環驟然飛起。
拳環貼著地面旋過,刮開一線黑灰,撞上那支烏黑長箭。
叮!
箭身偏開,擦著葉霄肩側護體罡飛過,釘進舊爐牆。
整面牆都震了一下。
弓手瞳孔驟縮。
那隻烏鐵拳環也被震得斜飛出去,砸進牆邊黑灰里。
葉霄仍舊沒有回頭。
腳下第二次一踏。
舊爐坊的黑灰猛地往下一伏。
砸進黑灰里的拳環,驟然彈起。
這一次,不撞箭。
撞人。
嘭!
拳環砸在弓手胸口。
弓手胸口塌下去,整個人撞進爐牆陰影里。
烏木短弓脫手。
弓弦崩斷,彈在牆上,發出一聲冷響。
他貼著牆滑下,再沒能站起來。
兩名凝罡圓滿,從頭到尾都沒敢近葉霄的身。
一個遠處牽線。
一個陰影放箭。
可鎮罡面前,隔著霍長鈞替他們爭來的半息,他們也逃不了一死。
如今,只剩一人。
余鐵生靠在冷爐石上,怔怔看著這一幕,喉嚨動了幾次,卻沒說出話。
外門碎了。
後門碎了。
爐牆下的人也沒了聲。
三十多年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三道門是能從外面打碎的。
霍長鈞臉上的冷意徹底沉下去。
他掃了一眼,三門都見血了。
「我設的三門,你倒是破得乾淨。」
葉霄看向三盞燈。
「你們當年也是。」
「以為門一關,帳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