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斷杖釘門,鎮罡入境

  北爐舊街外,槐陰別院。

  院子不掛匾,宅門半舊,門環生鏽,從外頭看,只像一處多年沒人問津的空宅。可院內青磚掃得乾淨,正堂炭火燒得很穩,連門邊站著的人,呼吸都放得極輕。

  府城來的車停在後院,沒有去上城客棧。

  上城太亮。

  這裡離槐爐坊舊址近,舊街人雜,破宅多。府城車進來,最多被人多看兩眼,沒人敢多問。

  霍長鈞坐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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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很靜,像爐火燒到最後,只剩一層冷灰。

  手邊放著一盞茶,茶沒動,面上已經浮起薄薄冷沫。

  堂下跪著一名灰衣人。

  「霍爺。」

  灰衣人低頭道:「余鐵生去了星辰閣。」

  霍長鈞指尖停在茶盞邊。

  余鐵生。

  三十多年過去,天淵城已經沒多少人記得這個名字。更多人只叫他老匠,斷腿老匠,北爐外工寮里那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舊匠人。

  霍長鈞抬眼。

  「見誰?」

  「葉霄。」

  堂內炭火裂了一聲。

  霍長鈞看著灰衣人。

  「星辰閣的葉霄?」

  「是。」

  灰衣人的頭壓得更低。

  「屬下翻過舊檔。葉霄早年還住啞巷時,曾在北爐外工寮討活,也和余鐵生做過活。那時葉霄還不起眼,下面只記了名字,沒有深查。」

  霍長鈞沒說話。

  灰衣人背脊慢慢繃緊,又道:「後來葉霄起得太快,余鐵生那邊又多年沒有異動,所以還是按舊例盯著。今日他主動去了星辰閣,待了不短時間。」

  霍長鈞端起茶盞,卻沒喝。

  茶麵冷沫晃了一下。

  「三十多年沒出過工寮那片破棚。」

  「今日去見葉霄。」

  他放下茶盞。

  「能叫他動的,多半還是那筆帳。」

  灰衣人沒敢接話。

  霍長鈞問:「葉霄今日行蹤呢?」

  「查了。」

  灰衣人道:「有人看見他從秦氏那邊出來,回了星辰閣。」

  霍長鈞眼神微動。

  「秦氏?」

  「是。屬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知道他進去過,又出來了。秦氏門禁很緊,裡頭發生了什麼,暫時探不到。」

  堂里炭火輕響,火星在爐腹里炸開一點。

  葉霄。

  余鐵生。

  星辰閣。

  秦氏主院。

  這幾處本不該連在一起。

  可余鐵生今日去了星辰閣,這條線就動了。

  霍長鈞緩緩道:「秦氏那邊,不用硬探。」

  灰衣人低頭。

  「是。」

  「記住就夠。」

  霍長鈞看著茶盞里那點冷沫。

  「盯星辰閣。」

  「盯葉霄閉不閉門。」

  「也盯余鐵生,看他還會不會見第二個人。」

  灰衣人伏低。

  「屬下明白。」

  霍長鈞道:「余鐵生手裡未必有東西。他若真有什麼,三十多年裡早該有動作。」

  他停了一息。

  「可他今日去找葉霄,至少說明一件事。」

  灰衣人抬眼。

  霍長鈞道:「那條斷腿,不是去敘舊的。」

  堂內靜了一瞬。

  灰衣人低聲道:「要不要現在動?」

  霍長鈞看了他一眼。

  灰衣人立刻低頭。

  霍長鈞道:「不碰葉家。」

  「不碰秦氏。」

  「不白日砸星辰閣招牌。」

  「葉霄現在不是啞巷裡的小子。他是天級鎮城衛,也是星辰閣閣主,剛從城主府那邊打出名聲,還被元武山的人看過。現在動他,太顯眼。」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茶盞。

  「看五日。」

  「這五日裡,葉霄若一直不現身,就按閉關算。」

  「余鐵生若再見第二個人,把第二條線也記下來。」

  「若他沒有再見別人……」

  霍長鈞抬眼。

  「第五日,把余鐵生帶去槐爐坊舊址。」

  「斷杖送星辰閣。」

  「另派三個人進去。」

  灰衣人眼皮一動。

  霍長鈞道:「斷罡釘帶上。」

  「府城的東西,別捨不得用。」

  「葉霄已是覆罡圓滿。再往前走,必過收罡成核這一關。」

  「那口氣最忌亂。」

  「他若真在閉關,只要被斷罡釘驚到,罡氣就可能在體內炸開。」

  「到時他就算不死,也一定重傷。」

  灰衣人道:「若他沒閉關?」

  霍長鈞看著茶麵那層冷沫。

  「人撤回。」

  「確認不會泄漏痕跡,再出手。」

  灰衣人低聲道:「是。」

  ……

  五日過去得很快。

  星辰閣門臉照開,帳房照轉,來往的人也沒少。只是後院比往日更靜,馬武換過三次守門的人,林硯壓下了幾封拜帖。

  葉霄一直沒有露面。

  盯梢的人換了兩批,也沒看見他踏出星辰閣一步。

  北爐外工寮那邊,余鐵生也很安靜。他回了舊棚,照舊坐在棚簷下,偶爾修兩件破舊鐵器,沒再去星辰閣,也沒有再見第二個人。

  第五日傍晚,北爐外起了細雨。

  雨不大,卻冷。

  工寮已經歇了半邊火,鐵腥氣還沒散盡,棚簷下積著一線黑水。余鐵生坐在舊棚下,木杖橫在手邊,爐火沒生,錘也沒動。

  棚外響起腳步聲。

  他抬了一下眼。

  前方巷口,多了一名灰衣人。

  灰衣人袖口內側,壓著三道細黑線。

  余鐵生的手慢慢握住木杖。

  身後,也有腳步聲響起。

  只有一個人,正好堵住他退回棚里的路。

  余鐵生沒有回頭,只盯著前面那人的袖口。

  三道黑線。

  三十多年了。

  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灰衣人低聲道:「霍爺要見你。」

  余鐵生笑了一聲。

  「他終於敢見我了?」

  灰衣人沒有答。

  余鐵生撐著木杖站起。斷腿落地,雨水濺起一點泥。

  他剛站穩,身後那人已經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力道不輕。

  余鐵生身子一顫,握杖的手指猛地收緊,木杖在地上刮出半寸。

  前方灰衣人走近,抬腳踩住杖尾。

  余鐵生想抽。

  沒抽動。

  他這條腿,三十多年前就斷在爐火里了。

  那隻踩著木杖的腳,只往下一碾。

  哢。

  木杖斷了。

  余鐵生被按得半跪在地,雨水濺到臉上。他沒有喊,只抬頭看向巷口深處。

  那裡有一輛停在雨霧裡的舊車。

  車簾低垂,沒有半點動靜。

  余鐵生看著那道車簾,聲音沙啞。

  「你還是喜歡讓別人開門。」

  車簾沒有掀開。

  灰衣人彎腰,撿起斷成兩截的木杖,收起其中半截,另一截隨手丟回雨里。

  舊棚外的雨聲大了一些。

  無人驚動。

  也無人報信。

  ……

  星辰閣靜室里,燈火低伏。

  葉霄盤膝坐在榻上,已經五日沒有開門。

  外面的雜聲進不了這間靜室。

  但他知道,星辰閣一直醒著。

  馬武換過三次人。

  荒狼送進來兩次消息。

  葉霄都沒有動。

  他體內的罡,已經旋到最後一線。

  第一日,他看清了旋勢偏差。

  第二日,他磨平三處外翻。

  第三日,右臂附近那股過急的罡氣,第一次順著旋路伏了進去。

  第四日,背脊下方那一線滯罡,也被帶入整體迴旋。

  到了第五日,周身罡氣不再各自撐開。

  它們如萬千細流,被一口看不見的井牽住,一圈一圈,往胸腹深處收。

  葉霄的呼吸很輕。

  靜室里的燈火越來越低。

  琉璃骨深處,那層清透感應完全打開。每一縷罡的快慢、偏斜、滯澀,都落在他心神里。

  他開始最後一次旋壓。

  四肢百骸里的罡氣同時回流。

  肩、背、胸、腹。

  每一縷罡都繞著同一個中心旋起。

  那一點很小。

  也很重。

  起初像一點灰。

  後來像一粒鐵。

  再後來,像一顆被夜色反覆磨過的星。

  就在那一點將要落定時,前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半截木杖,被人釘在星辰閣門檻上。

  緊接著,外頭有人揚聲道:「霍爺送給葉閣主的東西。」

  「槐爐坊舊址。」

  「子時前,葉閣主若不來,那條斷腿,就不用再留了。」

  靜室里,燈火微微一晃。

  斷杖。

  槐爐坊舊址。

  那條斷腿。

  不用人再報,葉霄已經知道出了什麼事。

  可他的眼皮沒有動。

  余鐵生不是他的親人,也不是他的師父。當年在工寮,一口煉血呼吸法,換過他一句承諾。

  不是恩。

  是帳。

  帳被人釘到門前,可以稍後再收。

  眼下這口核,不能亂。

  葉霄把那一絲殺意壓進心底,繼續向內旋壓。

  最後一縷罡氣,已經落到胸腹深處。

  那一點將定未定。

  只差最後一息。

  也就在這一息,靜室上方傳來三聲極輕的瓦響。

  咻。

  咻。

  咻。

  三點烏光破頂而下。

  來的不是箭,是三枚細長黑釘。

  黑釘沒有奔向葉霄眉心,也沒有奔向心口,而是分別釘向靜室三處角落。

  叮。

  叮。

  叮。

  三聲輕響落下,靜室里的燈火猛地一伏。

  陰冷的牽扯感從三枚黑釘之間擴開,如三條看不見的線,精準纏向葉霄體內那團將凝未凝的罡核。

  這一下,才是真正的殺招。

  殺的不是身。

  是核。

  門外,馬武的聲音驟然炸響。

  「敵襲!」

  院中刀聲隨之響起。

  葉霄胸腹深處,那一點將要定住的罡核猛地一震。

  旋勢邊緣瞬間亂開。

  五日裡一點點壓縮的罡氣,差點被這一下當場扯散。

  一口血湧上喉頭。

  他沒有壓回去。

  血從唇角溢出,落在衣襟上。

  黑釘震顫。

  屋頂破開三道人影。

  三人黑衣遮面,落地無聲,袖口各壓三道黑線。

  他們沒有廢話。

  第一人抬手,袖中短刃直刺葉霄咽喉。

  第二人腳步貼地,刀鋒斬向葉霄盤起的雙膝。

  第三人翻掌按向三枚黑釘,要把這股擾罡之力徹底壓進葉霄體內。

  他們算得很準。

  葉霄正在成核。

  這一刻,他最不能動,也最不能亂。

  他們也只算對了一半。

  葉霄睜開眼。

  眼底沒有驚怒。

  只有一片極深的靜。

  他看著那三枚黑釘,低聲道:「既然來了。」

  三名黑衣人眼神一變。

  葉霄道:「那就用。」

  他沒有強行鎮住那團亂勢。

  強鎮,只會讓罡核變成死塊。

  他反而鬆開一線。

  讓那三道外力進來。

  第一道震力入內,把外沿散開的罡意逼回中心。

  第二道震力入內,將偏斜的旋勢硬生生打正。

  第三道震力入內,那一點將定未定的罡,終於向內一縮。

  快的,壓慢。

  散的,收緊。

  滯的,帶動。

  亂的,也入核。

  胸腹深處,那一點剛要散開的罡,忽然向內合攏。

  葉霄沒有再硬壓。

  他把所有外沖之力,一併收進那一點中心。

  這一刻,周身罡氣終於有了主。

  也就在這一瞬,極遠處像有雷聲滾過。

  一聲。

  又一聲。

  六道雷聲接連落下。

  一行光字無聲亮起。

  【夜星鎮罡法;入門:1/12000】

  罡核成。

  鎮罡,入境。

  靜室驟然安靜。

  那三枚斷罡釘還釘在地上,可剛才還在牽扯罡氣的無形線條,忽然齊齊往下一落。

  像拴進了一口井。

  第一名黑衣人的短刃到了葉霄咽喉前三寸。

  慢了。

  他想再快一點,可整條手臂已經被那罡氣按住,腕骨發出輕微的咯響。

  葉霄抬手。

  兩根手指夾住短刃。

  哢。

  刃斷。

  那黑衣人眼神驟變,剛要後退,葉霄的手已經落在他胸口。

  沒有掌風。

  沒有爆響。

  只是一按。

  那人胸口向內塌了一寸,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落地時已沒了聲息。

  第二人的刀鋒斬到葉霄膝前。

  葉霄仍盤膝未起。

  他左手一翻,指節敲在刀背上。

  刀身一沉。

  第二人的肩膀也跟著一沉。

  地面青磚無聲裂開。

  那人雙膝砰地跪地,手中刀還沒來得及抬起,葉霄一指點在他眉心。

  血從後腦濺到牆上。

  第三人終於變了臉。

  他轉身就走。

  葉霄抬眼。

  三枚黑釘同時一震,從地面彈起,倒飛而回。

  噗。

  噗。

  噗。

  三枚黑釘穿過那人後背,將他釘在靜室門上。

  門板震了一下。

  外頭的馬武剛衝到門前,腳步硬生生停住。

  門裡傳來葉霄的聲音。

  「進來。」

  三枚黑釘一松。

  馬武推門時,那名黑衣人從門板上滑落,砸在地上,血拖出一道長痕。

  他還沒死。

  喉嚨里擠著氣,袖口那三道黑線被血浸濕,顏色更暗。

  馬武看見屋裡的兩具屍體,又看見葉霄唇邊的血,喉結動了一下。

  「閣主,你……」

  葉霄站起身。

  血還在唇角。

  可他一步落地,靜室里的氣便隨之往下一鎮。那股氣不再外沖,只往下鎮。

  像一口爐終於有了爐心,火不再亂竄。

  馬武肩頭微緊。

  他有一種感覺,閣主和閉關前不一樣了。

  葉霄擦去唇邊血跡,越過屍體,走向前院。

  門檻上,半截斷杖釘在那裡。

  杖頭磨得發亮,斷口新鮮,木刺參差。上面還沾著北爐舊街的雨水。

  那是余鐵生的杖。

  葉霄看了片刻。

  余鐵生和他談不上親近。

  當年在工寮,一口煉血呼吸法,換過他一句承諾。承諾落下,就是帳。

  如今有人把這筆帳釘到他門前,還順手敲了他成核的最後一息。

  那就不只是余鐵生的帳了。

  葉霄伸手,拔下斷杖。

  馬武低聲道:「閣主,我帶人跟你去。」

  「不用。」

  葉霄道:「守閣。」

  馬武一怔。

  葉霄回頭,看了一眼靜室里那個還在喘氣的黑衣人。

  「讓林硯把人吊住。」

  「屍體、斷罡釘、袖口黑線,全都入卷。」

  馬武低頭。

  「是。」

  葉霄提著半截斷杖,走出星辰閣。

  夜風從街口吹來,衣襟上的血跡還沒幹。

  槐爐坊舊址。

  帳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