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爐舊街外,槐陰別院。
院子不掛匾,宅門半舊,門環生鏽,從外頭看,只像一處多年沒人問津的空宅。可院內青磚掃得乾淨,正堂炭火燒得很穩,連門邊站著的人,呼吸都放得極輕。
府城來的車停在後院,沒有去上城客棧。
上城太亮。
這裡離槐爐坊舊址近,舊街人雜,破宅多。府城車進來,最多被人多看兩眼,沒人敢多問。
霍長鈞坐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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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很靜,像爐火燒到最後,只剩一層冷灰。
手邊放著一盞茶,茶沒動,面上已經浮起薄薄冷沫。
堂下跪著一名灰衣人。
「霍爺。」
灰衣人低頭道:「余鐵生去了星辰閣。」
霍長鈞指尖停在茶盞邊。
余鐵生。
三十多年過去,天淵城已經沒多少人記得這個名字。更多人只叫他老匠,斷腿老匠,北爐外工寮里那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舊匠人。
霍長鈞抬眼。
「見誰?」
「葉霄。」
堂內炭火裂了一聲。
霍長鈞看著灰衣人。
「星辰閣的葉霄?」
「是。」
灰衣人的頭壓得更低。
「屬下翻過舊檔。葉霄早年還住啞巷時,曾在北爐外工寮討活,也和余鐵生做過活。那時葉霄還不起眼,下面只記了名字,沒有深查。」
霍長鈞沒說話。
灰衣人背脊慢慢繃緊,又道:「後來葉霄起得太快,余鐵生那邊又多年沒有異動,所以還是按舊例盯著。今日他主動去了星辰閣,待了不短時間。」
霍長鈞端起茶盞,卻沒喝。
茶麵冷沫晃了一下。
「三十多年沒出過工寮那片破棚。」
「今日去見葉霄。」
他放下茶盞。
「能叫他動的,多半還是那筆帳。」
灰衣人沒敢接話。
霍長鈞問:「葉霄今日行蹤呢?」
「查了。」
灰衣人道:「有人看見他從秦氏那邊出來,回了星辰閣。」
霍長鈞眼神微動。
「秦氏?」
「是。屬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知道他進去過,又出來了。秦氏門禁很緊,裡頭發生了什麼,暫時探不到。」
堂里炭火輕響,火星在爐腹里炸開一點。
葉霄。
余鐵生。
星辰閣。
秦氏主院。
這幾處本不該連在一起。
可余鐵生今日去了星辰閣,這條線就動了。
霍長鈞緩緩道:「秦氏那邊,不用硬探。」
灰衣人低頭。
「是。」
「記住就夠。」
霍長鈞看著茶盞里那點冷沫。
「盯星辰閣。」
「盯葉霄閉不閉門。」
「也盯余鐵生,看他還會不會見第二個人。」
灰衣人伏低。
「屬下明白。」
霍長鈞道:「余鐵生手裡未必有東西。他若真有什麼,三十多年裡早該有動作。」
他停了一息。
「可他今日去找葉霄,至少說明一件事。」
灰衣人抬眼。
霍長鈞道:「那條斷腿,不是去敘舊的。」
堂內靜了一瞬。
灰衣人低聲道:「要不要現在動?」
霍長鈞看了他一眼。
灰衣人立刻低頭。
霍長鈞道:「不碰葉家。」
「不碰秦氏。」
「不白日砸星辰閣招牌。」
「葉霄現在不是啞巷裡的小子。他是天級鎮城衛,也是星辰閣閣主,剛從城主府那邊打出名聲,還被元武山的人看過。現在動他,太顯眼。」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茶盞。
「看五日。」
「這五日裡,葉霄若一直不現身,就按閉關算。」
「余鐵生若再見第二個人,把第二條線也記下來。」
「若他沒有再見別人……」
霍長鈞抬眼。
「第五日,把余鐵生帶去槐爐坊舊址。」
「斷杖送星辰閣。」
「另派三個人進去。」
灰衣人眼皮一動。
霍長鈞道:「斷罡釘帶上。」
「府城的東西,別捨不得用。」
「葉霄已是覆罡圓滿。再往前走,必過收罡成核這一關。」
「那口氣最忌亂。」
「他若真在閉關,只要被斷罡釘驚到,罡氣就可能在體內炸開。」
「到時他就算不死,也一定重傷。」
灰衣人道:「若他沒閉關?」
霍長鈞看著茶麵那層冷沫。
「人撤回。」
「確認不會泄漏痕跡,再出手。」
灰衣人低聲道:「是。」
……
五日過去得很快。
星辰閣門臉照開,帳房照轉,來往的人也沒少。只是後院比往日更靜,馬武換過三次守門的人,林硯壓下了幾封拜帖。
葉霄一直沒有露面。
盯梢的人換了兩批,也沒看見他踏出星辰閣一步。
北爐外工寮那邊,余鐵生也很安靜。他回了舊棚,照舊坐在棚簷下,偶爾修兩件破舊鐵器,沒再去星辰閣,也沒有再見第二個人。
第五日傍晚,北爐外起了細雨。
雨不大,卻冷。
工寮已經歇了半邊火,鐵腥氣還沒散盡,棚簷下積著一線黑水。余鐵生坐在舊棚下,木杖橫在手邊,爐火沒生,錘也沒動。
棚外響起腳步聲。
他抬了一下眼。
前方巷口,多了一名灰衣人。
灰衣人袖口內側,壓著三道細黑線。
余鐵生的手慢慢握住木杖。
身後,也有腳步聲響起。
只有一個人,正好堵住他退回棚里的路。
余鐵生沒有回頭,只盯著前面那人的袖口。
三道黑線。
三十多年了。
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灰衣人低聲道:「霍爺要見你。」
余鐵生笑了一聲。
「他終於敢見我了?」
灰衣人沒有答。
余鐵生撐著木杖站起。斷腿落地,雨水濺起一點泥。
他剛站穩,身後那人已經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力道不輕。
余鐵生身子一顫,握杖的手指猛地收緊,木杖在地上刮出半寸。
前方灰衣人走近,抬腳踩住杖尾。
余鐵生想抽。
沒抽動。
他這條腿,三十多年前就斷在爐火里了。
那隻踩著木杖的腳,只往下一碾。
哢。
木杖斷了。
余鐵生被按得半跪在地,雨水濺到臉上。他沒有喊,只抬頭看向巷口深處。
那裡有一輛停在雨霧裡的舊車。
車簾低垂,沒有半點動靜。
余鐵生看著那道車簾,聲音沙啞。
「你還是喜歡讓別人開門。」
車簾沒有掀開。
灰衣人彎腰,撿起斷成兩截的木杖,收起其中半截,另一截隨手丟回雨里。
舊棚外的雨聲大了一些。
無人驚動。
也無人報信。
……
星辰閣靜室里,燈火低伏。
葉霄盤膝坐在榻上,已經五日沒有開門。
外面的雜聲進不了這間靜室。
但他知道,星辰閣一直醒著。
馬武換過三次人。
荒狼送進來兩次消息。
葉霄都沒有動。
他體內的罡,已經旋到最後一線。
第一日,他看清了旋勢偏差。
第二日,他磨平三處外翻。
第三日,右臂附近那股過急的罡氣,第一次順著旋路伏了進去。
第四日,背脊下方那一線滯罡,也被帶入整體迴旋。
到了第五日,周身罡氣不再各自撐開。
它們如萬千細流,被一口看不見的井牽住,一圈一圈,往胸腹深處收。
葉霄的呼吸很輕。
靜室里的燈火越來越低。
琉璃骨深處,那層清透感應完全打開。每一縷罡的快慢、偏斜、滯澀,都落在他心神里。
他開始最後一次旋壓。
四肢百骸里的罡氣同時回流。
肩、背、胸、腹。
每一縷罡都繞著同一個中心旋起。
那一點很小。
也很重。
起初像一點灰。
後來像一粒鐵。
再後來,像一顆被夜色反覆磨過的星。
就在那一點將要落定時,前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半截木杖,被人釘在星辰閣門檻上。
緊接著,外頭有人揚聲道:「霍爺送給葉閣主的東西。」
「槐爐坊舊址。」
「子時前,葉閣主若不來,那條斷腿,就不用再留了。」
靜室里,燈火微微一晃。
斷杖。
槐爐坊舊址。
那條斷腿。
不用人再報,葉霄已經知道出了什麼事。
可他的眼皮沒有動。
余鐵生不是他的親人,也不是他的師父。當年在工寮,一口煉血呼吸法,換過他一句承諾。
不是恩。
是帳。
帳被人釘到門前,可以稍後再收。
眼下這口核,不能亂。
葉霄把那一絲殺意壓進心底,繼續向內旋壓。
最後一縷罡氣,已經落到胸腹深處。
那一點將定未定。
只差最後一息。
也就在這一息,靜室上方傳來三聲極輕的瓦響。
咻。
咻。
咻。
三點烏光破頂而下。
來的不是箭,是三枚細長黑釘。
黑釘沒有奔向葉霄眉心,也沒有奔向心口,而是分別釘向靜室三處角落。
叮。
叮。
叮。
三聲輕響落下,靜室里的燈火猛地一伏。
陰冷的牽扯感從三枚黑釘之間擴開,如三條看不見的線,精準纏向葉霄體內那團將凝未凝的罡核。
這一下,才是真正的殺招。
殺的不是身。
是核。
門外,馬武的聲音驟然炸響。
「敵襲!」
院中刀聲隨之響起。
葉霄胸腹深處,那一點將要定住的罡核猛地一震。
旋勢邊緣瞬間亂開。
五日裡一點點壓縮的罡氣,差點被這一下當場扯散。
一口血湧上喉頭。
他沒有壓回去。
血從唇角溢出,落在衣襟上。
黑釘震顫。
屋頂破開三道人影。
三人黑衣遮面,落地無聲,袖口各壓三道黑線。
他們沒有廢話。
第一人抬手,袖中短刃直刺葉霄咽喉。
第二人腳步貼地,刀鋒斬向葉霄盤起的雙膝。
第三人翻掌按向三枚黑釘,要把這股擾罡之力徹底壓進葉霄體內。
他們算得很準。
葉霄正在成核。
這一刻,他最不能動,也最不能亂。
他們也只算對了一半。
葉霄睜開眼。
眼底沒有驚怒。
只有一片極深的靜。
他看著那三枚黑釘,低聲道:「既然來了。」
三名黑衣人眼神一變。
葉霄道:「那就用。」
他沒有強行鎮住那團亂勢。
強鎮,只會讓罡核變成死塊。
他反而鬆開一線。
讓那三道外力進來。
第一道震力入內,把外沿散開的罡意逼回中心。
第二道震力入內,將偏斜的旋勢硬生生打正。
第三道震力入內,那一點將定未定的罡,終於向內一縮。
快的,壓慢。
散的,收緊。
滯的,帶動。
亂的,也入核。
胸腹深處,那一點剛要散開的罡,忽然向內合攏。
葉霄沒有再硬壓。
他把所有外沖之力,一併收進那一點中心。
這一刻,周身罡氣終於有了主。
也就在這一瞬,極遠處像有雷聲滾過。
一聲。
又一聲。
六道雷聲接連落下。
一行光字無聲亮起。
【夜星鎮罡法;入門:1/12000】
罡核成。
鎮罡,入境。
靜室驟然安靜。
那三枚斷罡釘還釘在地上,可剛才還在牽扯罡氣的無形線條,忽然齊齊往下一落。
像拴進了一口井。
第一名黑衣人的短刃到了葉霄咽喉前三寸。
慢了。
他想再快一點,可整條手臂已經被那罡氣按住,腕骨發出輕微的咯響。
葉霄抬手。
兩根手指夾住短刃。
哢。
刃斷。
那黑衣人眼神驟變,剛要後退,葉霄的手已經落在他胸口。
沒有掌風。
沒有爆響。
只是一按。
那人胸口向內塌了一寸,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落地時已沒了聲息。
第二人的刀鋒斬到葉霄膝前。
葉霄仍盤膝未起。
他左手一翻,指節敲在刀背上。
刀身一沉。
第二人的肩膀也跟著一沉。
地面青磚無聲裂開。
那人雙膝砰地跪地,手中刀還沒來得及抬起,葉霄一指點在他眉心。
血從後腦濺到牆上。
第三人終於變了臉。
他轉身就走。
葉霄抬眼。
三枚黑釘同時一震,從地面彈起,倒飛而回。
噗。
噗。
噗。
三枚黑釘穿過那人後背,將他釘在靜室門上。
門板震了一下。
外頭的馬武剛衝到門前,腳步硬生生停住。
門裡傳來葉霄的聲音。
「進來。」
三枚黑釘一松。
馬武推門時,那名黑衣人從門板上滑落,砸在地上,血拖出一道長痕。
他還沒死。
喉嚨里擠著氣,袖口那三道黑線被血浸濕,顏色更暗。
馬武看見屋裡的兩具屍體,又看見葉霄唇邊的血,喉結動了一下。
「閣主,你……」
葉霄站起身。
血還在唇角。
可他一步落地,靜室里的氣便隨之往下一鎮。那股氣不再外沖,只往下鎮。
像一口爐終於有了爐心,火不再亂竄。
馬武肩頭微緊。
他有一種感覺,閣主和閉關前不一樣了。
葉霄擦去唇邊血跡,越過屍體,走向前院。
門檻上,半截斷杖釘在那裡。
杖頭磨得發亮,斷口新鮮,木刺參差。上面還沾著北爐舊街的雨水。
那是余鐵生的杖。
葉霄看了片刻。
余鐵生和他談不上親近。
當年在工寮,一口煉血呼吸法,換過他一句承諾。承諾落下,就是帳。
如今有人把這筆帳釘到他門前,還順手敲了他成核的最後一息。
那就不只是余鐵生的帳了。
葉霄伸手,拔下斷杖。
馬武低聲道:「閣主,我帶人跟你去。」
「不用。」
葉霄道:「守閣。」
馬武一怔。
葉霄回頭,看了一眼靜室里那個還在喘氣的黑衣人。
「讓林硯把人吊住。」
「屍體、斷罡釘、袖口黑線,全都入卷。」
馬武低頭。
「是。」
葉霄提著半截斷杖,走出星辰閣。
夜風從街口吹來,衣襟上的血跡還沒幹。
槐爐坊舊址。
帳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