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燈車探底,都別想走

  張阿牛被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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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的藥照給。

  他的帳,另算。

  藥酒、黑灰、無字藥封殘痕,也被荒狼一併封走。

  驗藥的規矩重新立下,往後凡送入星辰閣的藥酒、藥散、入口外敷之物,一律先驗,再貼簽。

  星辰閣沒有再亂。

  門口那些下城人也沒有散。有人低頭看著懷裡的東西,有人攥緊柴繩,也有人把剛才退開的半步,慢慢挪了回來。

  心意是心意。

  刀是刀。

  葉霄沒有繼續留在星辰閣。他從門檻邊拿起那個油紙包,熱餅已經涼透,油紙邊角被老者捏出幾道皺痕。

  送餅的老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葉閣主……」

  葉霄道:「收了,林硯會記。」

  老者低下頭,眼眶一下紅了。

  葉霄拎著那包涼透的熱餅,往清石巷走。

  天色正往暗處落。雨後的下城還帶著濕氣,街邊攤子收了一半,棚角幾盞燈早早亮起,被風吹得輕輕晃。

  有人遠遠看見葉霄,先讓開路,又停住腳,像想問一句傷勢。可視線落到他右腕那圈淡淡舊鎖痕上,話便咽了回去。

  「葉閣主。」

  這一聲很輕。

  旁邊抱柴的漢子把肩上的柴往裡收了收,免得蹭到葉霄衣袖。簷下賣菜的婦人手裡還攥著沒收完的銅錢,見他走近,也低頭往後讓了半步。

  沒人退遠。

  卻都主動讓路。

  葉霄一路沒停。

  他知道盯著他的人很多,都在等一個答案。

  他的傷,有多深。

  他的底,剩多少。

  ……

  上城,臨水舊宅。

  燈罩壓得很低,簷下水聲細碎,整座宅子聽不見半點人氣。

  鐵面人從側門進來,衣角未濕,遞上一枚短簽。

  深青長衫拆開。

  短簽上只有一行字。

  元武山那位,已經出北門。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眼。

  長案上鋪著天淵城圖,水門、舊橋、車行、還有幾處地方,都壓著黑釘。被劃掉的名字堆在一側,只剩葉霄兩個字還在。

  瘦高男子盯著那個名字,指骨輕輕一動。

  「今日動?」

  深青長衫點頭,把短簽送到燭火邊。火舌卷上紙角,字跡一行行發黑。

  幾條明面上的線,他們都查過。

  最後只剩葉霄。

  鐵面人低聲道:「人剛離開星辰閣。」

  深青長衫抬眼。

  鐵面人繼續道:「往清石巷去了,身邊沒帶人。」

  深青長衫指尖沿著下城街線往前移,停在一條窄巷上。

  「正好。」

  他點了點巷口。

  「路上不碰。」

  「在他家門口驗。」

  瘦高男子眼神一動。

  深青長衫道:「照舊,讓下面的人扮成燈販近身。東西藏在燈里,只要碰到他衣襟,就夠了。」

  他指尖又往巷外移了三十步。

  「人藏這裡。」

  「驗不出,退。」

  「驗得出,先拿人。」

  瘦高男子抬眼:「不殺?」

  深青長衫看著城圖上的葉霄二字。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只能驗他碰沒碰過。」

  屋裡靜了一息。

  深青長衫繼續道:「東西未必還在他身上。」

  「若東西在,東西帶走,人殺。」

  「若東西不在……」

  他指尖壓住那枚黑釘。

  「讓他開口。」

  瘦高男子點頭:「明白。」

  深青長衫看著那兩個字,過了片刻,才道:「希望不是這傢伙。」

  「一個元武山關注過的人,拿了、審了、殺了,哪一步都是麻煩。」

  瘦高男子道:「若真是?」

  深青長衫鬆開手。

  黑釘直接落在了葉霄名字上。

  「那就更不能留。」

  瘦高男子又問:「若有人看見?」

  深青長衫看向清石巷那條細線。

  「見過臉的,都別留。」

  ……

  清石巷的燈還亮著。

  巷口那盞風燈不高,燈火落在青石地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葉霄在院門前停了一息,才抬手推門。

  院門一開,正屋裡的燈火透出來。

  鍋里還溫著湯。

  葉母坐在灶邊,手裡握著湯勺,像那點火一整晚都沒敢滅透。聽見門響,她先抬頭,看清是葉霄,眼裡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才慢慢落下去。

  她沒有問城主府,也沒有問重牢。

  只輕聲道:「回來了?」

  「嗯。」

  小雪原本趴在桌邊,困得眼皮直往下掉,聽見聲音,猛地坐直。

  「哥。」

  聲音不大,像怕一喊重了,人又會不見。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撲過來,只站在桌邊,把葉霄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先看臉。

  再看肩。

  最後看右腕。

  舊鎖痕還在。

  沒有新血。

  她這才鬆了口氣,眼眶卻一下紅了。

  孫凝香靠在正屋門邊,嘴上仍舊不饒人:「葉閣主再不回來,她們可要擔心死了。」

  話說完,她往院門那邊看了一眼。

  鐵閂已經扣緊。

  葉母把湯碗推到葉霄面前。

  「先喝。」

  葉霄坐下,接過湯碗。

  湯還熱,熱氣往上冒,把他身上從外頭帶回來的冷意一點點燙散。

  小雪站在桌邊,手指攥著衣角,憋了半天,才小聲道:「哥,你是不是很疼?」

  葉霄看了她一眼。

  「沒事。」

  小雪不信,眼睛還盯著他的右腕。

  「外頭都說你被鎖了很久。」

  葉母手裡的湯勺停了一下。

  孫凝香也沒再開口。

  屋裡的火聲輕輕跳了一下。

  葉霄把湯碗放下些,語氣放穩。

  「已經出來了。」

  小雪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從袖袋裡摸出一顆糖。糖紙邊角被她攥得有些軟,顯然藏了很久。

  她把糖推到葉霄手邊。

  「那這個給你。」

  葉霄看著那顆糖。

  屋裡沒人說話。

  片刻後,他伸手拿起,收進袖裡,收得很深。

  小雪吸了吸鼻子,像終於放心了一點。

  葉母低頭添湯,沒有多問,只道:「這兩個月,家裡都好。」

  孫凝香靠在正屋門邊,低聲補了一句:「除了上次小禾發現的人,確實沒人再來探查。」

  葉霄點了點頭。

  「那就好。」

  小雪不懂這些,只往他身邊靠了半步。

  屋裡安靜下來。

  湯氣還在往上冒,葉母把那碗湯又往葉霄面前推近了些。

  就在這時,巷口外傳來一聲吆喝。

  「修燈,添油補罩,舊芯換新。順手給娃娃帶串糖……」

  聲音不高,拖得很穩。

  很快,院門外響起兩下輕叩。

  巡巷口的護院隔著院門,聲音放得很低。

  「葉閣主,巷口來了輛修燈車,停在風燈下沒走。」

  葉霄放下湯碗。

  孫凝香皺了下眉。

  「這個時辰,修燈車還帶糖葫蘆進清石巷?」

  葉母看向門外。

  小雪也跟著站了起來。

  葉霄只道:「在屋裡。」

  孫凝香沒再問,把小雪往身後一拉,另一隻手按住門後的短刀。

  「聽你哥的。」

  葉霄起身。

  正屋門一開,夜風先卷進來,桌上的湯氣被吹散半寸。小雪站在孫凝香身後,眼睛一直跟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穿過小院,走到院門前。

  院門再開。

  外頭的風更冷。

  巷口那輛舊燈車停在風燈下,燈影壓在青石地上,晃得很輕。

  車上掛著幾盞舊風燈,木箱裡擺著燈油、燈罩和幾束舊燈芯,旁邊卻插著幾串糖葫蘆。

  推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瘦臉男人,穿著一件灰布舊襖,袖口磨得發白,腰背刻意塌著,像常年走街討生活的人。

  可他鞋底太乾淨。

  扶車的手也太穩。

  那隻手沒有凍裂,沒有油垢,虎口處反倒有一層薄繭。

  見葉霄出來,他立刻彎腰賠笑。

  「葉閣主。」

  「聽聞閣主剛回家,夜裡寒,小人想著送盞燈,也給家裡小姑娘帶串糖。下城人沒什麼好東西,就圖個心意。」

  「小姑娘」三個字出口,葉霄的視線從燈車上移到他臉上。

  那漢子還在笑。

  話說得低,眼角卻往葉霄腰側一掠。

  他取下一盞舊風燈,雙手捧著往前遞。

  「閣主試試,燈芯新換的,不熏眼。」

  他說著撥開燈罩,露出燈座下那隻裝燈芯的小匣。燈角往葉霄身前近了半寸,輕輕擦過葉霄衣襟。

  那隻燈芯匣貼著腰側掠過時,匣底封著的東西輕輕一顫。

  幾乎同時,葉霄腰間的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線。

  很輕。

  輕到旁人根本看不出。

  可那漢子眼底已經閃過一點喜色。

  葉霄看著他。

  「這麼晚,還賣?」

  漢子強笑道:「下城人討口飯,哪敢挑時候。」

  他穿著下城人的舊衣,說著下城人的苦話,連低頭彎腰的姿態都學得很像。

  葉霄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到車板上。

  銅錢落下,聲音很輕。

  「飯可以討。」

  葉霄抬眼。

  「東西別藏在燈里。」

  燈販臉色瞬間變了。

  他手指猛地扣向燈芯匣,想把匣蓋合死,連燈一起抽回去。

  巷口另一邊,原本蹲在牆根補鞋的瘦子針線一停,手已經探進鞋箱底。

  那裡藏著一截短筒。

  葉霄沒有拔刀。

  刀鞘點落。

  哢。

  燈芯匣被震開,那點被黑蠟封住的殘片彈了出來。葉霄兩指一扣,將它按進袖內。

  同一瞬,他另一隻手扣住燈販手腕,往下一折。

  燈販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車邊,額角青筋暴起,卻沒敢叫出聲。

  「你怎麼……」

  他死死盯著葉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怎麼發現的?」

  葉霄看著他。

  「你的鞋底太乾淨。」

  燈販臉色一僵。

  葉霄的目光落到他扶車的手上。

  「虎口也太硬。」

  那隻手沒有凍裂,沒有油垢,只有常年握兵器磨出來的薄繭。

  葉霄又看了一眼車上的糖葫蘆。

  「清石巷的孩子,這個時辰早睡了。」

  他聲音不高。

  「你不是來討飯。」

  「你是來摸我家門。」

  燈販眼底露出一絲不甘。

  就在這時,補鞋匠的拇指已經壓上鞋箱底的短筒機關。

  葉霄沒有回頭。

  腳下青石輕輕一震。

  一線罡氣貼著地面掠出,撞在補鞋匠腳踝。補鞋匠膝蓋一軟,整個人跪進牆根,手裡的短筒跟著偏了半寸。

  可機關已經觸發。

  筒口一根細針彈出,沒有射人,直直釘進地面。

  針尾輕輕一顫。

  巷口外三十步,黑暗裡同時亮起六點弩光。

  兩邊屋脊上,各落下一名黑衣人。

  巷外舊燈杆下,一個戴鐵面具的高大武者緩緩走出,手裡提著一把窄背長刀。

  他沒有廢話。

  只抬手往下一壓。

  「拿人。」

  下一瞬,屋脊上的短弩先響。

  三枚短矢從不同角度射下,分別對準肩、腕、膝。鐵面人的長刀也在同一刻壓至,刀勢很穩。

  他們不急著殺。

  先廢人。

  再拿活口。

  葉霄若退,身後就是葉家的院門。

  再退半步,刀風就會進院。

  他們算得很細。

  葉霄回頭看了一眼。

  正屋裡,小雪還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只從半掩的屋門後看著他的背影。葉母手裡還端著湯,湯麵輕輕晃。孫凝香握著短刀,把小雪往屋裡更深處帶了半步,沒有出聲。

  葉霄看向院門兩側的護院。

  「合門。」

  幾名護院臉色一緊。

  他們握緊長棍,都沒敢往前沖。

  他們攔得住尋常人,可也知道這不是他們能參與的戰鬥。此刻亂動,只會把危險引進院裡。

  葉霄又道:「別讓血進院。」

  護院頭領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道:「明白。」

  兩扇院門從葉霄身後緩緩合上。

  門閂落下。

  葉霄站在門外。

  清石巷的燈還亮著。

  短矢破風而來。

  葉霄側身,刀鞘貼著右腕一轉。兩枚短矢被帶偏,叮叮釘入舊燈杆。第三枚擦著袖口掠過,劃開一道細口。

  與此同時,鐵面人的長刀已經劈到面前。

  刀鋒未至,刀上覆著的一層罡氣先刮開葉霄袖口。葉霄沒退,刀鞘橫在身前,鞘身只起一寸淡罡。

  鐺!

  長刀斬在鞘上,火星貼著兩人肩側炸開。

  鐵面人原以為退的會是葉霄。

  可下一刻,他腕骨一麻,刀口往下一墜,靴底在青石上擦出半尺白痕。

  退的是他。

  屋脊上一名黑衣人呼吸頓了一下,袖下短弩上的罡絲輕輕顫動。

  「他身上沒傷。」

  鐵面人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敢在清石巷動手,是因為葉霄剛出重牢,又剛打過城主府那一場,這些他們都查過。

  所以他們認定葉霄狀況極差。

  可這一鞘接下來,鐵面人掌心裂了一道血口,葉霄的手卻連顫都沒顫一下。被短矢擦裂的袖口,還貼在右腕舊鎖痕旁,也連半滴血都沒有滲出來。

  鐵面人當即低喝:

  「撤。」

  屋脊兩名黑衣人沒有半點遲疑。

  一人抽身後退,腳下薄罡一閃,踩碎兩片瓦,身子已經往簷外翻去。另一人弩機再響,三枚裹著罡氣絲的短矢連成一線,替鐵面人爭半息退路。

  葉霄抬眼。

  「一個都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