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以身入局,借卷開刀

  那句話落下,鎮城司門前的刀沒有立刻收回。

  守門鎮城衛盯著雪裡的爐牌,又看向老夥計手中那半冊焦黑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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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帳被水泡過,邊角焦黑。

  老夥計牙關打顫,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掏。

  轉運木牌。

  燒黑半邊的爐號牌。

  還有一枚沾著爐灰和血的隨身令牌。

  沈二爺的令牌。

  蓮娘看見那枚令牌,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後爐暗格……認這個。」

  守門鎮城衛沒聽明白,刀也沒立刻收。

  可看著沈二爺的令牌、焦黑爐帳、陳鶯爐牌都擺在雪裡,老夥計又報出了葉霄的名字。

  這便不是門前鬧事了。

  其中一名鎮城衛轉身入內,腳步很快。

  片刻後,盧行舟披著外袍走出來。

  他的發冠沒束正,臉上卻沒有半點睡意。他先看爐帳,再看爐牌,最後看那枚沈二爺令牌。

  開口第一句卻是:

  「葉霄呢?」

  值守鎮城衛一怔,低聲道:「他們只喊黑爐,說是葉大人讓他們來的。旁的,什麼都沒說。」

  盧行舟眼神冷了下去。

  南牆舊庫這麼大事。

  令牌、爐帳、活口都到了。

  葉霄卻沒到。

  外頭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回來。

  能把消息封得這麼幹淨的,天淵城裡只有一處。

  城主府。

  盧行舟看向跪在雪裡的老夥計。

  「葉霄讓你來的?」

  老夥計嘴唇凍得發紫,仍舊用力點頭。

  「葉閣主說……到鎮城司門前,把帳舉起來。」

  「先喊黑爐。」

  「有人攔,就報他的名字。」

  盧行舟目光落回那枚令牌。

  「沈二爺的令牌,怎麼在你手裡?」

  老夥計喉嚨滾了一下。

  「葉閣主奪下來的。」

  「他讓小的帶走。」

  盧行舟問:「沈二爺呢?」

  老夥計臉色更白。

  「小的走時,他還在後爐。」

  「他在燒帳,滅口。」

  「後頭……小的不知道。」

  蓮娘跪在一旁,抬起包著血布的手,聲音輕得快要散進雪裡。

  「他在那裡。」

  「黑爐也在那裡。」

  盧行舟沉默一息。

  他的目光從爐帳、爐牌、令牌上一一掃過,轉身入門。

  「開臨卷。」

  門內幾名鎮城衛同時抬頭。

  值房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卷冊鋪開,記冊人提筆等令。

  盧行舟聲音冷了下來。

  「卷名。」

  「天級鎮城衛葉霄夜入南牆舊庫案,涉南牆黑爐線。」

  筆尖落下。

  盧行舟繼續道:

  「葉霄去向,另查。」

  「沈氏令牌,單獨封存。」

  「爐帳、爐牌、轉運木牌,即刻入匣。」

  雪地上,只剩蓮娘腕口滴下的幾粒血。

  從這一刻起,南牆黑爐線,進了鎮城司卷。

  ……

  星辰閣門前,火把排成一線。

  城主府的人先到。

  管事沒到,來的是內署的人,腰間掛著城主府銅牌。身後幾名護城司黑甲負責壓陣。

  那人進門,抬手便把銅牌拍在案上。

  「城主府口令。」

  「葉霄夜闖府屬舊庫,沈二爺身死。」

  前廳一下靜了。

  馬武猛地抬頭,手已經按上刀柄。梁鎮山抱刀的手也頓了一下。後牆陰影里,荒狼的身形露出半寸,又無聲退回黑暗。

  林硯指尖停在帳頁上,視線越過銅牌,先落向後院靜室。

  閣主不是在靜室?

  內署來人看見他們的反應,嘴角扯出一點笑。

  「怎麼,星辰閣自己也不知道?」

  「裝得倒是挺像。」

  「不過你們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都無所謂了。」

  他抬眼看向林硯,語氣更重。

  「眼下事實就是,葉霄殺了城主府二爺。」

  「星辰閣藏人證物證,疑為幫凶與造局。」

  「現在,把陳鶯、朱平、孫藥,還有青柳所出原物,全部移交城主府。」

  馬武一步踏出。

  「你再說一遍?」

  梁鎮山手臂一橫,攔在他身前。

  「別動。」

  馬武胸口起伏,手還按在刀柄上。

  梁鎮山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他在激你。」

  馬武腳步硬生生停住。

  林硯這才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銅牌。

  沒有城主府落印接收。

  只有一道口令。

  他沒有爭辯,翻開留底冊,記下銅牌號和來人口令,隨後從案下取出兩張紙,推到內署來人面前。

  第一張,是白日裡城主府沒有蓋下去的回執。

  第二張,是空白接收回執。

  「要接人,可以。」

  林硯把筆放到紙邊。

  「這次,蓋印。」

  內署來人的眼神冷了下去。

  林硯道:「還有寫清楚。」

  「接的是血藥案活口,還是星辰閣謀亂證人?」

  「人移出星辰閣後,死了,誰負責?」

  傷房門口,葛青藤的聲音傳出來。

  「陳鶯現在挪一步,就少一口氣。」

  「真要抬,先寫誰擔責。」

  內署來人臉色難看,目光掃過那張回執,手卻沒動。

  他可以用口令壓門。

  但不敢在這張紙上落印,落了就是證。

  內署來人按著銅牌的手,慢慢鬆開。

  他原以為葉霄不在,二爺死訊一出,疑涉謀亂四個字壓下,星辰閣這扇門就該先亂。

  可眼前這些人,沒有一個讓路。

  星辰閣這扇門,比他想的更硬。

  前廳外,陳守一直站在傷房門邊。

  聽到陳鶯的名字,他肩膀抖了一下,卻沒有衝出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截糖簽。

  那是陳鶯方才鬆開手後,他從她掌心裡取出來的。

  糖簽已經被攥得發黑,邊緣磨出了毛刺。

  過了片刻,他走到證匣前,把糖簽輕輕放了進去。

  「這個,也封。」

  匣蓋合上。

  哢。

  內署來人盯著證匣,臉色更冷。

  門外火把晃了一下。

  他最終沒有接筆落印,也沒有下令搶人,只冷聲道:

  「正式文書到了後,你們最好還敢這麼說。」

  林硯合上留底冊。

  「來了再說。」

  內署來人轉身離開,幾名護城司黑甲跟著退了出去。

  他們沒有動刀,也沒有走遠,只退到街口火把下。

  前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硯仍坐在案後,筆還握在手裡。直到門外腳步聲遠了些,那支筆才輕輕一顫。

  旁人沒看見。

  梁鎮山看見了。

  他沒有點破,只把膝上的重刀往門邊挪了半寸。

  ……

  護城司重牢最深處,鐵門後的回聲早已散盡。

  冷氣從牆縫裡鑽出來,順著葉霄右臂的血口往裡咬。

  他坐在最裡間,雙腕扣著鎖罡鏈。鏈環卡住腕骨,暗紋一圈圈收緊,將罡氣硬生生逼回筋骨。

  右臂還在滲血,左掌也沒合。

  逆罡印第二息留下的反震又翻了上來,在胸腹間來回撞,血味一次次頂到喉間。

  葉霄咽了下去。

  看守站在牢外掃了一眼,很快移開目光。

  換成尋常覆罡,這樣扣一夜,右臂多半保不住。鎖罡鏈一收,傷口流血慢了,邊緣卻開始發灰;剛聚起來的熱氣沒到掌心,就被鏈環截在腕骨處。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鏈,沒有試著沖開,只把呼吸放輕。

  外面忽然響起腳步聲。

  一撥往外院去,甲葉摩擦聲急促;一撥停在案房前,穩而整齊;第三撥直奔重牢。

  火光先落到牆上,拉長几道人影。

  城主府管事披著黑氅走進來,臉上看不出半點悲色,只剩冷意。邢守川也在,走在最後,烏木短尺垂在手邊。

  護城司文吏搬來小案,鋪紙,研墨。

  城主府管事盯著筆尖,低聲道:

  「寫。」

  第一行字落下。

  葉霄夜闖府屬舊庫。

  第二行。

  殺害城主府二爺。

  第三行。

  疑涉星辰閣謀亂。

  城主府管事看著那三行字,嘴角終於扯出一點笑。

  「葉霄,你再會找證,又如何?」

  「現在紙上寫的是你。」

  「星辰閣要被拖下水,也是因為你。」

  他低頭看著牢內,眼神已經像在看一個死人。

  葉霄也看著那張供紙。

  「寫完了?」

  管事笑意更深。

  「怕了?」

  葉霄道:「怕你們寫得不夠死。」

  牢道里靜了一息。

  文吏的筆停在紙上,墨點慢慢洇開。

  城主府管事眼角一抽。

  「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

  葉霄聲音很低。

  「地點呢?」

  城主府管事冷聲道:「供紙上寫了,府屬舊庫。」

  葉霄道:「南牆舊庫後爐。」

  管事臉色一沉。

  葉霄繼續道:「黑爐門前。旁邊有取血針具、爐牌、血槽、轉運木牌。」

  文吏握筆的手緊了一點。

  沒寫。

  城主府管事冷笑。

  「你殺了人,再擺幾件髒物,就想顛倒黑白?」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葉霄,你是不是還指望鎮城司?」

  「我告訴你,沒用。」

  「這是城主府屬庫,是護城司主卷。鎮城司管不了。就算他們想管,也只能站在門外看。」

  葉霄沒有爭,只看著供紙第一行。

  「身份漏了。」

  文吏一怔。

  葉霄道:「天級鎮城衛。」

  城主府管事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葉霄抬眼看著他。

  「黑爐,鎮城司不好直接管。」

  「可你們寫了我,他們就能看,也必須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供紙。

  「看見這張紙,就會看見你們空著的地方。」

  文吏指尖一抖,筆尖在供紙邊緣蹭出一道黑痕。

  葉霄咽下喉間血味,聲音仍舊很穩。

  「所以,按你們的寫。」

  「寫得越死,後面越好對卷。」

  管事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文吏握著筆,一時沒敢再落。

  邢守川神色沒變,烏木短尺卻在掌心停住。

  他看了葉霄一眼。

  鎖罡鏈扣著,右臂還在滲血,這人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脫身,只盯著供紙。

  邢守川心裡浮起四個字。

  以身入局。

  他的目光落回供紙第一行。

  葉霄夜闖府屬舊庫。

  沒有天級鎮城衛。

  也沒有黑爐。

  烏木短尺停在他掌心,始終沒有敲下去。

  過了片刻,邢守川忽然開口。

  「值嗎?」

  城主府管事皺眉看向他。

  邢守川沒有理會,只看著牢內的葉霄。

  「幾個無人問津的下城人,幾個沒根腳的上城人。」

  「你是天級鎮城衛,是星辰閣閣主,也是離榜覆罡。」

  「再往前走,前程沒人看得盡。」

  他聲音不重,牢道卻更靜了。

  「何苦把自己搭進去?」

  葉霄抬眼。

  「你是想問,他們的命,值不值我以身犯險?」

  邢守川沒有否認。

  葉霄看了一眼腕上的鏈環。

  血順著指節落下,在冷石上濺開一點暗紅。

  「若拿前程去稱,幾條命當然不值。」

  文吏怔住。

  城主府管事的眼神也微微一動。

  葉霄聲音很低,卻沒有斷。

  「可人命不該這麼算。」

  「不能因為沒人撐腰,他們就該被一筆抹掉。」

  邢守川握著烏木短尺的手,慢慢收緊。

  葉霄沒再說話。

  鎖罡鏈繼續咬住腕骨,逆罡反震還在筋骨里來回撞。他緩緩閉眼,借那一瞬黑暗,把喉間翻起的血味壓回去。

  ……

  鎮城司派出去的兩路人,很快先後回了信。

  一路去了南牆舊庫後巷,只遠遠看見府甲和護城司黑甲封巷。沈氏二爺身死的消息,已經壓不住。

  另一路去了護城司外院,聽見的口徑更乾淨。

  葉霄夜闖府屬舊庫,殺沈二爺。

  盧行舟看完回報,指尖在原卷題名上停了一息。

  天級鎮城衛葉霄夜入南牆舊庫案,涉南牆黑爐線。

  下一刻,他提筆划去半行,重新落字。

  天級鎮城衛葉霄殺沈案,涉南牆黑爐線。

  ……

  消息送進護城司重牢時,文吏的臉色比方才更白。

  城主府管事一把奪過短箋,看完第一行,指節僵了一下。

  邢守川接過,只看了一眼。

  「鎮城司臨卷加題。」

  牢內,葉霄睜眼。

  邢守川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鏈上。

  鎖罡鏈還扣著。

  血還在往下滴。

  可鎮城司的卷,已經動了。

  邢守川抬眼看向葉霄,聲音仍舊冷硬。

  「天級鎮城衛葉霄殺沈案,涉南牆黑爐線。」

  他停了一下。

  「你這一步,成了。」

  牢道里靜了一息。

  葉霄喉間血氣翻起。

  這一次,他沒有強壓,任由那口血從嘴角溢出,落在牢中冷石上。

  他抬眼看向邢守川。

  「意料之中。」

  城主府管事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冷,也很毒。

  「意料之中?」

  「葉霄,你是不是覺得,鎮城司寫上你的名字,你就贏了?」

  他把短箋往案上一丟,紙邊滑過墨硯,沾出一道黑痕。

  「好啊。」

  「讓他們寫。」

  「他們寫得越清楚,越繞不開一件事。」

  管事俯身看著牢內,一字一句道:

  「沈二爺,是你殺的。」

  牢道里安靜下來。

  管事的聲音壓得更低。

  「黑爐可以另查。」

  「死人可以另記。」

  「可你這雙手,先沾的是沈家的血。」

  他抬手點了點葉霄腕上的鏈。

  鏈環被他指節敲出一聲冷響。

  「鎮城司要看,就讓他們看。」

  「看你怎麼被鎖在這裡。」

  「看你這條右臂怎麼廢。」

  「也看你最後,還能不能握刀。」

  葉霄沒有抬眼。

  管事偏頭看向牆側的獄卒。

  「再緊一扣。」

  獄卒下意識看向邢守川。

  邢守川站在陰影里,烏木短尺垂在手邊,沒有出聲。

  獄卒喉結動了一下,伸手擰動牆上的鎖盤。

  哢。

  鎖罡鏈猛地收緊半寸。

  腕骨處傳來細密刺痛,葉霄右臂輕輕顫了一下,很快又止住。

  管事看見了,笑意更深。

  「疼?」

  「疼就對了。」

  「你不是喜歡把自己寫進去嗎?」

  「那就留在裡面,慢慢等。」

  他直起身,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鏈子不解。」

  「先吊著。」

  「別讓他死。」

  他看著葉霄,最後補了一句:

  「讓葉閣主好好想想,天淵城的規矩,是不是他拿命往裡填,就能改的。」

  葉霄仍舊閉著眼。

  呼吸很輕。

  血一滴一滴落在冷石上。

  可從這一刻起,城主府每往他身上寫一筆,鎮城司就會往黑爐上多記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