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亮時,葉霄出了星辰閣。
那柄窄刀用舊布裹著,橫在他手裡。
舊道上的死人,他沒有再管。
人死,刀收走。
夠了。
上城還沒完全醒,幾處高門前的燈卻已經亮起。
葉霄穿過長街,一路去了秦氏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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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裡燈火未熄。
秦策行披著外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冊舊帳。慕青站在他身側,指尖壓著一張短箋,正低聲說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秦策行抬眼。
慕青也看過來。
她目光落在葉霄手裡的舊布上,眉梢輕輕一挑。
「葉閣主來得還真早。」
葉霄把舊布放到案上。
「賣刀。」
慕青低頭看了一眼,沒再說笑。
秦策行也沒有問刀從哪來。
他伸手解開舊布,窄刀露了出來。
燈光落在刀身上,冷白一線。刀身不長,刃窄,脊厚,刀柄磨得發舊,握痕極深,一看就是常年貼身用的兵器。
秦策行拿起刀,指腹從刀脊上慢慢抹過。
旁邊秦氏掌事忍不住低聲道:「這刀材質不錯。」
秦策行沒有接話,只屈指在刀背上一叩。
聲短,卻硬。
「寶器。」
那掌事臉色微變。
秦策行又看了兩眼,才道:「做工不差,不像天淵城的貨。」
慕青走近半步,看向刀鋒。
「確實不像。」
秦策行把刀橫過來,指尖點在刀尖往後三寸處。
「貼身。」
又點向刀鋒最薄處。
「切腕。」
最後停在刀柄前一點。
「破傷。」
說完,他放下窄刀,看向葉霄腰間的沉黑長刀。
「這刀的特點不少。」
「但正面拚殺,不如你的刀。」
葉霄道:「所以賣。」
秦策行笑了一下。
「銀票?」
「藥。」
秦策行明白了。
他取過一張空單,寫了幾筆,隨後把單子推到葉霄面前。
「秦氏內庫現在能取的,都在上面。」
「覆罡武者用得上。」
慕青掃了一眼藥單,忍不住道:「少主,這價不低。」
秦策行道:
「刀也不低。」
慕青又看了葉霄一眼。
「別人得了這種刀,多半要藏進匣里,夜裡還得摸兩遍。」
「你倒好,直接就賣了。」
秦策行讓人取藥。
很快,幾隻藥匣被送上來。封簽都是秦氏內庫紅簽,一絲淡淡藥香隔著匣蓋透出來。
葉霄掃了一眼,沒有多點數。
「可以。」
秦策行讓掌事收刀。
掌事抱起窄刀時,忍不住看了葉霄一眼。
這麼好的寶器,說賣就賣。
刀到手裡還沒捂熱,就換成了藥。
慕青看著他的表情,淡淡道:「覺得葉閣主做錯了?」
掌事低頭。
「不敢。」
「那就抱穩。」
慕青道:「能讓葉閣主賣掉的刀,到了庫里也別摔了。」
掌事抱著刀退下。
前廳很快只剩幾個人。
葉霄沒有走。
秦策行看出來了。
「葉兄還有事?」
葉霄解下腰間的沉黑長刀,放到案上。
秦策行目光一停。
慕青本來還想接一句玩笑,可目光一落到那把刀上,話就收住了。
葉霄取出銅盒,放在刀旁。
「當年鍛刀那一爐,除了不知所蹤的外爐客,可還有人在場?」
前廳安靜了一瞬。
秦策行的手指停在茶盞邊。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他吩咐其他人都離開,接著讓門外的人合上前廳,只留一盞燈。
燈光落在案上,藥單在旁,沉黑長刀在中。
銅盒貼著刀身。
秦策行起身,從後面暗格里取出一卷舊冊。冊子邊角磨白,封皮上有秦氏舊爐的印。
他翻到其中一頁。
上面只有兩行字。
黑殘片一枚。
入爐時,火低一寸。
秦策行看著那幾個字,道:「上次我與你說過,外爐客的線索斷了。秦氏查過幾次,查不到人,也查不到來路。」
葉霄沒有插話。
秦策行繼續道:「但那一爐,不只有外爐客。秦氏主爐借給外人,爐邊一定有陪爐師。控火、記火、封爐,都要秦氏的人在旁。」
「你今天主動找來,想問的應該不止外爐客。」
他翻過一頁。
後面有幾個名字,墨跡比前面淡。
秦策行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當時這個人在場。」
「人已經死了。」
「但他的徒弟還在,這個人就是他的徒弟。」秦策行又指向一個名字。
葉霄看過去。
焦疏。
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秦氏舊爐院,補殘兵。
秦策行道:「本名焦疏,外頭都叫他焦三爐。」
葉霄問:「為什麼?」
秦策行還沒開口,慕青先道:「因為他年輕時一夜燒塌過三口廢爐。」
她頓了一下。
「燒完還罵爐不好。」
秦策行接道:「後來主爐那邊不肯讓他進,他就被丟到舊爐院。秦氏那些殘兵、斷器、壞爐口,最後都歸他負責。」
葉霄道:「能力?」
秦策行道:
「非凡。」
慕青補了一句:「能力好是好,可他這人是真瘋。」
葉霄道:「請他。」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
「他未必來。」
慕青道:「焦三爐不認秦氏面子。少主請他,他也敢裝聾。」
秦策行點頭。
「但他認兩樣東西。」
「怪料。」
「怪火。」
葉霄看向案上的銅盒。
「那就不用請。」
秦策行眼神微動。
葉霄道:「告訴他,當年那一頁舊帳里的東西,又出現了。」
慕青眉梢輕輕一揚。
「真這麼說,確實不用請。」
「他會自己跑來。」
秦策行合上舊冊。
「我也想看看,他會怎麼說。」
半個時辰後,焦三爐到了。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撞進前廳。
「誰說那東西又出現了?」
「誰拿舊爐帳釣我?」
「秦少主,若是哄我,以後秦氏半片斷鐵,也別送到我爐口來!」
慕青眉頭一挑。
這話不好聽。
可比起焦三爐平日罵爐,已經算客氣。
門口很快出現一個瘦高漢子。
衣袍焦黑,袖口燒穿半截,頭髮亂扎著,手背上一道一道舊火疤。人往那一站,爐灰味和鐵腥味先進了屋。
焦三爐進門不拜秦策行,也不看葉霄。
他的目光落到沉黑長刀上。
眼睛一下亮了。
「這把。」
「何時從庫里出來的?」
秦策行道:「焦疏。」
焦三爐盯著刀,頭也不抬。
「少主先別說話。」
秦策行沒有動怒。
他早習慣這人性格。
葉霄把沉黑長刀往前推了些。
刀還沒出鞘,銅盒裡的黑殘片便輕輕動了一下。
焦三爐的手指懸在刀鞘上,沒碰。
他喉嚨滾了滾,忽然道:「真有黑殘片?」
葉霄打開銅盒。
焦三爐盯著那枚殘片,眼底一點點燒亮。
「拿近點。」
葉霄把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焦三爐皺眉。
「再近。」
葉霄又推了半寸。
焦三爐伸手想碰黑殘片,可手指停在半空,又硬生生忍住。
他抬頭看葉霄。
「哪來的?」
葉霄沒有答。
焦三爐也不等他答。
他低頭盯著那枚殘片,聲音發緊。
「我師父到死都惦記這東西。」
秦策行道:「當年舊爐帳上寫,火低一寸。」
焦三爐猛地回頭。
「帳寫錯了。」
秦策行眼神一變。
焦三爐一字一頓道:「不是火低。」
「是火讓才對。」
前廳里的風停了一瞬。
慕青眼神也變了。
葉霄看著那枚黑殘片。
焦三爐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清楚。
「我師父後來天天罵自己。說那天不該只記火低一寸,應該記火讓一寸。」
「火會弱,火會滅,也會被料吃。」
「可那天都不是。」
「那東西入爐,秦氏主爐不是矮了。」
「是讓開了。」
他抬起頭,眼裡有種讓人不舒服的亮。
「能讓秦氏主爐讓出一寸火路的東西,我終於親眼見到了。」
葉霄問:「能入刀嗎?」
焦三爐看向沉黑長刀。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繞著案子走了一圈,又蹲下去,從下往上看刀鞘邊緣,像在看一口還沒燒開的爐。
過了片刻,他才道:「別提重鑄。」
「重鑄,是把刀打壞,再打一遍。」
他抬眼看葉霄。
「你這把刀,不能這麼打。」
葉霄道:「怎麼做?」
「試爐。」
「認火。」
「補口。」
焦三爐指著黑殘片。
「看它認不認這把刀。」
又指沉黑長刀。
「也看這把刀吃不吃它。」
秦策行道:「要什麼?」
焦三爐豎起三根手指。
「穩爐。」
「封門。」
「誰都不能催火,誰都不能開爐。」
說完,他盯著葉霄。
「刀和片留下。」
秦策行眉頭一皺。
沉黑長刀已是葉霄的刀。
這話說出口,連他都覺得有些過。
慕青也看向葉霄。
葉霄的手落在刀鞘上。
刀很安靜。
一息後,葉霄把刀推過去。
又合上銅盒,一併放到焦三爐面前。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
「葉兄。」
葉霄道:
「爐你開。」
「需要什麼材料,直接用上,回頭我補帳。」
秦策行搖頭道:
「我也想看,這黑殘片與你的刀能否結合。」
「秦氏出爐,出料。」
焦三爐抱起刀和盒子,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看葉霄。
「開爐以後,別後悔。」
葉霄道:「你只管做。」
焦三爐咧嘴一笑。
那笑有些瘋。
「很好。」
秦氏舊爐院封門後,沒有錘聲。
沒有爆火。
也沒有爐匠平日吆喝加料的聲音。
最裡面那間舊爐房,只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暗紅。火光不旺,貼著爐口,一寸一寸往下伏。
秦策行站在外廊,葉霄站在爐門外,沒人說話。
慕青立在廊柱旁,眼睛一直看著外院方向。
門裡,焦三爐的聲音時不時傳出來。
「往下。」
「再往下。」
「你怕什麼?它還沒醒。」
秦氏兩個爐工聽得後背發涼。
焦三爐每一句都像在罵火。
可火里,似乎真有東西在回他。
過了一會兒,門裡又傳來罵聲。
「鐵裝死。」
「火裝聾。」
「老東西當年怎麼就不把話說全?」
「死那麼早,留半句讓老子猜。」
秦策行聽得眼皮跳了跳。
葉霄一直沒動。
焦三爐瘋歸瘋,本事是真有。
這一點,從爐火沒有炸開就能看出來。
又過片刻,門內安靜了些。
焦三爐的聲音也低下來。
「它在認火。」
裡面沒人接話。
焦三爐也不管有沒有人聽,繼續道:「這東西不能硬熔,只能讓刀自己接。」
「刀接不住,它就是死料。」
「刀接得住,它才會醒。」
葉霄看著門縫裡的火光,沒有追問。
這種時候,問得越多,越礙事。
秦策行看著爐門,像是想開口。
慕青瞥了他一眼,低聲道:「少主,焦師傅聽得見。」
話音剛落,門裡就傳來焦三爐的罵聲。
「誰問誰滾。」
秦策行把話咽了回去。
慕青偏過臉,忍了一下笑。
舊爐院外,很快有人遞進一張短箋。
慕青接過,看完後,那點笑意先收了。
她看向葉霄。
「星辰閣遞來的。」
「舊堡秦雁在閣里等你,說有祁姑娘的話。」
葉霄轉頭。
慕青問道:「我讓人把她帶過來?」
葉霄點頭。
過了小半個時辰,秦雁被秦氏護衛帶進舊爐院。
秦雁身上帶著舊堡外的霜氣,袖口還有一點符灰。她進來後,先看了葉霄一眼,又看向那間封著門的爐房。
門縫裡,火光伏得很低。
秦雁收回目光。
「祁姑娘讓我帶話。」
葉霄道:「她人呢?」
「她去處理其他事。」
秦雁道:「走前讓我來找你。」
葉霄看著她。
「說。」
秦雁道:「你走後,舊堡外那幾撥人退了。祁姑娘覺得他們退得太乾淨,讓我和韓直各盯一撥。」
「我跟到水門舊橋。」
「那撥人在橋下換了車,沒進主道,停了片刻。」
「車裡有人拿出一枚黑釘。」
秦策行眼神微動。
秦雁繼續道:「和舊堡封門符上那種黑釘很像。」
「我沒敢靠太近,只聽見幾句。」
「他們說,舊堡里沒有回聲。那枚殘片,不在舊堡。」
她停了一息。
「又有人問,那會在哪?」
「他們說,昨夜有個人帶盒子離開了。」
舊爐院裡安靜下來。
爐房裡,焦三爐還在低聲罵火。
外頭幾個人,都隱約猜出,剛離堡的人,就是葉霄。
秦雁的目光慢慢轉向爐房。
「黑殘片該不會在裡面?」
葉霄道:「在裡面。」
秦雁看著那道門縫裡的火光,眉頭收緊了一分。
「還能拿出來嗎?」
門裡立刻傳來焦三爐的聲音。
「誰敢開爐?」
秦雁閉了嘴。
葉霄看著爐門。
「開爐會怎樣?」
焦三爐在裡面道:「刀廢。」
院裡再次安靜。
葉霄毫不猶豫道:
「那就不開。」
秦雁看著他。
她原本以為,葉霄至少會問一句對方是誰,來了多少人,有沒有可能找到他。
可他沒有。
門裡,焦三爐笑了一聲。
「算你還有點腦子。」
秦雁這才繼續道:「祁姑娘還說,我跟的那撥人,全是府城來的。」
葉霄眼神微動。
秦雁道:「她讓我告訴你,黑殘片若繼續留在你手裡,後面一定會有人順著線找來。」
葉霄道:「知道了。」
話音剛落,爐房裡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
聽不出爆爐,也聽不出鐵裂。
只是門縫裡的火光,在那一刻齊齊往下一矮。
紅光低了一寸。
院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秦策行臉色變了。
他想起舊爐帳上那行字。
門裡,焦三爐沒有再罵。
他笑了。
聲音啞得被火刮過。
「真是火讓。」
「老頭沒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