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爐房裡,那聲笑落下後,很久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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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的火光伏得極低,紅光貼著地面,幾乎不往上竄。
焦三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啞得厲害。
「別站著等。」
「它只是肯進門。」
「要不要留下,還得看刀接不接。」
葉霄看著門縫。
「多久?」
焦三爐在裡面罵了一聲。
「不知道。」
秦策行眉頭微動。
「什麼叫不知道?」
焦三爐冷笑。
「外行人就是麻煩。」
「順的話,前七日認火,二十一日補口,三十日養穩。」
「不順,三十日也只是個數。」
慕青看向爐門。
「焦師傅,三十日,不短。」
「嫌慢你來。」
門裡傳來一陣鐵器輕響。
焦三爐像是繞著爐走了一圈,又低聲罵了句什麼,才繼續道:「這三十日,火不能斷,爐不能開,門不能迎外風。」
「誰催火,誰滾。」
「誰開爐,刀廢,片死。」
秦雁站在廊下,聽得眉頭微皺。
秦策行道:「焦疏。」
「少主也一樣。」
焦三爐頭也不回。
「秦氏主爐在這裡也一樣。」
秦策行沒有動怒,只看向葉霄。
「葉兄,舊爐院這邊,我會讓人封口。」
「對外怎麼說?」慕青問。
秦策行道:「舊爐院修殘兵。」
慕青點頭。
這個理由夠了。
秦氏舊爐院本來就常年修殘兵,多封一口爐,少開一扇門,不會引人疑心。
葉霄沒有再看爐門。
刀已經入爐。
殘片也已經入爐。
站在這裡,不能讓它快一日。
他轉身往外走。
秦策行送到外廊盡頭。
「葉兄。」
葉霄停步。
秦策行道:「爐在秦氏,我替你守。」
葉霄看了他一眼。
「價?」
秦策行笑了一下。
「朋友不需說這些。」
「況且我也想知道,能讓火讓一寸的東西,最後能合出什麼刀。」
葉霄道:「好。」
他沒有說謝。
秦策行也不需要。
兩人都清楚,從黑殘片入爐那一刻起,秦氏已經不只是旁觀。
爐在秦氏。
帳也在秦氏。
府城那條線真查上來,秦氏也摘不乾淨。
葉霄離開秦氏主院時,天色已經亮了。
上城長街上,有早起的車馬碾過青石。高門前的燈一盞盞滅下去。
葉霄走在街上,腰側空了一塊。
沉黑長刀不在身邊。
那種空,讓人不習慣。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舊堡黑氣留下的青黑已經退乾淨,祁月霜給的藥還在身上,秦氏換來的藥差不多送到星辰閣了。
刀在爐里。
黑殘片在爐里。
府城那條線,已經追出了舊堡。
府城那批人有多強,他不知道,但祁月霜不會讓人傳一句廢話。
不能大意。
葉霄回到星辰閣時,下城已經醒了大半。
門前有人排隊取藥,後廊里藥爐正燒著。
馬武站在門下,見葉霄回來,先看他的腰。
空的。
馬武眼神一變。
「閣主,你的刀呢?」
「暫時不在身上。」
馬武嘴唇動了動,沒再問下去。
葉霄走進前廳。
林硯已經等在那裡,懷裡抱著新帳冊,眼底血絲還沒退,桌上擺著幾張短箋。
荒狼靠在門側,肩上還帶著外頭冷氣。
葛青藤也在,手邊壓著百草舊帳。
嚴泉從傷房過來,袖口還沾著藥漬。
葉霄坐下。
「說。」
林硯先開口。
「府城來人了。」
他把其中一張短箋推到案上。
「沒有遞明面文書。」
「沒走城主府的明路。」
「入城後,分了路。」
荒狼接著道:「昨夜到天亮,北門進了一隊,水門進了兩撥。」
「入城時亮過府城皮牌。」
「進城後就收了。」
「人散得很快。」
林硯道:「我讓人查了一下。」
「他們住處換了兩處,都沒掛府城名號。」
前廳里安靜了一瞬。
葉霄問:「查什麼?」
荒狼搖頭。
「不清楚。」
「明面上沒查,只找人問過幾句話。」
「城外舊堡一帶,昨夜有沒有人離開。」
「有沒有城裡人去過那邊。」
「水門舊橋那邊,夜裡有沒有車換過路。」
「還有……」
他停了一下。
「有沒有人帶著盒子進城。」
馬武皺眉。
「帶盒子?」
荒狼道:「聽起來像在找人,也可能是在找東西。」
「更詳細的不知道了。」
林硯低頭看了一眼短箋。
「現在看不出他們要找誰。」
「但問法很細。」
「不像隨口打聽。」
葛青藤低聲道:「不問名,只問物,多半是在圈人。」
嚴泉皺眉。
「什麼意思?」
葛青藤道:「知道名字,直接找人。」
「不知道名字,才會從東西、路、車、時間一點點往裡收。」
林硯點頭。
「舊堡離城的路不算多。」
「水門、舊橋、北門偏道,一條條篩,範圍遲早會縮小。」
馬武看向葉霄。
「閣主,要不要查他們?」
葉霄沒有立刻答。
馬武等人不知道舊堡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枚黑殘片已經進了秦氏舊爐。
他也沒解釋的打算。
知道的人越少,線越乾淨。
葉霄道:「不要靠近。」
荒狼抬頭。
葉霄看向他。
「他們問過誰,查過哪條路,進過哪家門,都記。」
「不要查底。」
「不要驚動他們。」
他停了一下。
「沒必要自找麻煩。」
荒狼眼神一動,低頭。
「明白。」
葉霄看向林硯。
「上城那邊呢?」
林硯立刻翻開帳冊。
「百草舊址的庫已經封了三層。」
「葛供奉清出第一批乾淨藥線。」
「但舊帳還沒全完。」
葛青藤嘆了一聲。
「百草那口舊鍋,比老夫想的還髒。」
「藥師、藥童、庫印、散藥路,許多帳都擰在一起。」
「若閣主想今日在上城掛匾,也能掛得上。」
「可掛上去,只是門面。」
林硯接道:「要真正開門,還差幾件事。」
他翻過一頁帳冊。
「百草舊帳要清完。」
「乾淨藥線要重新入冊。」
「赤梁那邊,梁供奉兩日後才會帶第一批乾淨刀來。人能不能用,刀能不能收,還要篩。」
「四家的拜帖也壓在這裡。」
「掛匾那日,他們要親至。」
林硯抬頭,看向葉霄。
「所以這塊匾,一個月後掛,才算真正開門。」
馬武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那下城傷房的藥呢?」
「總不能一直白給。」
「那些人記了帳,可真正能還上的又有幾個?」
「星辰閣不能被拖垮。」
林硯點頭。
「所以才要上城這扇門。」
「下城這邊,是活命帳。」
「能給錢的給錢,給不起的先記著。以後搬藥、清庫、送帳、守夜,都能慢慢抵。」
「星辰閣不收人命債,也不簽死契。」
葛青藤這才開口:「吊命藥若還要從窮人骨頭裡榨回來,那這帳就不用清了。」
前廳里安靜了一瞬。
馬武聽懂了。
星辰閣不是不算帳。
是不把帳壓到那些快死的人身上。
林硯接著道:「能把這筆帳補回來的,是上城。」
「武者傷藥,秦氏那邊的藥材來往,還有四家的長帳。」
「下城那扇門,先把人從死線上拉回來。」
「上城這扇門,才能讓星辰閣長久站住。」
馬武看了一眼案上的帳冊,又看了一眼葉霄。
他這才明白,星辰閣要立的不是兩塊牌子。
是一條路。
下面的人能活。
上面的帳能通。
這條路才走得下去。
馬武忍不住道:「一定要一個月?難道不能快點?」
林硯點頭。
「要一個月。」
前廳里幾個人都看向他。
林硯繼續道:「一個月後,百草舊帳能清完。」
「乾淨藥線能正式入冊。」
「四家拜帖,也可以統一回。」
「上城那扇門,最快那日開。」
葉霄點頭。
「就一月後。」
林硯筆尖落下。
上城星辰閣。
一月後掛匾。
這幾個字寫下去時,他手腕輕了一下,又很快壓穩。
下城已經立閣。
上城那扇門,也終於有了日子。
馬武看著帳冊,眼裡有些亮。
葉霄卻沒有多看那幾個字。
「這一個月,星辰閣做自己的事。」
前廳里幾人都抬起頭。
葉霄道:「清帳。」
「立門。」
「看人。」
「府城那邊,按剛才說的規矩走。」
「只記,不碰。」
林硯道:「是。」
馬武看著葉霄。
「閣主,那我們這一個月……」
「你守門。」
葉霄道:「荒狼看線,嚴泉守傷房,葛供奉清百草舊帳和藥線。」
他又看向林硯。
「每日一帳,放到靜室門外。」
「府城人查了什麼。」
「星辰閣清了多少帳。」
「上城門準備到哪一步。」
「都記。」
林硯道:「是。」
前廳里安靜下來。
林硯問:「閣主呢?」
葉霄道:「閉關。」
馬武一怔。
「多久?」
葉霄道:「藥盡為止。」
前廳里又靜了一瞬。
林硯沒有勸,只低頭記帳。
閣主閉關。
馬武喉結動了動。
「閣主,萬一外面有事……」
「先記。」
葉霄道:「能壓的壓住。」
「壓不住的,等我出關。」
這句話落下,前廳里沒人再勸。
刀在爐里。
府城人在城裡。
上城那扇門,一個月後要開。
這一個月,星辰閣不能亂。
葉霄也不能閒。
他起身,往後院靜室走去。
靜室門合上。
屋裡很暗。
葉霄把祁月霜給的舊木匣和秦氏送來的藥匣放到案邊。
沒有打開。
現在還不是吃藥的時候。
命格里的燃料還夠。
藥要等燒到底再補進去,才能發揮最大作用。
他盤膝坐下。
腦海里,那條完整的山海覆罡路緩緩鋪開。
山骨入海。
海水漫過山脊。
第一口氣沉下去時,胸腹先是一緊。
隨後,那股罡氣從骨里慢慢起了。
不快。
也不猛。
卻重得厲害。
它不是往外沖,而是一寸一寸往裡壓。
壓血。
壓骨。
壓皮肉。
讓那口罡不再浮在身外,而是貼進筋骨里。
葉霄閉著眼,呼吸一點點穩下去。
每一次罡氣走動,骨肉都被重新碾過一遍。
每壓住一次翻湧,那口罡就穩一分。
門外。
林硯低頭,在新帳冊上寫下兩行。
府城人入城。
閣主閉關。
筆鋒落下時,門外風聲很輕。
而天淵城水門外,一輛沒有掛旗的灰篷車,正緩緩駛入城中。
接下來的日子,靜室門沒有再開。
林硯每日把帳冊放在門外。
府城人問過誰。
星辰閣清了多少帳。
一日一記。
帳冊放下去,過一段時間再取回來。
有時上面沒有字。
有時只有一兩個字。
星辰閣的人看不見靜室內的情形。
他們只要知道,門裡的人還在。
這就夠了。
葉霄閉關第二日,赤梁來人。
梁鎮山沒有坐車。
他帶著七名武館弟子,從上城一路走到星辰閣門前。
七個人身上沒有赤梁舊徽,只帶刀。
刀也都解下來,抱在手裡。
梁鎮山站在門前,沖星辰閣新牌抱拳。
「赤梁武館梁鎮山。」
「帶乾淨刀七把,入星辰閣。」
馬武站在門下,看著他。
這位以前是赤梁的人。
如今卻站在星辰閣門前,說自己帶乾淨刀入閣。
街口不少下城人看著。
有人認得梁鎮山。
也有人認得赤梁刀。
可沒人敢亂喊。
林硯從裡面出來,手裡抱著新冊。
「梁供奉,閣主閉關。」
梁鎮山點頭。
「明白。」
「人可以先驗。」
「刀也可以先驗。」
林硯道:「入冊後,便不是赤梁刀。」
梁鎮山道:「入冊前,就已經不是了。」
他把第一把刀放在桌上。
刀聲很穩。
林硯翻開冊子。
武供奉,梁鎮山。
暫記兩個字,被他一筆划去。
旁邊添了新字。
已入閣。
筆落下時,前廳里安靜了一瞬。
馬武看著那幾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星辰閣先有葛青藤。
掌藥供奉,守的是藥線。
今日又多了梁鎮山。
武供奉。
梁鎮山站到門前,帶來的是另一種分量。
還有他身後的七人。
星辰閣不再只有葉霄一個人扛門。
馬武沒有笑出聲。
可他握著門柱的手,一點點緊了。
街口那些看熱鬧的下城人,也都安靜了些。
他們不一定懂什麼供奉,什麼入冊。
但他們看得懂一件事。
赤梁老館主,帶著刀,進了星辰閣的門。
同一日,第一份赤梁清刀帳,被放到了靜室門外。
半個時辰後,帳冊被推了回來。
上面只添了一個字。
收。
林硯看著那個字,合上帳冊。
第四日,荒狼遞迴消息。
府城那批人去了幾處巷子。
沒有明查,只問了幾戶人家。
那一夜有沒有人身上帶著舊堡霜泥。
有沒有人手上有傷。
林硯把這條記下,照舊放到靜室門外。
帳冊再回來時,上面多了四個字。
不動,只記。
荒狼看完,沒有再跟近一步。
第五日,府城人去了幾家車行。
第六日,有人去了水門舊橋下。
同夜,帳冊送進靜室。
這一次,裡面很久沒有動靜。
直到燭火快盡時,帳冊才被推出來。
帳冊上只多了四個字。
一樣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