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坨坐在第七號臨時醫療站的摺疊椅上，面前是一排已經完成初篩的報名者，他們坐在對面的金屬椅上，等待著他的進一步檢測。他的藥劑師團隊在羅斯聯邦的各主要徵兵站之間輪流駐紮，每一站停留三到五天，完成足夠多的候選者的術前綜合評估。
第七號醫療站設在一座已停用的軌道平台上——原本是羅斯聯邦邊境管理局的前哨站，在聯邦與帝國接觸後被改建為醫療中轉站。平台的穹頂是透明的裝甲玻璃，外層覆蓋著一層被星際塵埃反覆沖刷後形成的灰白色沉積物。羅斯聯邦首府的暗紅色光芒透過那層沉積物，在醫療站內部投射出一道道模糊而溫和的光斑。
扁坨面前的報名者是一個來自農業世界切爾諾澤姆的年輕男性。他的基因適應性評分是百分之八十九，但扁坨需要確認他的心肺功能和骨骼發育狀況是否符合長時間手術後恢復期的要求。
「放鬆。不要緊張。「扁坨的聲音平穩而簡短。他將生命體徵掃描儀的探頭貼在報名者的頸側，讀取他的心率、血氧濃度和基礎代謝率。掃描儀屏幕上跳動著一組組數據——心率偏慢，但幅度穩定；血氧濃度正常；基礎代謝率略低於平均值，符合長期從事低強度體力勞動的人的特徵。
「你以前很勞累嗎？」
「從日出到日落。「
扁坨點了點頭，將掃描儀的數據記錄入候選者的健康檔案中。他的骨骼發育狀況良好，只是肌肉纖維的密度需要時間增加到阿斯塔特改造所需的基礎水平。這不是手術本身的問題，是手術後的恢復期會因此延長。
「你的數據合格。術後恢復期會比其他人長一些，但不是不可恢復的。下一個。「
扁坨將數據板放在桌面上，開始錄入下一位報名者的信息。他的藥劑師團隊從最初的十三人擴展到了三十三人，其中一部分是羅斯聯邦的本地醫務人員，經過短期培訓後學會了操作帝國標準醫療設備。每一名藥劑師的工作強度都極大，幾乎所有人都處於輪班運轉的狀態。扁坨自己在這段時間幾乎未曾關閉過個人終端，隨時有新的數據需要評估。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是羅斯聯邦的本地品種，沖泡方法不同於泰拉的標準做法——茶葉被壓成餅狀，需要先用熱水燙開，再注入新水。這杯茶他已經喝了整整一上午，卻還沒有喝完。他在錄入數據的同時偶爾會伸手摸一下杯壁，確認那杯茶已經涼透之後便會把手收回來，始終沒有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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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鐸站在茲拉托烏斯特鑄造神殿外圍的空地上，面前是一片尚未完工的預製建築群。那些建築由標準化的合金模塊拼接而成，外殼塗著淺灰色的隔熱塗層，每一棟建築的輪廓在暗紅色的恆星光芒中投下整齊的陰影。
這是第九艦隊在羅斯聯邦建設的臨時改造準備設施群——由鑄造方舟上拆解的標準化模塊搭建，用於在候選者完成初篩後，在本地完成全套十九道改造手術前的準備工作。設施群包含三個主要區塊：初級篩選區（完成初篩後的進一步檢測）、術前準備區（植入前置器官）、術後恢復區（第一批手術後的基礎恢復）。
康鐸的技術軍士團隊原本只有不到一百人，在羅斯聯邦的徵兵工作啟動後，羅斯聯邦調撥了數百名本地技工和工程師協助建設。那些技工大多來自茲拉托烏斯特的鑄造工場，對合金切割和模塊拼接極為熟練，只是不熟悉帝國標準的建造規範和驗收流程。康鐸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親自培訓他們，手把手教他們如何閱讀帝國標準的建造圖紙，如何檢查焊縫的密封性，如何確認模塊之間的接口對齊精度。
第一組候選者將在未來數日內進入術前準備區，開始接受第一道前置器官——骨強化器官的基礎培育。在帝國的阿斯塔特改造體系中，骨強化器官通常需要在體外的培育倉中度過一定的周期才能植入，其存在意味著候選者需要在此處停留足夠長的時間才能見到最終結果。
康鐸站在已經完工的術前準備區入口，檢查著氣密門的密封條。他的動力甲上掛著多件工具——數據板、可攜式檢測儀、幾支標記液注射器、以及一把用舊合金板邊角料打磨成的小型切割刃。他側過頭，看到鐵牙正站在不遠處，玄蛇靠在身側，目光在整片建築群上緩慢掃過。
「第一批候選者的術前準備將在近期開始。「鐵牙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康鐸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得讓扁坨那邊確認第一組人的身體狀態是否適合開始準備。「
「不是「開始準備「——是「開始培育「。「康鐸糾正道，語氣平靜，「前置器官需要在體外培育到足夠的成熟度才能植入。第一組候選者的骨強化器官已經進入培育流程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會在幾個月內完成初次植入。「
鐵牙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康鐸身側，看著那片正在緩慢成型的改造設施。遠處第四批預製模塊正從一艘運輸船上卸載到地面，羅斯聯邦的技工們在起重機的轟鳴聲中忙碌著。他們大多沒有見過帝國標準的阿斯塔特改造流程，只是在按照康鐸的要求來工作，不知道這些建築最終會用於什麼。
鐵牙看著他們忙碌，看了一會兒之後對康鐸說：「他們不知道這些建築是用來做什麼的。「
康鐸正在檢查另一扇氣密門的密封條，沒有回頭。「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吳岳在徵兵工作推進到第三個月時，決定親自前往羅斯聯邦的各主要徵兵世界進行一次巡查。不是為了檢查工作進度——渡鴉和鐵牙已經定期向雷神號發送了詳盡的報告——而是為了親眼看到那些報名者。他在鐵砧內城的地獄火走廊中學會了在做出決定之前親自確認現場狀態的必要性。
第一站是茲拉托烏斯特鑄造神殿。他在鑄造神殿外圍的臨時改造設施前停下腳步，看到那些預製建築已經基本成型，外牆的隔熱塗層反射著暗紅色的恆星光芒。建築群內部的照明已經接通，冷白色的燈光從尚未安裝窗戶的牆洞中透出。康鐸的技術團隊正在對最後一批氣密門進行壓力測試，合金門框被密封條反覆壓迫後發出極細微的金屬呻吟聲。
他穿過建造區，走進了術後恢復區。第一組候選者已經完成了術前準備，正在各自的恢復艙中等待下一階段的改造。那些恢復艙是標準化的透明圓柱體，高約三米，直徑約兩米，外殼由多層陶鋼和透明合金鍛造，內置生命維持系統和神經監測終端。
琥珀色的營養液從艙底的管路中緩慢注入，在候選者的身體周圍形成一層溫熱的流體介質。每一名候選者都保持著平躺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呼吸平穩，生命體徵數據在艙壁的監測屏幕上一一滾動。
吳岳在最末排的一個恢復艙前停下腳步。艙內的候選者是一個年輕的男性——大約十七歲，黑髮，面容平靜，像是正在做一件他已經等待了很久的事情。他的皮膚上有被長期戶外勞動曬出的痕跡，在營養液的柔和光線中呈現出一層淺金色的光澤。他的基因適應性評分是百分之九十二，來自切爾諾澤姆農業世界的徵兵站。
吳岳站在艙前，透過合金玻璃觀察著候選者的狀態——他的呼吸節奏穩定，沒有出現應激反應，四肢也沒有不自然的顫抖。他的身體在營養液的浮力中微微懸浮，生命體徵數據在監測屏幕上平穩地運行著。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在一段時間後重新舒展，像是夢到了什麼，又像是正在完成某個調整。
他轉身離開術後恢復區，穿過那些已經投入使用的術前準備區，走到了正在建設中的第二期設施外圍。一名年輕的技術軍士正在校準一組新運抵的基因監測終端。他穿著帝國標準的深藍色制服，袖口被卷到肘部，露出前臂上幾道被熱熔濺射灼傷後留下的淺白色舊疤。他的動作很專注，像是有一種經過反覆練習後的精準感。
「進展如何？「吳岳問。
技術軍士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他的身份後放下手中的工具，行了一個簡短的天鷹禮。「第二期設施的建設進度比預期要快。羅斯聯邦調撥的技工很快就掌握了帝國標準的建造流程。預計第二期設施可以在大約兩個月內投入使用。「
吳岳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施工區域中那些正在焊接合金板的技工們。他們的動作與帝國技工的習慣不同——焊槍的握持角度略微偏左，焊絲的送進速度也略快——但他們正在完成的工作與康鐸的要求完全一致。吳岳的視線從他們的焊槍上移開，落在那片正在成型的新建築群上。
「告訴康鐸，徵兵工作完成後，這些設施不能廢棄。羅斯聯邦的徵兵周期不會只有一次——第一批改造完成後，會有第二批，第三批。這些建築要在那裡持續運轉。「
「我會轉告他的。「技術軍士再次行了一個天鷹禮，然後重新拿起工具，繼續調整基因監測終端的參數。
吳岳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向運輸機走去。
在徵兵工作持續推進的過程中，吳岳每天都會收到渡鴉匯總的進展報告。最初幾周數據變化很快，後來逐漸穩定，形成了一套可預測的節奏。
第五個月的第一天，渡鴉在雷神號的艦橋指揮室中向吳岳提交了一份完整的階段性總結。
「可汗，羅斯聯邦的徵兵工作第一階段已經完成。總報名者超過三百萬人，初步篩選後符合基本要求的約三萬三千人。基因適應性評分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約一萬七千人，其中三百餘人的評分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這些候選者將被分批送往各地的改造設施。
預計首批候選者將在未來數月內接受初次植入手術，後續批次將在數年內陸續完成。「
吳岳看著數據板上的數字，沒有說話。那些數字對應著一個個具體的人——農業世界切爾諾澤姆的葉戈爾、鑄造世界茲拉托烏斯特的安德烈和德米特里、巢都世界彼得格勒的伊萬、礦業世界庫茲巴斯的費奧多爾、工業世界頓涅茨克的米哈伊爾——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每一個人的面容都在他記憶中停留過。
三萬三千人，這是羅斯聯邦二十萬億人口中願意把一切託付給帝國的那一小部分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羅斯聯邦選擇加入帝國這一事實的最直接的證明——不是通過條約，不是通過議會表決，是通過個體做出的選擇。
「告訴扁坨，在首批候選者完成手術後，儘快啟動第二階段的徵兵報名。但這一次——「他停頓了一下，「——不需要再大規模發布通告了。讓第一批成功改造的阿斯塔特回到他們的故鄉世界，讓他們的家人看到他們還活著，讓他們的鄰居看到他們變成了什麼。口口相傳比通告更持久，也更不可否認。「
渡鴉將這一條命令寫入數據板，然後抬起頭。「還有一件事——第九艦隊的航行規劃需要確認。我們在羅斯聯邦的停留時間是否已經足夠？「
「差不多了。「吳岳將青龍從武器固定架上取下，橫置在膝蓋上，指尖在刀柄的耀金紋路上緩緩划過。「羅斯聯邦已經加入帝國，徵兵工作已經完成，改造設施已經開始運轉。第九艦隊不能一直停在這裡。帝國需要第九艦隊向更遠的方向推進。「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舷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上。「我計劃重新繞回貝塔伽蒙星系。東方的節點已經穩固，南方的節點也已經穩固——但西方向還是一片空白。卡利西斯星區——那是在太陽星域西部邊緣的朦朧星域方向上的重要節點。第九艦隊需要在798.M30之前趕到那裡。在此之前，我們會在貝塔伽蒙完成最後一次補給和航線確認。「
渡鴉的嘴角那道舊疤微微抽動了一下。「前往貝塔伽蒙的航線需要穿越太陽星域中部。那一段航程在星圖上相對穩定，但亞空間的風暴殘餘仍然存在——尤其是在靠近朦朧星域邊緣的區域。「
「那就用'打水漂'的方式走。短距跳躍，逐段推進。每一段都要確認躍出點的安全。我們不需要急著趕路——798.M30之前到達即可。「
渡鴉在數據板上記錄了幾筆。「我會讓大賢者調整航線規劃，確定前往貝塔伽蒙的最優路徑，並標註途中可能遇到的人類世界。「
吳岳點了點頭，將青龍重新放回武器固定架上，從指揮王座上站起身。他走到艦橋主舷窗前，目光落在那顆正在緩慢旋轉的暗紅色恆星上。
羅斯聯邦的七千多座恆星系已經加入了帝國，二十萬億人口已經成為了人類統一事業的一部分。但銀河很大，比他曾經走過的任何一段航程都要大得多。在西方，在卡利西斯星區的方向上，還有更多的人類世界在等待著。
吳岳在離開羅斯聯邦前的最後一個標準日，再次來到了茲拉托烏斯特鑄造神殿外圍的臨時改造設施群。這一次他走的路線比上次更深入，穿過了術後恢復區，穿過了術前準備區，走到了正在施工中的第二期設施外圍——那裡的結構已經基本完工，正在等待最後一批設備安裝。
他站在第二期設施入口處的陰影中，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技工們。他們的焊槍在暗紅色的恆星光芒下跳躍著明亮的白色火花，火花在空氣中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融入那些正在被焊接的合金板材之間的接縫中。
鐵牙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玄蛇靠在身側，矛尖輕點地面。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像是在等待某個特定的瞬間才確認自己可以說出那句話。
「你決定繞回貝塔伽蒙再去卡利西斯？「
「決定了。「
鐵牙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不會太繞路嗎？「
「會。但帝國需要東西兩個方向的節點都穩固下來。貝塔伽蒙是東部的，羅斯聯邦是南部的，卡利西斯是西部的。等這三個節點都穩了，太陽星域的外圍才算真正有了骨架。「
鐵牙沒有再追問。他只知道吳岳的決定通常經過反覆權衡，也知道那些權衡往往不在一兩次對話中說清楚。
吳岳仍然站在那裡，看著遠處正在焊接合金板的技工們，那些焊槍的火花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持續閃爍，像是這片土地上最後一簇正在被點燃的火種。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向運輸機走去。
「走吧。「
雷神號的引擎在羅斯聯邦外圍的錨泊區開始預熱時，吳岳站在艦橋主舷窗前，目光落在那顆暗紅色的恆星上。羅斯聯邦的七千多座恆星系已經全部加入了帝國，不是通過征服，是通過選擇。徵兵工作已經完成，改造設施已經開始運轉。第九艦隊在這裡的任務已經完成。
他轉過身，面對渡鴉。「通知全艦隊——準備出發。下一站，貝塔伽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