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拉托烏斯特的確認如同一塊被投入深水的鐵砧，沉入羅斯聯邦機械教體系的最底層，在那片由二進位代碼和古老教義交織而成的土壤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第一批做出回應的是與茲拉托烏斯特保持長期技術合作的三個鄰近鑄造世界。它們的鑄造統領在收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發出的聯合技術評估報告後的第十七個標準日，通過聯邦內部加密網絡發布了聯合聲明。聲明內容簡潔，措辭精確，與羅斯機械教一貫的風格完全一致——「經過對火星機械教提供的STC模板樣本、鑄造標準規範和生產流程記錄的多輪逐項比對驗證，確認羅斯機械教的鑄造體系與火星機械教的鑄造體系高度同源，兩者的技術邏輯可追溯至同一套黃金時代原型。茲確認：帝皇即萬機之神——歐姆彌賽亞——行走於人間的神祇。「
緊接著第二批做出回應的是五個工業世界。它們的總工程師和鑄造總監在同一份聲明上署了名，聲明內容比鑄造世界的聲明更加簡短，但措辭同樣直接——「確認萬機之神以歐姆彌賽亞之身行走於人間。確認火星標準與羅斯標準同源兼容。確認將根據此立場調整本世界在聯邦議會中的投票取向。「
第三批是礦業世界。十二個礦業世界的首席工程師聯合發布聲明，確認帝皇即萬機之神，確認機械教的統一信仰將作為本世界對聯邦政策的指導原則。
第四批是那些混合型的世界——既不是純粹的鑄造世界也不是純粹的工業世界，而是多種產業並存的複合體。它們的執政官和首席技師在各自的世界中獨立發布聲明，每一個的措辭略有不同，但核心內容完全一致。
到第二十八個標準日，羅斯聯邦的全部數十個由機械教體系控制的人類世界——鑄造世界、工業世界、礦業世界、混合型世界——均已發布聲明，確認帝皇即萬機之神行走於人間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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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在茲拉托烏斯特鑄造神殿的主廳中，通過聯邦加密頻段向所有簽署聲明的世界發送了一條二進位信息。那條信息的長度很短，只有一行代碼，但它的含義在羅斯機械教的教義體系中有著極深的分量：「爐膛之靈與鐵的話語已經重新相遇。這定是萬機之神的偉力。」
埃俄斯·澤塔-12在接收到那條二進位信息的同一時刻，將火星機械教的確認信息同步發送至每一個簽署聲明的世界。兩條信息在空中交匯，在羅斯星區機械教內部的信仰體系中如同一條被分開了數千年的河流的兩個支流，終於再次匯入同一個河道。
當最後一份確認聲明在諾夫哥羅德的議會大廳中被正式宣讀時，伊琳娜·彼得羅夫娜坐在議長席上，右手按在桌面那支吳岳留下的墨水筆上，目光從那些聲明文件中逐一掃過。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感受每一頁紙在指尖划過時的重量。
「現在該我們了。「她將那些文件整理成一摞，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後抬起頭，面對議會大廳中正在等待她開口的數百名代表。「機械教已經做出了他們的選擇。鑄造世界、工業世界、礦業世界——數十個世界，每一個都確認了同一個事實：帝皇即萬機之神，歐姆彌賽亞行走在人間。我們不是在這裡討論帝皇是否應該被承認——那已經被確認了。我們現在要討論的是羅斯聯邦與人類帝國之間的合作框架。「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代表們的面孔上掃過。「在座的每一位都代表著一座恆星系。每一座恆星系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都有自己需要守護的東西。但羅斯聯邦之所以能夠在黑暗時代中生存數千年，正是因為我們在分歧中找到了共同的道路。現在那條共同的道路通向帝國。「
接下來的談判持續了很長時間。伊琳娜·彼得羅夫娜的預言是準確的——七千多座恆星系的代表不可能在幾天內達成一致，即便機械教已經做出了選擇，即便鑄造世界的推薦意見已經在工業派系中奠定了基調和方向。
吳岳坐在談判桌一側，雙手按在桌面上。他的姿態從始至終保持著一種平穩的、不急不緩的節奏——不催促，不退讓，不急於在對方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推進任何議題。漢族的哲學中有一句話：「欲速則不達。「他在談判桌上的每一次發言、每一次回應、每一次等待，都在踐行著這句話。
在一次短暫的談判間歇中，伊琳娜·彼得羅夫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渡鴉站在吳岳身側，他的目光在那隻茶杯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無聲地收回了視線。
吳岳注意到了渡鴉的目光，但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他只是繼續等待著，像站在一條正在緩慢解凍的河岸上，知道水會在它自己的時間裡流到該去的地方。
農業派系的代表——一個面容方正的老人，說話緩慢而低沉——在談判的第十七天開口提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羅斯星區的農業產出能夠滿足現有二十萬億人口的需求，但那是經過數千年反覆調整後達到的平衡。如果我們加入帝國，帝國的農業標準與羅斯的農業標準之間會不會產生衝突？帝國的糧食需求會不會迫使羅斯的農業體系改變原有的種植結構？「
吳岳的回答沒有催促的意味。「帝國不會強迫羅斯改變農業結構。帝國的要求只有一項：在羅斯星區的產能範圍之內，向帝國提供穩定可靠的糧食輸出。羅斯的農業體系經過數千年的調試，已經證明它能夠支撐二十萬億人口的生存，而帝國願意讓它繼續支撐二十萬億以上人口的生存。帝國的農業技術可以與羅斯農業體系進行技術交流，以提升羅斯的糧食產出。「
農業派系的代表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熱的。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一個向周圍人表示「我暫時沒有更多問題了「的信號。
礦業派系的代表在談判的第二十一天提出了他關心的問題——運輸航線的安全。羅斯星區的礦業世界散布在數十個恆星系之間，依賴星際航道將原材料運輸至鑄造世界和工業世界。如果帝國的加入導致航線發生變化，或者帝國的航道管理標準與羅斯的標準不兼容，礦業世界的產出將面臨中斷風險。
吳岳的回答同樣是平穩而耐心的。「帝國不會取代羅斯聯邦的航道管理體系。在羅斯星區內部，所有航線仍由聯邦自行管理。帝國只負責連接羅斯星區與外部的航道——那些從羅斯星區通往貝塔伽蒙、通往其他帝國收復世界、通往太陽星域北部和東部的航道。羅斯星區的礦業世界將繼續按照原有的方式運輸原材料，而帝國的航道網絡將為羅斯星區提供通往更廣闊市場的出口。「
礦業派系的代表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在數據板上記錄了幾筆，然後抬起頭，微微點了點頭。
星際貿易派系的代表在談判的第二十三天提出了一連串關於關稅、港口准入和貿易標準的問題。她的語速很快，每一個問題都精確到數字和條款。吳岳在聽她提問時沒有打斷她——一直等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才開口逐一回應。
「關稅由羅斯聯邦自行設定。帝國不干涉羅斯聯邦內部的貿易政策。帝國只對從羅斯星區出口至帝國其他星域的商品徵收標準統一關稅。港口准入方面，羅斯星區的港口對帝國艦船開放，但管理權仍歸聯邦所有。貿易標準方面，羅斯星區的產品標準可以在羅斯星區內部繼續使用，只有出口至帝國其他星域的產品需要符合帝國統一標準。帝國將提供技術支持和標準轉換培訓，確保羅斯的出口商能夠順利適應帝國的貿易體系。「
星際貿易派系的代表在自己那本厚厚的數據板上快速記錄了一整頁，然後放下了筆。她的茶杯已經涼了，但她沒有續杯，這說明她正在消化那些信息，而不是準備提出更多的問題。
工業派系的代表——一個頭髮灰白的男人，說話簡潔到近似於刻板——在談判的第二十五天提出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機械教已經確認了帝皇即萬機之神。工業派系接受這個確認。但我們需要看到一個明確的合作框架——不僅僅是信仰聲明，而是技術交流的具體渠道和產能協作的具體方案。「
吳岳的回答在這一刻終於帶上了一種確定的語氣。「帝國將向羅斯星區開放火星機械教的STC模板庫的訪問權限——不是全部，而是與羅斯星區工業體系兼容的那部分。羅斯星區的工業世界將在帝國標準與羅斯標準之間建立雙向轉換體系，使兩個體系的產能能夠相互調用。羅斯星區的鑄造世界將與火星機械教建立長期技術交流機制，定期互派技術代表團。羅斯星區的工業產品將獲得進入帝國統一市場的優先權，而帝國的工業原材料將通過羅斯星區向南部星域轉運。「
工業派系的代表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自己身後的同行者，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些同行者有的點頭，有的在數據板上記錄，有的只是沉默地坐著。但他們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伊琳娜·彼得羅夫娜坐在議長席上，聽著那些問答在漫長的談判周期中逐一完成。她沒有催促任何人，也沒有打斷任何一場對話，只是在那裡坐著，如同一棵在嚴寒中生長了太久的樹，已經學會了在最慢的季節里保持最深的紮根。
談判進行到第三十九天時，七位代表在不同時間分別表態——農業、礦業、貿易、工業各自確認了本派系的立場。每一個派系的確認方式都略有不同：農業派系的代表把茶杯續滿了一次；礦業派系的代表在數據板上勾選了一欄；貿易派系的代表將厚厚的數據板合上；工業派系的代表簡短地說了兩個字：「可以。「
伊琳娜·彼得羅夫娜在所有派系代表完成表態後，站起身，面向議會大廳中的全體代表。她的聲音沙啞而清晰，每一個詞都像是被反覆敲打過。
「羅斯聯邦議會，現在開始表決。議題：是否接受與人類帝國的協議框架。贊成者，請舉起右手。「
四百名代表在同一瞬間舉起了右手。
不是所有人，但人數遠遠超過了半數。那些沒有舉手的人沉默地坐著，沒有反對，只是還沒有準備好。伊琳娜·彼得羅夫娜數完了那些右手，然後放下自己的手，轉向吳岳。
「羅斯聯邦議會通過表決，接受與人類帝國的加入協議框架。具體條款的逐條審議將由聯邦議會與帝國代表團的談判小組逐項完成。但原則上——「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羅斯聯邦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們加入帝國。「
吳岳從座位上站起身。他沒有立刻走向伊琳娜·彼得羅夫娜，而是先轉向那四百名代表，微微欠身——不是鞠躬，不是跪拜，是一種比那些更低也更深沉的致意，像是兩個文明在完成了漫長的相互審視後終於確認彼此可以同行的回禮。
「羅斯聯邦的選擇將被刻在帝國的星圖上。從今天起，太陽星域的南方不再是一片孤立的空白——那裡有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是帝國在南方最堅固的堡壘，也是帝國繼續向南推進的起點。感謝各位代表在這段漫長的對話中給出的耐心和信任。「
他走向長桌正中央，將那份協議文件從密封匣中取出，放在桌面上。墨水筆已經在那裡了——伊琳娜·彼得羅夫娜一直把它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筆桿的朝向始終對著吳岳的方向。
「伊琳娜·彼得羅夫娜，代表羅斯聯邦在協議上簽字。「
伊琳娜·彼得羅夫娜拿起那支筆，拔下筆帽。筆尖在接觸纖維紙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然後她的手腕開始移動，筆尖在協議末尾的簽名欄中劃出一行工整的高哥特語——「伊琳娜·彼得羅夫娜·諾夫哥羅德，代表羅斯聯邦全體人民，確認加入帝皇領導下的人類帝國。「
墨水滲入纖維紙的瞬間，簽名從深黑色變成了深紅色——那是協議用紙中預置的化學顯色劑，每一份帝國加入協議的簽名都會呈現出帝皇之血的象徵色。
吳岳從她手中接過筆，在協議末尾的帝國代表簽名欄中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吳岳，第九艦隊指揮官，第五軍團星辰獵手第十三大連可汗，以帝皇之名，以帝國軍務部之授權，以神聖泰拉之全權。「
兩名書記官將協議文件收起，裝入密封匣。議會大廳的穹頂在那一刻似乎變得更亮了一些——不是燈光的變化，是四百名代表同時站起身時帶動空氣氣流細微變化而導致的視覺波動。
伊琳娜·彼得羅夫娜站在議長席前，右手按在胸口那枚銀色徽章上。她的目光從吳岳的面甲上移開，落在身後那面剛剛被懸掛起來的帝國旗幟上——雙頭鷹的輪廓在諾夫哥羅德暗紅色的恆星光芒中舒展著雙翼，如同一隻正在從漫長冬眠中甦醒的巨鳥，緩緩地、不可逆地展開它的翅膀。
「羅斯聯邦的祖先從泰拉出發時帶走了一句話——'人類無論走到哪裡，最終都會重新統一。'「她的聲音沙啞而清晰，比之前任何一次發言都更加緩慢，像是那些詞正在從記憶的深處被逐一撈起。「那個信念被傳了一代又一代，從未被遺忘。現在你們來了。我們沒有辜負那個信念。「
吳岳將青龍從背後取下，橫置在身前，然後單膝跪地——不是對伊琳娜·彼得羅夫娜，而是對那面旗幟，對那個方向，對羅斯星區的七千多座恆星系和二十萬億剛剛加入帝皇領導下的人類帝國的人口。
「你們沒有辜負。「他說。「神聖泰拉記住了你們。帝皇記住了你們。帝國會記住這一天——羅斯星區加入的日子。「
鐵牙站在吳岳身後，右拳在胸甲上輕輕捶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渡鴉站在他的右側，深藍色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掃過，十六輻同心圓護符的邊緣泛著極淡的銀色光芒。吳安和吳傑站在內政部和軍務部代表的後面，兩人同時行了一個天鷹禮。記述者科爾溫·提圖斯坐在文職席上，右手握著那支從火星機械教賢者那裡借來的精密書寫筆，筆尖懸在羊皮紙日誌的上方，停住了一段時間。
然後他落筆了。
「羅斯聯邦，七千多座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加入帝皇領導下的人類帝國。我在現場見證了這一時刻。伊琳娜議長簽字時手腕沒有顫抖，但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簽署都要長的片刻。她說是為了確認那個詞已經等了太久。我寫道：加入不是結束。它是羅斯星區作為一個完整的星際文明進入人類帝國統一歷史的起點。「
吳岳站起身，將青龍收回背上的武器固定架，轉向鐵牙。「通知雷神號，向泰拉發送加密通訊：羅斯聯邦已加入人類帝國。七千餘座恆星系，二十萬億人口，自此成為人類帝國公民。機械教確認帝皇即萬機之神。聯邦議會完成表決。加入協議已簽署。下一步：向羅斯星區南部繼續推進。「
鐵牙的右手在玄蛇的矛柄上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收到。「
吳岳轉過身，面對伊琳娜·彼得羅夫娜。他的聲音恢復了指揮官慣有的平穩和克制，與他在談判桌前的姿態完全一致。
「伊琳娜議長，第九艦隊將在羅斯星區外圍錨泊，直到羅斯星區的加入協議正式生效。生效後，艦隊將繼續向南推進。羅斯星區已經成為帝國的南方節點——連接太陽星域與更遠星域的門戶。之後，帝國還需要你們守護好這道通向風暴星域的門。「
伊琳娜·彼得羅夫娜的右手仍然按在胸口的銀色徽章上，微微點頭，幅度小到幾乎不可見，但吳岳的視覺控制器官捕捉到了那個動作的每一點弧度。「諾夫哥羅德會記住。羅斯星區會記住。七千多座恆星系，每一座的星圖上都會標註同一個日期——加入人類帝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