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站在訓練場中央,左眼窩裡的紅光閃爍不定。那不是普通的義眼——深嵌於眼窩的光學鏡頭,表面密布著精密到難以察覺的傳感器網格。每一次焦距的微調,都牽動著周邊的肌肉,引發一陣細微而持續的痙攣。他沒有牽動嘴角,也克制了去觸碰的衝動,但一道粗糲的舊疤——如同乾涸河床刻在顴骨之下——從眼眶邊緣一路撕裂至耳根,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慘烈。
「我叫巴特爾。」他的聲音低沉到幾乎是從胸腔往外擠出來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訓練場的高挑穹頂,「第一批為了帝皇而接受改造的雷霆戰士。之前參加了三十六場戰役。全部活了下來。」說完巴特爾像是忘記了該說什麼,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觀察起了新來的十名新兵。
他說的「活了下來」不是「贏了」,是「活了下來」。這兩個詞之間的區別夠後來者品一輩子。
第五軍團第六突擊隊的訓練場是由一座舊工業倉庫改裝而成的,穹頂足有二十米高,四壁覆蓋著厚實的隔音材料和一排排被從帝國戰場前線拆下來的廢棄坦克反應裝甲片,裝甲片上殘留的彈痕和煙塵在黑光燈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澤。地面鋪著被重新灌注過的耐磨混凝土,其上覆蓋的細密防滑防彈塗層經過統一戰爭期間數萬個日夜實彈訓練日後已經磨得現出底層灰白。訓練場正中央高高壘砌著數排用廢裝甲板堆成的掩體和幾道用鋼樑拼成的可拆卸障礙牆,所有這些支架都是巴特爾本人帶著上一批新兵徒手焊接起來的。他用這種方法測試新人的服從性和耐力,也順便在心裡淘汰掉焊歪掩體的人——這些人很難克制自身的精神崩潰。
此刻,訓練場中央的空地被一個標準訓練隊形占滿:最前排的十個人為一列,每個人之間相距數米——這是這一批被分配到第六突擊隊的新兵,候選者在完成改造手術後經歷了幾周的恢復期,每個人的適應時間不同,這是他們來到部隊後第一次被集中起來。穹頂兩側的通風扇在頭頂緩慢轉動,把一股混合著機油、汗臭和碎石粉塵的冷風灌進來。遠處某處正在維修輸液系統的小型切割機不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訓練場四周嵌著的監控探頭上方交替閃動的藍綠雙色指示燈重合在一起。後面同樣是十人一列的整齊隊列,最前列的老兵不時審視著新來的一行人。
吳岳站在隊列的最右側。他在改造後身高達到了兩米八二,肩寬因為之前的適應性訓練達到了一米,肌肉增長後體重已經達到九百公斤,站在隊列邊緣像一座被過度堆疊的鋼鐵雕塑,這讓他在一眾雷霆戰士中極為顯目——這傢伙的上肢維度在第五軍團這個以速度見長的軍團中太過獨特。吳岳發現自己身前有一處裝甲板的除鏽塗層破損了——那是被其他雷霆戰士反覆藉助其跳躍踐踏而踏碎的殘跡,還沒來得及填充,正等待新一批塗料空運至訓練倉庫。
在他左側依次排開的是鐵牙、蘇日格、巴雅爾、寶力德、郎日德、林岳(一個與他同名不同姓的新兵)、龍傲、唐琦,以及最後面那個到現在都沒報過名字的瘦高個——吳岳只知道他的編號是C-19-87,是這批候選者中最後一個被推出手術艙的。C-19-87的體型在這些人里最瘦小,但在吳岳看來,他的眼神最特別的是少了一些老兵特有的深沉倦怠,又多了一種剛完成改造還沒完全適應新身體的亢奮。他眨眼的頻率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多,手指也總在不自覺地反覆蜷展,握緊又鬆開,似乎是經歷了適應性訓練後依舊不習慣自己現在每一根指節都能捏碎混凝土塊的握力。
巴特爾從十人隊列前走過去,每經過一名新兵便停下片刻,用那隻紅光閃爍的義眼掃過對方的身體數據,然後再補充一句根本不需要記錄在案的評價:「李三,注意控制你的狀態,沒有辦法克制自己衝動的士兵在戰場上不會活的太久(至此吳岳才知道那名新兵叫李三——一個相當普通但又引人注意的名字);唐琦,你現在只比李三要強,但是我看出了你有著不屈的意志,很好,繼續保持;龍傲,收起你名字中已經凸顯的傲慢,你那點實力面對敵人時沒有優勢,戰場上沒人會因為你的傲慢而主動赴死;林岳,可惜了,你讓我感覺到像是某些吟遊詩人口中的主角,可是我仔細觀察後發現你沒有什麼特殊的,希望你可以活過第一次戰鬥;郎日德,我感受到了你的真誠,我預感戰場上把後背交給你是明智的選擇,你會是個好兵;寶力德,克制你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我只不過沉默了半個小時,這才哪到哪?別這麼容易被自己打敗;巴雅爾,你對機械很感興趣?可惜了,雷霆戰士沒有技術兵種;蘇日格,帝皇啊,我竟然見到兩個如此具有潛力的士兵;鐵牙,你渴望友情?這在我們的隊伍中是最容易得到也是最容易逝去的東西,可憐的孩子。」
最後巴特爾走到了吳岳的身前,他上下打量著吳岳,義眼的焦距在他肩膀停了好久,巴特爾看著吳岳的眼睛說:「你在第五軍團可以稱得上肩膀最寬闊的人了,希望你能夠挑起更重的擔子,我從你的眼神中讀懂了你的決心和勇氣,接下來你要用毅力去完成它,活下去——新兵。」
「你、唐琦、龍傲、林岳鐵牙都是改造時被備註為額外劑量組的。我看過你們的改造記錄,額外劑量意味著更強的改造適應性和更大的潛力。」巴特爾說,說完就走過去了。
「新兵留下,其他人各自訓練,別讓我為你們費心,解散。」
鐵牙站在隊列最左側。他的外號從他第一次走進訓練場那天就被巴特爾叫出來了——「鐵牙」。那天巴特爾讓他把一塊從舊工業傳送帶上拆下來的鋼板搬到彈藥箱旁邊,鐵牙嫌用雙手太慢,抄起一個撬棍,用牙咬著撬棍末端,雙手配合發力,硬生生把焊死的鉚釘撬開。巴特爾什麼都沒說,只在數據板上給他加了個備註:「雙手協作性過於保守,慣用單手解決結構問題。」備註之外附了兩個字:鐵牙。然後鐵牙就把這個當做了自己的名字。
鐵牙的年紀幾乎比在場所有新兵都年長一倍,額頭上的舊傷從髮際線一直劈到眉骨,左臂因曾在廢墟下被埋過至今仍不如右手靈活。但他臉上從來不掛任何多餘的表情,永遠是一副介於不耐煩和極度放鬆之間的懶散——這種表情在軍隊裡通常只出現在兩種人身上:要麼是活不過三場的炮灰,要麼是已經被戰爭打磨成不需要再做任何額外表情的老兵。他在後勤車隊剛把武器從貨車板上卸下時第一個將沉重的彈鏈從鐵架上扯下壓進那支供新兵訓練用的大口徑原型爆彈槍的彈井,動作之熟練令隨行的器械維護員以為自己昨天剛校正過的供彈柄傳感器又出錯了。吳岳意識到鐵牙是後者,一名曾經參加過戰鬥的老兵。
巴特爾沒有讓他繼續往下裝。他從鐵牙手中將那把原型爆彈槍取過來,左手托著槍身舉過肩,右手將彈匣與槍機之間的接縫線露開給所有人看,同時簡要介紹這把武器的主要特徵:大口徑,初速較快,彈丸出膛後可在短距離內保持平直彈道,命中率很高,但卡殼的頻率也絕不低。他解釋完後便將槍拋向鐵牙的方向,命令他從彈藥卸裝開始重裝,並補充說每次連續射擊大量彈藥前必須先清理槍機,這樣可以減少故障率。
「我曾經用它射出全部供彈時卡殼三次,第一次我有著充足的反應時間,第三次只差一點就可能擊發了,那會引起炸膛,爆彈可不會因為握力強而減少對我們肉體的傷害,能夠炸碎敵人的爆彈,同樣可以炸碎我們的手。」
鐵牙「哦」了一聲,把那柄幾乎同他一樣沉重的爆彈槍扛上肩頭往彈藥平台走去。他走路的步伐沉得足以在混凝土訓練場地面烙下深痕——他意識到強大的力量沒有給他更多的保障,恰恰相反,危險性增加了——但是鐵牙仿佛背負著更多。
巴特爾的第二件教具是原型鏈鋸劍。
他從武器架上把它取下來時,所有新兵都聽到了那柄劍在脫離固定掛架後自行發出的第一聲粗糲撕裂音——它不是平穩嗡鳴,而是鋸齒咬合時偶爾卡住一瞬緊接著以更狂暴的扭矩繼續撕扯下去的嚎叫。巴特爾將鏈鋸劍的旋轉刃口快速伸向近旁廢棄裝甲板的邊緣,刃尖距離鋼板尚差一指便停住,但被劍齒摩擦產生的氣流在鋼板表面的塗層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劃痕。他告訴大家這玩意兒的扭矩會突然加大或停頓,側向反作用力能把未經訓練的人的手腕輕鬆擰錯位,所以要注意握好,尤其是用它砍人的時候必須用力握緊。
「把它拿穩。鋸刃咬穿裝甲的時候你會感覺它在跳——不用怕,那是它在幫你啃『骨頭』。你的手只要松一下,它會把你的手臂整個扯進鋸齒縫隙。所以用力握緊它,你們這幾十噸的肉體力量會幫助你們。」他把劍舉在半空中,刃背朝向新兵,殘留在鋸齒上的舊油垢從轉動著的單分子鋸齒尖端被離心力甩下幾滴暗褐色的油液。
他走到隊列最右端停下,將鏈鋸劍放在吳岳面前的地上,劍柄正對準他。這劍的重量遠超後來的星際戰士標準型號——鞘鐵由粗笨的合金鑄鋼焊接拼接,供能管末端僅蓋著一個綁繞了好幾圈的防塵布。但它的鋸齒仍在轉動,頻率不均勻,呼吸般微微起伏,仿佛一頭被鎖在劍柄中的暴躁野獸。
吳岳彎腰去拾。劍柄入手時的觸感比他預計的更沉,旋轉的扭矩從掌心一直震顫到肩胛骨,像是某種固執到非要用疼痛提醒你它有多麼狂躁的存在。他用雙手把它穩住,轉動速度趨於平穩時齒間飛濺出的細碎火星濺在他的護腕錶面,留下幾顆灼痕。他小心地將劍刃指向地面,感受著它血液般的跳頻,同時聽到旁邊鐵牙正把一堆不同規格的彈匣、彈鼓和散裝彈按任務類型逐一比對整理。
「那把劍的平衡軸軸承墊卡著一點早該清理的金屬碎屑。」巴特爾說:「所有人看著我是如何清理的。怎樣使用與保養武器是你們必須學會的課程,那些僕從和機仆會在平時幫助你們,但是戰場上,它們不能跟上我們的步伐,所以尤其是你——龍傲,收起你那副貴族公子的派頭,戰場上任何故障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其他人也是。」
巴特爾向眾人展示他是如何維修保養原型鏈鋸劍和原型爆彈槍的,雷霆戰士強大的力量給了他們與僕從完全不同的保養方式——相當暴力。
「好了,你們每人拿一把爆彈槍和鏈鋸劍,分散練習。注意不要把實彈壓進槍里,也不要啟動鏈鋸劍。我可不想你們因為非戰鬥訓練而減員。等你們熟悉了武器,我會帶領你們學習穿戴與運用馬克一動力甲。」
吳岳感慨雷霆戰士改造只給了強大的力量沒有給與之匹配的大腦,他絞盡腦汁回想巴特爾的教學,然後選擇先拆解自己的鏈鋸劍,畢竟吳岳清楚地記得在這個宇宙,近戰往往可以解決很多事情。
突然遠處傳來巴特爾的怒吼:「泰赤烏,停下!蔑爾乞不是你的敵人!蔑爾乞!你他媽的給我冷靜點!這裡沒有敵人!」
然後是混亂,數名老兵撲向失控的兩名雷霆戰士,在這個過程中九名僕從在混亂中被擊成碎屑,散落的內臟和噴灑的血液濺得到處都是,碎裂的骨茬和混合著血液的鮮紅色與暗紅色的腦漿塗抹在訓練場上。
「嘔~」第一次見識到這種血腥場面的吳岳等人不出意外地嘔吐出來——他們除了肉體,其他方面與凡人沒有什麼兩樣!
巴特爾見此只是淡淡的說:「儘快適應這些吧!感恩帝皇,他讓你們有了與我們過往不同的生活方式。」
掙扎著恢復的吳岳看著遠處失控的泰赤烏與蔑爾乞,他突然想起腦海深處的記憶,那是一種自己曾經精神焦慮時心理醫生建議的方法,『試試吧,或許有些用處』。懷著這樣的念頭,吳岳走向被壓倒在地的兩人。
「隊長,我學過一種精神平靜的方法。我想嘗試引導他們,看看能不能對這種情況有幫助。」
巴特爾看著吳岳:「在僕從把鎮靜劑拿來之前,你可以進行嘗試。」
吳岳走到看起來相對理智的雷霆戰士身前:「看著我,泰赤烏,我們不是你的敵人。聽我說,冷靜一下,跟我學:放鬆肌肉,用鼻子吸氣,好了,屏住呼吸。很好,跟我學,慢慢用嘴呼氣,跟著我學,慢一點。好了,你現在很安全,看清楚,你身邊都是戰友,沒有敵人。繼續用鼻子吸氣4秒然後屏住呼吸2秒,然後用嘴呼氣6秒。重複,很好泰赤烏,重複,很好。重複,繼續。」
「隊長,你看,是有作用的。」
看到這個方法確實有用的巴特爾向身邊的一名強壯的雷霆戰士吩咐:「很好,哲別,你按照吳岳的方法去讓蔑爾乞冷靜下來。」
觀察到蔑爾乞同樣冷靜下來的巴特爾對吳岳問道:「你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個方法,還有其他能夠壓制躁動的方式嗎?」
吳岳仔細地回想記憶中名為道家冥想法的知識:「有,曾經有個老人教過我一種冥想的方法,脊柱正直:脊椎自然挺直,如氣球浮起,不要刻意挺胸也不要彎腰駝背。背部不靠牆,保持懸空以維持警覺。腿部姿勢初學者可採用散盤、單盤或坐在椅子上(雙腳平放地面)。
臀部適當墊高,使骨盆前傾,利於氣血通暢。
手部結印:雙手互握或左手掌托右手掌,兩拇指輕觸,形成橢圓,自然放在大腿上。這有助於封閉能量迴路,防止散亂。
舌抵上齶:舌尖輕輕頂住上顎(門牙後方牙齦處),促進唾液分泌。眼部保持眼帘半垂,視線落在鼻尖前方,似看非看;或完全閉合但眼球下沉,避免昏沉。法自然呼吸,不刻意控制深淺。
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默數呼吸次數。通常吸氣不計,呼氣時數「一」,下一次呼氣數「二」,以此類推,數到「十」後重新從「一」開始。
若中途走神,儘量溫和地將注意力拉回,從「一」重新開始。此法能迅速收攝心神。
最關鍵的是冥想過程中會出現很多暴躁的負面情緒,我們要不斷地否定它們,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我們心態平和。」
「很好,讓大家都試試,如果真的有效果,我會向其他連隊甚至是軍團推廣的。」認真聽完吳岳的話,將這兩種方法記錄在隨身攜帶的數據板中,巴特爾認真地說。
然後掃視一圈,仔細觀察圍觀眾人的反應,巴特爾下達了新的命令:「散開,重新訓練,記住吳岳的話,都儘量試試。如果有效果的話,你們就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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