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將提前統一太陽系」

  712.M30,皇宮某處密室。

  房間不大,四壁由不加修飾的花崗岩砌成,僅在正中央懸著一盞冷白色的照明光球。光球下方是一張黑檀木方桌,桌面上刻著一幅早已被指尖反覆摩挲得發亮的弒君棋棋盤。兩把高背椅相對而置,椅背上的皮革已有細微裂紋,但仍保持著原本的深棕色。除此之外,房間裡再沒有任何陳設。沒有地毯,沒有掛毯,沒有侍從,沒有記錄儀,只有花崗岩、黑檀木和兩把椅子,以及坐在椅子裡的人。

  金甲男子與白髮老者相對而坐,各自面前擺著數枚棋子。棋局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棋盤上黑白雙方犬牙交錯,誰都沒有占據絕對上風,但也沒有誰顯出敗象。帝皇執白,馬卡多執黑。白棋的布局一如既往地宏大而難以捉摸,每一步都像是在同時開啟數個不同方向的攻勢,但每一個攻勢都只走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什麼。黑棋的布局則精密到近乎偏執,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經過反覆計算,所有看似鬆散的落子最終都會在某一個關鍵節點上連成一片,形成一道毫無縫隙的防線。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

  兩人的棋風與他們各自的為人如出一轍,而他們已經這樣對弈了不知多少個千年。

  帝皇落下一枚白子,棋子觸及黑檀木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沒有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棋盤上,右手卻已經伸向桌角那疊厚厚的軍務部數據板。數據板屏幕上的數字在冷白色燈光下跳動不止——那是各軍團最新的兵力統計,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行刷新。他看數據板的方式與看棋盤的方式完全相同:掃一眼,記住所有信息,然後目光移回棋子,仿佛那些數字只是另一場棋局的延伸。

  馬卡多沒有看數據板。他盯著帝皇,那雙在六千年歲月中見過無數帝國興衰的眼睛裡,此刻正壓抑著一種只有至交老友才敢流露的焦灼。他手中握著一枚黑子,握了很久,既沒有落下,也沒有放回棋盒。密室里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標準時,只有棋子落盤和數據板刷新的細微聲響間歇性地打破這片沉寂。

  白髮老者終於不堪忍受沉悶的氣氛,將手中那枚被握得溫熱的黑子往棋盒裡一丟,率先開口:「吾主,您究竟對我們的計劃做了多少改動?現在是時候告訴我您的新計劃了。」他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白髮在冷白色燈光下幾乎與花崗岩牆壁融為一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捻動著——那是他在批閱了太多帝國公文後養成的老習慣,每次遇到讓他頭疼的事情就會不由自主地發作。

  金甲男子停下手中的動作。他將白子擱在棋盤邊緣,抬起頭,那雙承載著數萬年知識的眼睛看向馬卡多。金色動力盔甲的伺服系統在他改變坐姿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低鳴,胸甲正中央的雙頭鷹徽章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銳利的金色光弧。他的面容仍如大理石般沉靜,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略微鬆弛了一些——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張棋盤前,他可以暫時不必維持人類之主的面具。

  「馬卡多,你太年輕了。」他緩緩開口,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關於未來有無數種可能,或許我們應該做出不同的嘗試。利用未失控的雷霆戰士,就是我們這次計劃的輕微改動。」

  「輕微改動?」馬卡多揚起一邊眉毛。六千多歲的他被稱為「太年輕」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聽到這句話他都會揚起眉毛,這一次也不例外。「可是吾主,他們太不穩定了。每一個雷霆戰士都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他們在統一戰爭中形成的那些東西不是冥想和呼吸法就能完全磨掉的。您將大量雷霆戰士改造成阿斯塔特,並且將他們混在一起,未來基因原體回歸時……」

  「未來基因原體回歸時,假如他們能夠正常領導軍團,那麼這些泰拉裔將會是他們最好的助力。」帝皇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推演了無數次的計算結果,「假如出現被那些傢伙影響太深、存在缺陷的基因原體——他們將會作為最後的保障。」他在說到「那些傢伙」時沒有任何語氣變化,但馬卡多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棋盤邊緣輕輕叩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快,快到若非相識數千年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馬卡多注意到了——每次帝皇在提到混沌諸神時,都會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像是在敲一扇永遠不會打開的門。

  「這些我都清楚。」馬卡多將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不再捻動,而是緊緊地扣在一起。他的聲音壓低了些,不再是方才的焦灼,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懇切的憂慮,「可是吾主,你和我都明白,基因原體是我們計劃中對祂們最牢固的防線。」

  帝皇不再移動棋子。他抬起頭,盯著馬卡多的雙眼。那種目光不是審視——在密室之中,在彼此相識數千年的老友面前,審視是不需要的——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確認。他的視線與馬卡多的視線在棋盤上方交匯,冷白色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花崗岩牆壁上,一高一低,輪廓分明。

  「馬卡多,你這話讓我想起過往歷史中太多失敗的案例。」他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數萬年的記憶中一個一個揀選出來的,「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腐化的。未來的無數種可能中,哪怕是你,也有數個背叛的結局。」

  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與方才討論基因原體時完全相同——沒有指責,沒有試探,只有陳述。這才是這句話最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

  馬卡多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知道帝皇不是在懷疑他,而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真理:在亞空間的注視下,沒有什麼是絕對的。他知道自己的忠誠無需多言,也知道帝皇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將話題拉回了更現實的層面。

  「可是,吾主。這次因為這個『小改變』——」他在「小改變」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手指重新開始捻動,「二十個星際戰士軍團在今年,剛剛集中提取的成熟基因種子數量遠遠超過最初計劃的預期。」

  他從袖口取出一塊便攜數據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調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兵力增長預估表。那些數字在他指尖下跳動,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枚即將成熟的基因種子、一具正在培育艙中成型的器官、一名將在數年之後穿上動力甲的阿斯塔特。他念出這些數字時語速極快,沒有給帝皇留任何打斷的餘地。

  「阿斯塔特數量最多的第一軍團,預計五年後會增加三千至三千三百名新兵。按照這個速度,三十年後第一軍團將會增加最少六萬名阿斯塔特。而第三十一年,第一軍團將會增加最多七千名阿斯塔特。現在的第一軍團已經達到四萬人的規模。三十年間每年增加兩千多名阿斯塔特,三十年後第一軍團兵力將達到十萬之多。三十五年後,第一軍團兵力將會接近十一萬人!」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數據板上繼續滑動,跳出了另一組數字。

  「亞空間風暴消散的時間節點,我們兩個人都很清楚在什麼時間。743.M30之後,以第一軍團為例,每年將增加五千左右的阿斯塔特。到那時第一軍團的兵力將達到二十五萬以上。但是——」他將數據板啪地一聲扣在棋盤旁邊,聲音在密閉的石室中迴蕩了一瞬便被花崗岩牆壁吸收殆盡,「你我都很清楚還要多長時間,我們才能收復太陽系之外的人類世界。」

  他頓住了,看著仍然沒有任何表示的帝皇,那張被六千年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壓不住的怒意。白髮在他微微搖頭時輕輕晃動,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來的:「陛下,您要為全人類負責。那些反應更快、更強壯的阿斯塔特加入星際戰士軍團之後,因為二次改造給了他們與之相匹配的穩定的大腦、穩定的肉體、更長的壽命還有更豐富的作戰經驗,阿斯塔特在應對現在泰拉的小規模叛亂中傷亡率變得極低。他們在未來六十年的時間內數量將會成倍增加。」

  他將數據板推向帝皇的方向,屏幕上的數字仍在跳動。

  「這意味著什麼,你和我都很清楚。」

  帝皇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從數據板上掃過,那些讓馬卡多額頭見汗的數字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天氣報告上的降水量——值得注意,但不足以改變計劃。他將棋盤邊緣那枚白子重新拈起,懸在棋盤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落在了一個馬卡多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位置。那一子落定之後,白棋原本半途而廢的數個攻勢同時被激活,整盤棋局的面貌在瞬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所以,我將提前統一太陽系。」他說。

  馬卡多仿佛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言論,瞠目結舌。他張了張嘴,又合上,然後又張開。那隻通常極穩的右手在棋盤上方懸停了好幾秒,指尖微微發顫,最終落在自己額頭上,用力揉了揉太陽穴。他剛才花了整整一個標準時的時間向人類之主列舉了兵力爆炸性增長帶來的所有問題——資源缺口、編制定額、指揮架構、以及最關鍵的——這些事情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但帝皇的回答竟然是提前統一太陽系。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從喉嚨里擠出來:「可是尼歐斯……老友……不,吾主!我們沒有足夠的戰艦!」他指著數據板上的另一組數字,「土星和木星的造船廠在現有資源下無法充分釋放產能——我們——」

  「所以,馬卡多。」帝皇打斷了馬卡多的話,語氣平穩如常,但語速略微加快,像是在戰場上向副官下達一連串不可更改的作戰命令,「你需要立即派出使者前往月球。讓那些瘋女人加入人類帝國。如果她們不同意——」他停頓了一下,手中的白子在指尖轉了一圈,「我將在一年之後,命令土星和木星的艦隊壓制月球防空火力,然後讓人數最多的第一軍團、第七軍團和第十六軍團乘坐火箭先進攻月球的賽琳娜基因教派。我需要月球作為泰拉的星港和造船廠,同樣需要賽琳娜基因教派的基因賢者為我改造星際戰士。月球收復之後,所有星際戰士軍團都要先行乘坐亞光速飛船和現有的戰艦,提前收復天王星、海王星、小行星帶和冥王星。在那之後我將親自前往火星,商談火星機械教加入人類帝國的協議。」

  馬卡多感到自己將會被淹沒在文山會海之中。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以掌印者特有的信息處理能力將帝皇剛才那番話逐條拆解了一遍。派出使者,同時準備艦隊,一年期限,月球攻堅戰,三大軍團協同,賽琳娜基因教派,基因賢者整合,收復外太陽系,亞光速艦隊,火星機械教談判——每一條都需要配套的外交文書和兵力調配方案。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認命一般,沒有繼續爭論。

  「我們需要更加詳細的計劃,吾主。」他睜開眼睛,從棋盒裡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在棋盤上落下。他沒有選擇防守,而是以攻對攻,在棋盤的另一側主動向帝皇的白棋發起了試探性的反擊。那枚黑子落盤的聲音比平時更重,像是在用棋子在黑檀木桌面上敲下一個無可奈何的句號。「您還真是喜歡折磨我這把老骨頭。」

  帝皇露出了微笑。那笑意極淡,只在眼角和嘴角停留了片刻,但馬卡多捕捉到了——那種只有在密室之中、在老友面前才會流露的輕鬆。「樂觀點,馬卡多,你還年輕。六千多歲對我們來說正是奮鬥的年紀。」他的手指輕敲棋盤邊緣,目光從數據板上的數字掃過,語氣重新變得沉穩而務實,「我們需要一份詳盡的計劃。現在開始,泰拉、土星和木星的工廠要調整產能。至少當亞空間風暴完全消散時,我們會有更加充足的力量去使用。那些傢伙不會什麼都不做的——但是那樣,先違約的就是祂們了。」

  他將白子落在馬卡多那枚黑子旁邊,兩子相鄰,如同在棋盤上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代價是相互的,馬卡多。」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極輕,輕到像是對自己說的,「我們憑空多出了能夠打的牌。無論怎麼講,這都是好事。看看現在的神聖泰拉——」他抬手指向密室的牆壁,花崗岩之外便是正在建設中的人類帝國心臟,「泰拉裔將是我們最可靠的底牌。」

  然後,他仿佛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他的手指在棋盤上方停住,懸而未落,語氣從方才的輕緩重新變得高效而精確,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毫無遲疑。

  「馬卡多,除了第二軍團、第十五軍團這樣的靈能者軍團,第二十軍團這樣由你調整的軍團,如果包含那些藏在我們現在腳下的——星際戰士數量同樣不少吧。除第一軍團新兵完成基礎改造後直接加入軍團作戰,其他統一訓練的軍團中,算上沒有分配的新兵,第七軍團、第十六軍團現在同樣是四萬人。第三、四、五、八、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七、十九、二十軍團人數已經超過三萬人。第六、九、十、十一、十八軍團人數同樣接近三萬人。」

  他將最後一枚白子穩穩落下。棋局在這一子之後徹底倒向了白棋——不是壓倒性的勝利,而是所有之前看似分散的攻勢在這一刻全部連成了一片,形成了一道從棋盤左上角直貫右下角的連續戰線。

  「不要將這些改變當成壞事。從現在開始,新兵全部下放至星際戰士各軍團。讓他們提前適應接下來的戰鬥。」

  說完,帝皇起身離開了房間。高背椅在他起身時被推後了幾寸,椅腿在花崗岩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禁軍之主康斯坦丁·瓦爾多早已等候在門外,金色的動力盔甲在密室門開啟的瞬間與帝皇的金甲交相輝映,隨後兩人並肩消失在走廊深處。

  密室里只剩下馬卡多一人。

  白髮老者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盤已經失去懸念的棋局。他的黑棋防線依然精密,每一個落子都計算得無可挑剔,但在帝皇最後那一串連成一片的攻勢面前,精密的防線反而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籠。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將棋盒蓋上,將數據板重新拿起,用拇指在屏幕上的兵力預估表最頂端加了一行備註:即日起,泰拉及土星木星工廠產能調整方案,月球使者派遣預案,外太陽系收復計劃草案——全部優先,同步推進。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後腰。那把高背椅在他起身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他將數據板夾在腋下,用空出的那隻手揉了揉太陽穴,喃喃自語道:「六千多歲,正是奮鬥的年紀。你說得倒輕巧,尼歐斯。」掌印者走向密室另一側的出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門外等待他的是堆滿了數百份待批公文的辦公桌,而在那之後——月球、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星、海王星、小行星帶、冥王星,以及更遠處那片被亞空間風暴封鎖的無盡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