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斷的磨合與適應訓練中度過了五個月後,青藏高原迎來了初冬。吳岳時隔四十年,再次回到了家中。
阿雅早已等在門口。歲月的風霜染白了她的頭髮,在她的眼角和額頭上刻下了細密的紋路,但她的站姿仍然和四十年前在安置區崗亭外時一模一樣——沒有朝他跑過來,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腹前,等他走到面前。這個女人為了他們的家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吳岳單膝跪地,伸出手,用足夠讓妻子感覺到溫暖但又不會感到窒息的力度抱住她。他的改造後身體高達三米有餘,單膝跪地時視線剛好與她平齊。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顯得纖小而脆弱,但她的脊背依舊挺直,和他記憶中在安置區石階上目送他離開時的姿態毫無二致。
「親愛的,我很抱歉。這次讓你足足等待了四十一年。其實五個月前我就結束了手術,可是他們推選我作為連長,作為1200人的可汗,我得為他們負責。對不起,讓你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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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回來就好。這次能夠待多久?」她的聲音比他記憶中沙啞了一些,但語氣仍然和四十年前問「你以後還要繼續打嗎」時一樣——不是質問,不是挽留,只是問。
「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就要回去履行我的職責。但是請放心,如果沒有任務,以後每年我都會休假,回來陪你和孩子們。鐵錘和雙雙還有雪嵐呢?」
「鐵錘和雙雙有自己的家庭,他們在別處。但是接到你回來的消息時他們很高興,今天晚些時候他們會帶著我們的孫輩過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都作為禁軍候選進入飛升之門了。」阿雅頓了頓,說這話時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自豪,但很快又收斂了回去,「雪嵐現在比你更忙,她已經十多年沒有回家也沒有任何消息了。但我知道她在為了人類的未來而努力。我們的孩子都是好樣的。現在,我朝思暮想的愛人,進來吧,看看我們的家這些年的改變。」
吳岳站起身,在門口掃視了一圈。改造後的視覺控制器官在不到一秒內完成了對整個院落的測距與面積估算——大腦給出的數據是1313.13平方米。他看著這片足足上千平方米的院子,愣神了足足半秒鐘。如今的神聖泰拉哪怕經歷了四十年的和平發展也僅有六十億人口,遠遠沒有達到萬年後的千億人口規模,但一個皇宮區上千平方米的院子也足夠寬敞了。院中鋪著從喜馬拉雅山麓運來的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幾叢他從安置區外那片野花地里見過的同一種台地野花,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初冬的寒風中輕輕搖晃。院牆是新砌的,但牆角特意保留了一小片未經平整的空地,上面歪歪扭扭地插著幾根已經生鏽的舊彈藥箱鋼釺——那是鐵錘和雙雙小時候在安置區屋後練習射擊時用的靶標。
「貌似又欠了了不得的人情,」他低聲自語,「我的家竟然在這些年被擴寬了。」
到了晚上,鐵錘和雙雙如約而至。看到已經接近五十歲的雙胞胎兒子後,吳岳便明白這院子的擴建與他關係不大——內政部高級官員的鐵錘和軍務部少將的雙雙,各自帶著自己的家庭走進了院門。吳岳看著兩個兒子身上筆挺的制服,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官僚主義風氣已經在神聖泰拉有了苗頭。
內政部的鐵錘有些駝背,從他不自然的肩部和腰部活動可以看出久坐辦公給他造成了職業性勞損,不過以現在的醫療技術解決這些傷病都不是問題。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內政部常服,領口別著一枚吳岳不認識的新設部門徽章,手裡提著一個舊皮革公文包——那個公文包是吳岳在鐵錘六歲時用廢舊彈藥箱的內襯皮革給他做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但鐵錘至今沒換。
雙雙則身著軍務部少將的儀式禮服。看得出來他精心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能掛在胸前的勳章他都掛上了,從左側鎖骨下方一直排到肋骨下緣。吳岳的視覺控制器官在零點幾秒內便完成了對所有勳章的識別與分類——其中一枚只不過是優秀學員勳章,通常授予在學校中表現出色的學員,但雙雙把它擦得鋥亮,掛在僅次於那枚二等戰術指揮勳章的位置。
看著年過半百的兩個兒子,吳岳心中五味雜陳。他記憶中的鐵錘還是那個在安置區彈藥箱矮桌上用筷子敲碗沿宣布「爸爸的碗應該放最左邊」的六歲孩子,記憶中的雙雙還是那個把右手虎口的薄繭伸給他看、眉毛揚起來說「下次一定是第一」的少年。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比他清醒時長更加年長的中年人,一個駝著背提著舊公文包,一個胸前掛滿了勳章。他在他們的生活中缺失了太長時間。
「我在你們的生活中缺失了太長時間,我的兒子們。作為父親我並不稱職。」
「不,父親。」鐵錘的聲音仍然和六歲時一樣認真,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沒有您的教導和為帝皇奮戰換取的資源,我們兩個根本沒有機會獲得現在的地位。我在每次內政部例會上都會引用您在補給線模型上教我的那套優先級排序法,並且我會強調這是我那為帝皇奮戰的父親教的。您給了我們太多珍貴的東西。」
「沒錯,父親。」雙雙站得筆挺,右手不自覺地在褲縫線上輕輕握拳又鬆開,他做那個動作的眼神和他小時候向吳岳展示虎口薄繭時一模一樣,「為了人類,為了帝皇。」
「你們啊,」吳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掃過,最終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還真的被生活雕刻成了不同的模樣。你弟弟小時候跟你搶碗,現在你倆一個管著補給線一個掛著勳章。你媽當年用圍裙角擦雪嵐下巴的時候,你們兩個還在圍著鐵碗繞圈。轉眼你倆也快五十了。」他看著兩個兒子,伸出手,兩隻手分別按在鐵錘和雙雙的肩上,力道控制在剛好能讓他們感受到重量的程度。鐵錘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往下一沉,雙雙的肩膀紋絲不動。
「快過來,孩子們,這是你們的爺爺,吳岳,來看看。」阿雅招呼著站在門口略顯拘謹的孫輩們,一一向吳岳介紹,「這是鐵錘的妻子阮寧,也在內政部工作。」阮寧微微欠身,手裡還攥著一個剛從公文包里取出來的數據板——顯然她剛才還在處理工作,但被鐵錘從辦公室里直接拽了出來。阿雅繼續介紹道,「這是鐵錘的大女兒吳溪,二十五歲,在內政部工作。這是鐵錘的二兒子吳霄,二十三歲,也在內政部,不過還在實習,跟著鐵錘學習。這是鐵錘的小兒子吳潮,十八歲,還在上學,以後也準備去內政部。這是雙雙的妻子段琦,是一名醫生。」段琦穿著白色工作服,袖口還別著一枚急診科的標識牌,顯然也是剛從醫院趕來的。,「這是雙雙的大兒子吳安,二十四歲,已經是一名連長了。」吳安站得筆挺,向吳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但放下手時指尖在褲縫線上輕輕抖了一下,「這是雙雙的二兒子吳傑,二十二歲,馬上要從忠嗣學院畢業,他說他想成為一名政委。」吳傑沒有敬禮,只是微微點頭,但目光直視祖父時沒有任何閃躲。
「我們的孩子們真是越來越好了。感謝這些年來你的付出。」阿雅說。
「是我應該感謝你們。」吳岳看著滿院的家人,沉默了片刻,轉向阿雅,語氣變得比剛才更輕也更深,「阿雅,講真的你該考慮做延壽手術了。我們現在完全可以承擔手術費用,越來越好的生活需要你來與我共同度過。以後只要有機會,我會經常回家看看的。帝皇正在籌備一場收復全部人類失聯世界的大遠征,需要很長時間,但是終將結束。給我一個機會,等著我,大遠徵結束後,我們好好在一起,好嗎?」
哪怕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難做到承諾的事情,吳岳也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妻子。他希望阿雅可以活得更久一些,至少給他一個返回泰拉家中還能再次見面的機會。
阿雅沉默了很久。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老疤已經被歲月磨得只剩一道極淡的白痕,指尖上縫紉機留下的針痕也早已被新生的皮膚覆蓋,但那雙手仍然是一個在安置區廚房裡做了幾十年飯的女人的手,纖細的手指上指節粗大,掌心有握鍋鏟磨出的薄繭。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吳岳的眼睛。
「悠久的歲月讓我忘記了時間,但是我始終明白再漫長的等待也終將會有收穫。每一次運輸機的引擎聲從雪線方向傳來,我都會走到門口站一會兒。明知道你不會突然歸來,明知道那聲音可能只是例行巡邏,可我還是忍不住。我常常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手裡握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花草茶,聽著防爆牆外風聲穿過縫隙時發出的細響。我知道我沒有辦法聯繫到你,可是我總是忍不住想要給你寫信——那些信都收在衣櫃最上層的抽屜里,和吳雷那件疊好的舊衣服放在一起。人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莫過於愛情和親情了。現在我所享受到的所有幸福,都是我和你一起攢下來的。為了能多品嘗一點這些幸福的滋味——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個時辰——我願意等。」
她停頓了一下,將手從吳岳掌心裡抽出來,輕輕按在他手背上。
「我願意接受延壽手術。不是因為我貪戀生命畏懼死亡,只是因為我生而為人的自豪和與你相伴的幸福讓我痴迷。吳岳,答應我,無論怎樣,你都要記得,我會一直在家裡等著你。」
「我會聯繫回春修士為母親手術,父親。」鐵錘向吳岳保證,聲音和他在六歲時說「爸爸的碗應該放最左邊」時一樣認真。
「謝謝你,阿雅。也感謝你們,我的孩子們。」
晚宴擺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高原冬夜的星空比廢土時期清澈得多,新建的星炬在北方地平線上投出一片極淡的金色光暈,與喜馬拉雅山脈雪線反射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張石桌籠在一層柔和而冷冽的銀輝里。石桌是用鐵砧山脈運來的花崗岩鑿成的,表面還留著鑿子的粗礪痕跡,但邊角已經被日常使用磨得光滑。阿雅從屋裡端出最後一道菜——她用新配給的人造蛋白和干漿果做成的甜餅,餅面上撒著一層極薄的糖霜。這道甜餅她在吳岳上次回家時做過一次,此後四十多年裡每當思念難熬時便獨自做一小份,反覆調整配方,直到糖霜的厚度剛好能在舌尖化開而不至於太甜。
鐵錘的妻子阮寧幫忙擺碗筷。她動作利落,每一隻碗都擺在恰好離桌沿兩指寬的位置,筷子擱在碗右側,筷尖朝左——這是鐵錘教她的,他說他父親從前在廢土上就是這樣擺的。
「爸,您嘗嘗這個。」鐵錘指著甜餅,「媽每次做這個都說您愛吃。我小時候偷吃過一塊,被她拿鍋鏟追了半條巷子。」
「你偷吃的那塊還沒撒糖霜。」阿雅坐下來,把筷子橫擱在碗上,「後來你給我做了個簡易的食材消耗模型來賠罪,我就原諒你了。」她說這話時嘴角微微翹起,眼角的皺紋隨之彎成幾道溫柔的弧線。
鐵錘尷尬地咳了一聲,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菜。雙雙從旁邊默默夾了一塊甜餅放到自己碗裡,沒有參與這個話題,但嘴角帶著一絲只有雙胞胎兄弟之間才能讀懂的微妙笑意。吳安坐在祖父對面,姿態端正,夾菜時手腕的轉動角度精確得如同在操作武器保險,但他在吳岳看過來時會下意識地把筷子握得更緊。吳霄在晚宴快結束時試探性地問吳岳知不知道帝國內政部的未來發展方向,話說到一半便被鐵錘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腳踝。吳岳告訴他這個問題應該先請教他父親,然後才補充說後勤和補給從來不容易,但所有能活著繼續工作的人都值得被尊重。吳霄在數據板上快速記錄這句話時阮寧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告訴他爺爺難得回家一次不用那麼緊張。吳潮還在上學,他在席間被鐵錘叫起來給祖父敬了一杯茶。茶杯是阿雅那隻被磕掉一小塊瓷的舊杯子,杯沿的缺口在星炬的金色光暈下泛著淡淡的暗影。吳潮捧著它的樣子與鐵錘在廢土上第一次被阿雅塞進手裡一隻缺角搪瓷缸時完全一致——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端到祖父面前,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但一滴茶都沒有灑出來。他敬完茶後悄悄對阮寧說「爺爺比爸爸高一米多」,鐵錘在旁默默轉過頭去,雙雙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吳安和吳霄同時低頭忍笑,段琦用手背擋住嘴角,阮寧則假裝沒聽到,繼續給阿雅夾菜。
吳傑是這這次晚宴最晚落座的人。他剛從忠嗣學院請假回來,身上還穿著學員制服,袖口的銅扣被磨得發亮——那是他在每次模擬對抗演習後反覆擦洗的結果。他進門時向所有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天鷹禮,然後走到吳岳面前單獨補了一個。吳岳問他想去哪個凡人輔助軍團當政委,他說想去高傷亡率的地方——因為政委不該只坐在後方。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推敲過無數次的戰術結論,沒有任何炫耀或衝動的成分。吳岳沒有評價,只是告訴他政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職務,是一份沉重的責任;戰鬥是相對短暫的,而政委的工作則從日常生活延伸至戰鬥,在特殊情況下,政委的作用至關重要。吳傑沒有追問這句話的含義,只是將祖父剛才那句話記錄在袖口內置的數據板里。
飯後,鐵錘和雙雙坐在石階上陪著吳岳喝阿雅泡的花草茶。鐵錘的背在燈下顯得更駝了些,但他說話的語氣還和六歲時在安置區彈藥箱矮桌上把補給線優化模型草稿推給父親時一樣認真。他說起自己最近在跟進的一項皇宮外環行政區民政改革方案,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院子裡那些從安置區舊址移栽過來的台地野花,說他還記得小時候每天早上父親從那條碎石路上跑步回來時,鞋底沾著的野花花瓣。吳岳說他也記得,那些花瓣總是在阿雅擦地的抹布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一家人在難得的飲茶與交流中度過了一夜。石階上的茶壺續了三次熱水,阿雅那隻缺角搪瓷杯在鐵錘、雙雙和吳岳之間輪轉,誰都沒有刻意去數自己喝了幾杯。直到喜馬拉雅山脈的雪線在晨曦中重新顯現,鐵錘才扶著有些僵硬的腰站起來,說他和阮寧得回去準備上午的民政例會了。雙雙也站起身,禮服的勳章在晨光中閃了一下,他說他要趕回軍務部參加一場關於輔助軍團編制調整的會議。臨別時兩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石階上的父親和母親,鐵錘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了句「爸,媽,我們過幾天再來」,然後轉身走出了院門。
休息一天後,次日清晨,阿雅帶著吳岳去了正在建設中的星語廳。
那棟純白色的高塔尚未封頂,穹頂骨架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數百名穿著白色長袍的星語者學徒正沿著塔基環繞而上,每一個人的雙手都被特製的隔音手套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們儘量保持安靜——星語者的訓練要求他們在入塔時就儘量保持靜默,但他們的思維通過塔頂那座尚未完工的靈能放大陣列被投影在塔身外側的巨型全息屏幕上,無數道幽藍色的光紋交織成一篇篇還未被完全翻譯的高哥特語禱詞。
「他們以後會一直住在這裡嗎?」阿雅仰頭望著那些在塔壁上無聲穿行的星語者,晨風吹起她鬢角的白髮。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吳岳的食指,力道和幾十年前在安置區石階上第一次聽他解釋那些冥想呼吸法可以防止失控時一模一樣。
「大部分會。星語者一生都不能離開星語廳太遠,他們的聲音只能在塔里被聽見。」吳岳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按在她手背上那道老疤的位置。
阿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覺得這些人很像她以前在安置區縫的那些補丁——每一塊都細密整齊,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名字,但整件衣服靠它們所有的針腳一起撐著。吳岳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裡攏得更緊了些。
回程的間隙,吳岳向一個星語者家族的族長遞交了會面申請,並與其交流了十幾分鐘。他不得不感慨與同密教成員相似的謎語人交流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對方每一句話都至少包含三層隱喻和兩處只有資深靈能者才能辨認的亞空間語法變格,回答一個問題需要先解開另外兩個問題的暗示,整個對話下來吳岳認知濾網外的靈魂被繞得有些發麻,但他的表情全程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在最後成功用一句同樣含混的高哥特語雙關語結束了交談。那位族長在他轉身離去時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在數據板上用星語者的專用符號寫了一行備註:此人不是外行。
第三日午後,他們去了軌道電梯。
那根自喜馬拉雅山脈腹地拔地而起、貫穿近地軌道的巨型結構在高原冬日的陽光下呈現出一道筆直的暗金色流光,其外側每隔數百米便設置著一圈環形的光點——那是在電梯各段之間執行穿梭任務的光環運輸船,每一艘都將裝載著從泰拉出發的物資與候補兵源,前往星河收復一個又一個的殖民地。阿雅站在電梯基座外側的觀景台上,手扶著被高原寒風凍得冰冷的不鏽鋼欄杆,望著頭頂那根消失在雲層深處不可見盡頭的金色光柱。她忽然轉過頭,問吳岳幾十年前在廢土修水渠時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站在這上面。吳岳說沒有。他說那年他只是想把那條被炸斷的供水管修好,讓大家不用再排隊接水,後來發現修水管的人全都上了前線,他就也跟著去了。阿雅聽著聽著便鬆開了欄杆,轉而攥住他的食指,把他的手背往自己掌心裡翻過來,用指尖順著那道曾經最長的繭痕慢慢划過——那道繭痕已經從四十年前的淡粉色變成了幾乎與周圍皮膚融為一體的淺白,但位置沒有任何改變。
回程的運輸機上阿雅靠在他肩頭睡著了。她的手裡還攥著從軌道電梯觀景台角落裡撿到的一塊不規則合金碎片——她習慣帶些紀念品回家,就像從前她每一次收到他的戰場家信後都會將撕下的信紙折角留存在自己補丁工具箱最上層的分格內。吳岳低頭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用那隻沒有被攥住的手替她攏了攏滑到肩下的外套領口。
第四日清晨,他們遠遠地眺望了接近完工的星炬。那座正在建設中的巨型建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散發著幽藍色的靈能光暈,光線尚未達到全功率,但已足以在泰拉上空形成一層極淡的光幕,將整片北方地平線染成介於金與藍之間的奇異色調。阿雅用力抓著吳岳的食指,指尖微微發白,她沒有問星炬的功率參數或建設周期,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極輕的聲音問他:「你以後要去星海馳騁了嗎?」
「有機會我會回來的。大遠征終將結束。」吳岳說。他低頭看著妻子用力抓著自己食指的手,沒有抽開,只是把拇指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吳岳不清楚這會不會成為一個謊言。
遊覽過這些雄偉的建築後,吳岳與阿雅返回了家中。之後的日子裡,他們沒有再去遠行。吳岳每天只是帶著阿雅在院子周圍的碎石小路上散步,偶爾在石階上並肩坐著,看防爆牆外那片台地野花在初冬的風中由紫轉白。他曾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試圖在亞空間的波濤中捕捉未來的片羽,可是無論他將靈能觸角探得多遠,都找不到任何確定的信息——大遠征的結局、家人的命運、甚至他明天早上是否還能和阿雅一起散步,全都隱沒在一片無法穿透的混沌之中。最後他索性不再探索未來,把靈能觸角收回到淡金色的認知濾網之內,關上了那枚貝殼的殼縫,然後轉身回到屋裡,給阿雅泡了一杯新茶。
巴特爾是在吳岳休假第四周的第一天出現的。只經過初步治療以遏制身體狀況惡化的巴特爾已經顯露老態,他的鬢角比四十年前在安置區外等待吳岳時白了許多,眼角和額頭的皺紋也更深了,但他走路的姿態仍然像一把鋒利的寶劍——脊背筆挺,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准。他沒有穿軍務部的常服,而是換了一身凡人輔助軍團的野戰夾克,肩章上的戰術顧問序列號已經換成了團級指揮官標識。
「我知道你會去找我,但是顯然我現在比你更有時間,所以我還是決定先來見你。」巴特爾站在院門外,沒有進來,只是朝吳岳點了點頭,語氣和當年在第六突擊隊通信頻道里下達作戰命令時如出一轍。
吳岳見到巴特爾後非常開心。兩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阿雅給他們端上了兩杯新泡的花草茶,然後便退回了屋裡,讓他們單獨聊。兩人更像是朋友而不是隊長與士兵——雖然沒有二次改造後因基因種子而產生的血脈聯繫,但兩人之間的羈絆無需多言。巴特爾向吳岳講著他在凡人輔助軍中擔任團長的經歷,他的團被部署在泰拉外圍的一處要塞上,負責訓練新編輔助步兵和維持區域防務。他手下的兵大部分是統一戰爭時期退役雷霆戰士的後代,有些人的父親就是吳岳曾經訓練過的冥想學員。吳岳向巴特爾描述他對大遠征的設想——星辰獵手軍團的矛陣戰術如何與阿斯塔特的強化體能相結合,如何在銀河尺度的戰場上發揮雷霆戰士時代的快速突擊經驗,以及第十三大連在編制重組和協同訓練中已經取得的進展。
巴特爾最後與吳岳告別時站在院門外,轉過身,用那隻沒有被歲月磨去銳利的眼睛直視他:「再會了吳岳。你的成長速度超過我的想像。我希望能夠在為人類戰鬥的過程中光榮死去,而不是成為一個老朽在病痛的折磨中帶著遺憾離世。你會比我活得更久,但這不是一種幸運,相反這是無盡的責任。」
「願人類永存。」吳岳說。
「願人類永存。」巴特爾回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向停在碎石路盡頭的那輛軍用履帶車,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與四十年前在風暴鳥登機台前的動作完全相同。
之後的日子裡吳岳每天帶著阿雅眺望著建設中的皇宮邊牆。那堵正在從地基開始逐層加高的合金與花崗岩複合城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灰色光澤,牆頂上偶爾能看到禁軍巡邏隊金色盔甲的反光一閃而過。兩人坐在院中的石階上,看著牆一天一天地變高,誰也不提分別的事。阿雅有時會靠在他肩頭打盹,手裡還握著那隻缺角的搪瓷杯,杯里的茶涼了很久也沒喝。吳岳會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直到她醒來,或者直到星炬的金色光暈在傍晚的天幕上漸漸亮起。
離別的時刻總是很突然。伴隨著風暴鳥引擎的咆哮,吳岳接到了駕駛員的通話:「長者,我們來接你了。」
「收到,我馬上就來。」吳岳按下通信鍵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阿雅站在石階上,手裡端著那隻缺角搪瓷杯,杯中的茶還冒著熱氣——她剛泡的,還沒來得及喝。她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肘部補過幾塊顏色相近的補丁,和她四十年前在安置區崗亭外等他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他點了點頭。那個動作的幅度極小,但吳岳的視覺控制器官捕捉到了她下頜抬起角度的每一次細微顫動。她不需要說話,他已經從她的眼睛裡讀到了所有的話——回來就好,你上次說的。
吳岳沒有帶走任何東西。他無法帶來任何紀念品,同樣他也不會帶走任何物品——上一次他把一片燒熔的肩甲飾片留在了背包里,這一次他連背包都沒有帶。他只是在轉身前用拇指輕輕撫摸著妻子的額頭,然後大步走向停在院門外空地處的風暴鳥。引擎的氣流掀起碎石路上的灰塵和幾片從防爆牆外飄進來的台地野花花瓣,淡紫色的花瓣在金色的晨光中打了個旋。
隨著時間的推移,第五軍團第十三大連的營地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風暴鳥的舷窗外,青藏高原的雪線在身後漸漸遠去,前方那片被群山環抱的營區正從晨霧中浮現出它稜角分明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