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類之階

  這裡是已經乾涸的原馬拉開波湖,神聖泰拉雷暴最為密集的地方。

  「吳岳,你的靈能力量已經達到德爾塔級靈能者的強度,你體內雙魂的融合會變得緩慢,隨著兩個靈魂的融合,你的靈能等級依舊會增長,但是仍然在我的預估範圍內,最終靈魂完全融合的那一刻,你會成為一名貝塔級靈能者,絕對不要嘗試突破自我,用來構建『認知濾網』的那部分靈魂是你在這個世界生存的保障,只有活下去你才能更好地改變這個宇宙。」阿茲拉爾·凱告知了準備體驗雷暴力量的吳岳很多他關心的信息。

  「你的妻子和孩子,早已被接到喜馬拉雅山脈腹地安置——那裡是帝皇本人的皇宮禁區邊緣,是整個泰拉安全性最高的核心區域之一。你的長子——鐵錘——選擇學習後勤課程。他在所有涉及邏輯推演與資源規劃的課程中都表現出遠超同齡人的專注力。他的導師已向內政部提交了關於他成為一名內政部文員的初步評估,並附註『建議納入帝國內政部儲備官員培養序列』。他將來可能是一名軍需官,也可能進入帝國內政部任職。」

  「你的次子——雙雙——在軍事地理課上又考了第一。他主動申請了軍團預備役初級軍官培訓課程,成績已在同期受訓者中名列前茅。他的教官在評估報告的備註欄里寫了一句話:『沉默寡言,戰術判斷異常冷靜,具備指揮大型作戰單位的潛質。』他會成為一名軍官。」

  「你的女兒——她最近一年內表現出的自學能力與對生物鹼檢測的原始興趣,被那名『阿斯塔特女士』標記為『具有科學素養的可塑潛力』。她不會上前線——她的未來可能會在實驗室里。帝國的實驗室已將她納入預備觀察名單,待她完成基礎教育後將為她提供進一步的深造機會。」

  最後阿茲拉爾補充道:「當然,你的孩子們現在都還太小,這只是提供一個培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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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岳在沉默中聽著,拇指輕輕划過雙股劍的劍柄。

  「你的幼子——你給他起的名字是吳雷,他剛剛出生了。帝皇決定讓他成為一名禁軍,他在剛剛出生時就被送至升階之門,帝皇會親自改造他。如果改造成功,且吳雷能挺過後續重重鍊金改造,他會成為一名禁軍。不要因為骨肉分離的痛苦而怨恨,你應該清楚如果成為一名禁軍,吳雷將會比其他人更加安全——相對安全。」

  吳岳閉上眼睛,結合已經住在皇宮內部的阿雅的情況,他明白帝皇的安排已經足夠保護他的家人,假如出現危機,他的家人也比其他人更加安全。但是他依舊感受到了痛苦,或許是『矯揉造作』,但吳岳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子女成長的欣慰,以及對他們未來必然遭遇危機的痛苦。

  阿茲拉爾的靈魂在亞空間中仔細觀察著吳岳的靈魂波動,「依然保持理性」。這是阿茲拉爾對未知存在發送的靈能訊息。

  沒有多說什麼,2K時代殘存的人性讓吳岳痛苦,但是30K的危機時刻提醒著吳岳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吳岳將心神自物質宇宙完全剝離,他清楚此時是他學習亞空間知識的珍貴窗口。帝皇極其警惕亞空間的那些存在,除了必備的星語者與導航員,帝國對靈能者的限制會越來越多。

  他首次真正全面地觀察著亞空間,不再是隔著『認知濾網』,而是保存好自己的靈魂核心之後,將一部分靈魂作為『眼睛』探出認知濾網之外,亞空間的扭曲與混亂展現在吳岳的靈魂之中。但有著2K靈魂的吳岳將這些東西歸結為『克蘇魯』或者是『亂流』。遠離泰拉的區域時不時出現的亞空間實體,吳岳將其認知為虛空鯨或者是其他生活在亞空間內的虛空生物。

  然後神聖泰拉誕生了蔓延至整座『太平洋島嶼』的雷暴,因為泰拉海洋被某位女性獻祭的緣故,吳岳與阿茲拉爾現在站立的地方很難被稱為島嶼,但雷暴依舊在各種意義上蔓延至整座島嶼。充斥著吳岳靈能力量的雷暴帶著狂躁的破壞力。吳岳此刻將德爾塔級靈能者的力量完全釋放了出來。

  亞空間中時刻觀察吳岳的阿茲拉爾並未採取任何動作,因為他並沒有發現吳岳靈魂有任何吸引亞空間實體的波動與『亮度』。阿茲拉爾對亞空間的某處傳音:「他確實是凡人中的佼佼者。一個優秀的人類靈能者。」

  ——

  泰拉的某個房間中,兩名正在玩弒君棋的人停止了光速移動棋子的動作。

  其中的中年男子對面前的青年說:「馬卡多,一個新的棋子出現了。」

  「我關注到他了,尼歐斯,你又製作了一個不亞于禁衛連長的棋子。但是我無法觀察到這種『弱者』能夠讓你付出這麼多注意力的價值。如果你能夠付出對他一百倍的注意力去關注那些基因原體,我相信沒有任何存在能夠在泰拉搶走他們,哪怕是爾達那個瘋女人做再多的傻事也不行。」

  「基因原體的失散是必然的,他們必然會到更適合他們亞空間本質成長的環境中,他們有我的特質也有獨屬於亞空間的本質,他們必然離開我,但是我依舊會找回他們。未來從不唯一。」

  「未來從不唯一,但是始終讓人絕望。」

  「放輕鬆,馬卡多,希望還是存在的,祂們不敢讓我掀桌子。」

  「你最好永遠不要掀翻桌子。」

  「但是永遠不要放棄掀桌子的能力。」

  「我不這麼認為。」

  「你會這麼認為,僅僅是你太年輕,歐爾佩松會與我意見相左只是因為他還存在天真的幻想。」

  「人類最強大的靈能者是你而不是我,尼歐斯,我很多時候都忍不住認為你瘋了。你究竟是怎麼做到將全體人類擺上賭桌,然後去與祂們對賭的呢?」

  「因為我比你強大,並且我足夠自信能承擔這份責任。」

  「你確實比我強大的多,但是代價······」

  「祂們不敢讓我付出全部來償還價碼。」

  「但願吧,雖然我不清楚你因為什麼如此自信,但是代價由你支付,我還能說什麼呢?」

  ——

  原馬拉開波湖。

  吳岳的靈魂自那不可言說的癲狂之境中猛然抽離,如同溺水者終於被拖出深海的泥沼。他睜開雙眼的瞬間,虹膜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非物質的幽光。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重新吸入現實世界那混合著油污與工業廢氣的、熟悉的空氣,竟覺得無比甘甜。汗水浸透了他的粗麻訓練服,勾勒出雷霆戰士那遠超常人的、肌肉虬結的輪廓。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靜立在一旁的阿茲拉爾,眼神中帶著一種剛從噩夢中醒來,看什麼都有些不真切的審視感,隨即扯出一個有些沙啞的笑容,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揶揄與慶幸:「如果不是在亞空間中我確認你是一名人類,我簡直要懷疑你是某位黃金大隻佬。」

  阿茲拉爾站在幾步開外,如同一塊被歲月反覆沖刷的礁石。他並沒有因為這句大不敬的玩笑而發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抬起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灰色眼眸,掃過吳岳還有些渙散的瞳孔,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卻字字千鈞:「你沒有看到金色的存在,那說明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人類靈能者。」他頓了頓,仿佛要確保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楔進吳岳的靈魂深處,「對亞空間要永遠保持謹慎與敬畏——不管你有著怎樣的力量。」

  他轉過身,望向那片被永不停歇的閃電風暴籠罩的渾濁天空,背負在身後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像是在撥弄看不見的念珠。「沒有任何存在能夠全知全能。」他的語氣輕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古老的真理。

  隨後,他側過頭,留給吳岳一個線條冷硬的側臉,嘴角似乎勾起了極淡的弧度,那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種目睹同類悲劇後的悲憫,「何況你只是一隻被關注著的特殊的螞蟻。」

  吳岳的心臟猛地一縮,不是因為被輕視,而是因為那個詞——「關注」。他粗壯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他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銳利,緊盯著老師的背影,一字一頓地問道:「我一直被祂關注著嗎?」聲音里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乾澀。

  阿茲拉爾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你的靈魂被他關注著,不然我怎麼可能做到保護你在亞空間中試探,進而隱瞞祂們的目光?」

  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金屬與臭氧的刺鼻氣味,吹動了吳岳額前被汗水打濕的頭髮。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那具兩米多高的身軀充滿了壓迫力,但他的神情卻異常鄭重,宛如一個剛剛拿到第一把劍的學徒:「我之後需要做什麼?」

  阿茲拉爾終於轉過身,正視著他。老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那些正在靈魂深處緩緩閉合的裂隙。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你的靈能訓練窗口期已經關閉。」他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在凝視著無盡的深淵,「繼續下去,關注到你的就不僅僅是那位了。」

  吳岳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個乾澀的音節:「所以······」

  「所以以後只能你自己走下去。」阿茲拉爾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那是五千多年時光中積累的、無比稀薄的耐心與期許。他上前一步,異常有力的手,拍了拍吳岳那如同岩石般堅硬的手臂,「你已經在這個珍貴的窗口期學會了靈能的運用,之後需要時間的積累才能讓技巧更加純熟。」他收回手,重新負於身後,語氣轉為嚴厲的告誡,「儀式同樣可以增強靈能,但是不要輕易使用,越是強大的儀式越要付出越多的代價。」說到這裡,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幸運的是,你有著充足的時間。」

  「我有充足的時間?」吳岳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謬的笑話,他苦笑一聲,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能輕易撕裂鋼鐵的手掌,然後猛地攥緊,抬頭直視阿茲拉爾,眼中滿是灼人的堅定與不解,「阿茲拉爾,你和我都清楚我現在只是一個『短命的』雷霆戰士。哪怕是我挺過了之後的二次改造,時間依舊不會太長。」他的語氣變得強硬,甚至帶上了一絲咄咄逼人的意味,像是要逼老師收回那句不負責任的安慰,「你清楚我絕對不會使用那些噁心的伎倆延長自己的壽命。」

  阿茲拉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等到吳岳說完,他才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藏著五千年的沉重。

  他抬起手,指了指吳岳的心臟位置,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還記得你曾經的基因檢測報告嗎?」他頓了頓,觀察著吳岳的表情變化,「你的線粒體端粒損耗的速度明顯比正常人更慢,這證明了你具有『永生者』的某些特質。」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不知是嘲弄還是欣慰的微小弧度,「感謝黃金時代人類的偉大吧,神聖泰拉總是不缺乏黃金時代優秀的人類基因。」

  吳岳愣住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中關於未來的所有既定規劃。永生者?這個詞彙對他來說,太遙遠,也太沉重。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從震驚逐漸變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過了許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低沉,也更加鄭重:「所以不管我能否成為阿斯塔特,我依舊有足夠的時間來為了人類奮鬥?」

  阿茲拉爾轉過身,再次望向那片死寂的湖面。湖底的排放口正汩汩地湧出黑色的水流,在水面擴散成一團團扭曲的污跡。他突然說出了一句與導師身份極不相稱的、粗俗而精準的比喻,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蒼涼:「至少你在糞坑中蝶泳的時間不會比我更短。」

  吳岳這次沒有笑。他看著老師的背影,仿佛能透過那層蒼老的表象,看到那漫長生命所帶來的、無法言說的疲憊與孤寂。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沉重的一個問題:「你活了多久了?阿茲拉爾,我的老師。」

  阿茲拉爾沒有轉身。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永不停歇的風聲和遠處沉悶的雷聲在提醒著時間仍在流逝。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五千多年。」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同樣沒有使用亞空間的力量。」

  吳岳沉默了。五千年的孑然一身,五千年的堅守與目睹,這早已超越了任何榮耀與傳奇,只剩下無盡的、冰冷的詛咒。他緩緩低下了頭,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真誠的敬意與悲憫:「還真是漫長的詛咒。」

  阿茲拉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重複著吳岳的話,聲音比之前更為沙啞:「沒錯,漫長的詛咒。」他抬起頭,望向那被工業煙塵遮蔽的、永遠灰濛濛的天穹,仿佛在凝視著整個人類命運的縮影,「所以哪怕是只給人類的靈魂一個亞空間之中的棲身之所,對這個宇宙中的人類而言也是一種救贖。」

  吳岳沉默了。

  他緩緩挺直了脊樑,雷霆戰士那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他的目光掃過這片污濁的湖泊,掃過遠處那些如同墓碑般的精煉廠廢墟,最後落在了阿茲拉爾那年輕卻飽經滄桑的背影上。他抬起手,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膛,心臟在肋骨下有力地、堅定地跳動著。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仿佛要壓過那湖面上永不平息的狂風。

  「我忠誠於人類,並不忠誠於任何個人。」他的眼神清澈而狂熱,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我的忠誠無需多言,因為它不是任何語言可以形容的。假如有人以為我效忠於暴政,那麼我只能說抱歉,因為『暴政』的存在與我有著同樣的目的。」他握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假如有人以為我過於理想,甚至勇敢得有些魯莽,那麼我會告訴他,如果沒有理想、沒有勇氣,沒有任何人能夠堅持下去。」

  他抬起頭,迎向阿茲拉爾終於轉過身來的、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自己的骨髓,也刻進這片絕望的土地:

  「我始終認為:絕望是這個宇宙的本質,而勇氣則是人類的讚歌,希望則是絕望中最為耀眼的光芒。」

  說完,兩人四目相對。風在他們之間呼嘯,帶著末世的蒼涼與工業的腥臭,但在那沾滿油污的湖面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比那永不停歇的閃電,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