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暴之地

  泰拉北極的冰蓋在統一戰爭末期仍是一片尚未被軍務部標記為「已征服」的荒蕪凍土。那些被遺忘的凍土深處,隱藏著比任何攻城炮台都更古老的地質傷痕——無數道深達數百米的冰裂隙從海岸線向內陸延伸,每一條裂隙的走向都與遠古時代的地磁偏轉軸嚴絲合縫,像是被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力量刻入行星骨血的銘文。

  阿茲拉爾在密教舊檔案中稱這片區域為「風暴之地」——泰拉上為數不多的天然風雷靈能匯聚點之一,早在黑暗科技時代之前就已被少數靈能者用作自我突破與超載訓練,每次嘗試都會在冰裂隙深處留下一層被風雷之力燒蝕過的釉化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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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輸機無法靠近這片區域。極地高空的風暴核心區域的風速遠遠超過任何已知常規飛行器的穩定上限,而且雷暴雲層中密布著持續不斷的雷擊——每一次雷擊都與地磁波動信號同步,形成一道覆蓋整片冰原的非致命性天然能量屏障。

  阿茲拉爾在地面運輸車裡指著被厚達數英寸的強化防爆玻璃過濾過的極地天光,告訴吳岳這種極光被帝皇在統一戰爭初期親自檢查過,理由是它具有某種至今尚未被完全解析的亞空間能量放大效應——後來他這批密教特工將冰裂隙深處的數個固定坐標點全部加密存檔,未經授權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茲拉爾說在他自己的訓練中曾獨自來過很多次,每一次結束後都在冰層更深處發現岩石標本中凝出的不同形狀——那是一種他始終無法在實驗室內完美復現的冰晶形態,每次融化後便會重新凝結成完全不同的結構。

  神聖泰拉對人類的意義在此處顯露無疑。阿茲拉爾說:「這就是一種靈魂的象徵意義,在泰拉你可以獲得更加安全的靈能訓練環境。」

  運輸車停在一處被風蝕得平整如鏡的冰台邊緣。吳岳踏出車門,左肩深處被鐵人飛彈巢碎片嵌入過的舊傷立刻被極地寒流穿透至骨膜——那股寒意不是從外向內滲透,而是從內部順著縫合線擠壓他的肌肉纖維。他吸了一次氣,呼了五次心跳,重新調整靈魂在亞空間的錨點。

  阿茲拉爾站在冰台最外側,將便攜監測設備逐一架設在早已鏽蝕過半的舊金屬支架上。他的灰色手套被極地寒風凍得發硬,但他仍在旋緊最後一顆校準螺栓時將指尖墊在螺紋末端多旋了數個微小的角度——這是他多年來所有靈能訓練中從不省略的細節,無論受訓者是誰。

  阿茲拉爾轉向吳岳,褪色的藍眼睛在北極永晝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某種更具穿透力的暗冷色調。他向吳岳解釋道,火焰是靜態控制,是讓靈能替代空氣流動方向,是讓他閉眼也能感知到那團小火苗的輪廓。

  但風不一樣——風不會停,不能偏,不能收束進噴嘴——它本身就是流動。吳岳要學會在它流動的過程中找到它流動的頻率並將自己的控制力嵌入其中,不是對抗,是和它一起流動。

  吳岳閉上眼睛,將靈魂從認知濾網最內層的球體陣列逐層向外推展。極地烈風裹挾著冰晶從他身體兩側呼嘯而過,未經改造的凡人在這樣的風速下一分鐘內便會被凍死。

  吳岳能感到每一股風都攜帶著一種他曾在鐵砧內城防爆門外無意間觸碰過的能量——同樣的邊緣波動,同樣被預知感知自動鎖定為能量方向。

  吳岳釋放了自己的意志,不是去擋它,只是讓自己融入其中——去感受每一股風的密度、速度和經過冰裂隙邊緣微湍流的瞬間,它們在冰山前方驟然加速時的微小氣壓變化。

  起初他吳岳完全跟不上——每一次他剛捕捉到一股風的邊緣頻率,下一股更猛烈的陣風便將他的感知從邊緣撕開,他的靈能被反覆打亂,每一次重新捕獲風的方向都會在屏氣瞬間錯拍,但他沒有收手。他讓自己的意志開始跟著風流動。

  靈能感知首次在外放狀態下主動與自然環境共振,所有的陣風不再切割他,而是經過吳岳——他的身體和亞空間中的靈魂成為整個自然風暴邊緣的恆定節點,每一次風速峰值經過他時只留下極細微的幽藍色電弧,從他護甲表面跳躍至肩甲末端的冰屑邊緣。冰台表面在他輻射範圍內緩慢結上更厚的冰霜,霜晶沿著他雙腳所踏的冰層紋理向外擴散了數米。阿茲拉爾的靈魂視野出現了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穩定靈能外放信號——不是短暫的爆發,不是被動防禦,是持續性的、被他完全同步於自然風雷頻率的主動性外放。

  阿茲拉爾安靜地站在風暴邊緣看著這一切,灰色手套上已結了一層薄霜。他讓吳岳自己繼續維持與風暴的同步共振,然後在數據板上記錄下了他自認作為吳岳的導師最為簡潔但也是最接近準確評估的幾段話。

  「你現在的靈能已經不止是『控制』。它能在風暴中與自然環境同步共振——很多人學會控制以後一輩子都只能重複同樣的方向,而你的頻率在今天之前就已經可以隨著陣風方向做出改變。繼續保持你自己的靈能釋放節奏,保持向邊緣區域持續擴展你的靈能影響。」

  吳岳照做。他在更長時間的持續靈能共振中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被裹挾在一層更薄的亞空間能量體之中——那是他融合了自身風雷屬性靈能特徵後,首次在物質宇宙中全力釋放靈能的結果,不再是控制火焰時那種細緻的操作,而是將他自己的靈能完全融入到風暴之中,在保持自己靈魂在亞空間中隱藏的前提下,用盡全力影響物質宇宙。

  吳岳第一次明白為什麼記憶深處察合台可汗能在暴風雪中獨自獵殺劍齒龍——當你的意志與風雷同步,你就不需要去「感知」它們,你已經在它們之中,它們經過你的每一寸皮膚,你都能在瞬間感知到它們的速度、方向和密度變化,然後你隨著它們的步伐一起移動,不需要猜,不需要等——原體果然是更高級的亞空間本質的產物。

  吳岳在冰台邊緣維持著足以讓他靈魂深處顫慄的靈能輸出強度,然後將自己的靈能重新從風暴中撤出,感受著靈能造成的影響。阿茲拉爾將這一幕完整地錄入數據板,然後告訴吳岳:「你果然是個靈能天才,很少有人明白順勢而為比逆流而上更加容易。」

  「你是獨一無二的,」阿茲拉爾將灰色手套上凝出的薄霜輕輕拍掉,「我曾在密教檔案庫里翻遍了所有與靈能覺醒相關的殘片——沒有任何記錄表明在統一戰爭時期會有任何人同時具備風雷屬性、身體強化、預知感知並能將它們同時外放至自然環境中的風暴頻率內進行自主共振。你剛才在共振後期將霜凍擴散主動控制在固定半徑範圍內——這在技術上是高階靈能控制中難度極高的一種,哪怕在我們所有人的檔案里也從未出現過德爾塔級之前能做到的靈能者。」

  吳岳放下手中的雙股劍——這兩把劍,他剛才在共振時有段時間將手臂伸展過了某個角度,這把武器已經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教官——」

  「——老師。」阿茲拉爾打斷他,「高哥特語中『導師』更精準,但『老師』在古泰拉原初語言的失傳變體中不是尊稱——它是稱謂的退格。它允許你和我在這片風暴的現在繼續做教與學,不是因為我比你更強大,而是因為你選擇繼續讓我參與尚未被確定的未來,你選擇了和我一起努力。所以你可以繼續稱我為老師——如果你選擇的話。」

  吳岳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層被融化後重新凍結的冰霜塗層,他剛才維持靈能與自然環境共振時有短暫的不確定感,但他在重新收緊靈能場時看見北極鉛灰色雲層高處有一縷極細的綠色極光——今天並沒有太陽風暴的預兆,那也許只是他自己的意志在亞空間表層與自然環境之間短暫拉扯時盪起的一點星火而已。

  吳岳把手裡那團被凍得發脆的霜晶搓掉,然後在數據板上開始記錄自己在風暴中重新調整的靈能使用數據及剛才亞空間影響下的霜凍擴散半徑。

  阿茲拉爾告訴他,之前他在控制訓練時曾經提過練習冥想對靈魂的影響。現在他在極寒環境下,所有靈能控制節點的反應速度會隨靈魂的細微變化而同頻變化——這個發現非常重要。

  「變化、生命。這兩個詞可不好。」吳岳抬頭看向阿茲拉爾。

  「但是我們為什麼不改變——我的老師。」他直視著阿茲拉爾,極地天光在阿茲拉爾褪色的藍眼睛中折射出某種接近暗金色調的冷光。那些過往記憶中的殘片被他反覆思考,卻從未被任何人解讀出模糊的信息,變化和對生命存續的渴望會增強『大敵』的力量,可是如果沒有人改變,那還剩下什麼?

  「阿茲拉爾.凱,我的老師,我熱愛我的家人,熱愛我的戰友甚至愛著所有的人類。我知道自己現在是在糞坑裡蝶泳,但是我同樣清楚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是人類這個種族裡在密教中較早的成員。如果你發現最後是我們自己更恐懼改變,那麼被遺忘的或許是所有我們曾經為之奮鬥過的每一個細節——包括你的,也包括我的,同樣包括整個人類的光輝歷史。」

  他說著將公文包中那塊被他用靈能清空的舊檔案緩慢夾進沃森的筆記本殘片內層,然後轉向吳岳,「無論是擔憂變化而不去改變,還是恐懼變化而導致終局,都是一樣的悲劇,而我終生致力於確定那個相對希望仍存的結局。」

  阿茲拉爾走近、然後拍了拍吳岳的肩膀:「你無意中已經完成了太多的儀式,雖然你絕對無法替代帝皇或者掌印者馬卡多,但是從你傳播舊時代記憶中的冥想方法,從你自黃金時代鐵人手中獲得耀金製成的三個神器,從你進入『黑圖書館』簽訂契約,命運早已改變。繼續訓練——你的靈能訓練是我們最無可替代的錨點之一。」

  吳岳站在冰台邊緣,將雙股劍重新放回動力甲磁力扣。雙股劍在凍結狀態下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收縮聲,那是他之前絕對無法感知的劍體變化。然後他直起身,轉向阿茲拉爾。

  「巴特爾是我的教官,」他的聲音在極地烈風中仍然平穩,每一個字都壓得足夠清晰——他在鐵砧內城防爆門外對著全隊下達衝鋒指令時用的也是同樣的發聲方式。剛才在共振狀態下他第一次將靈能同時在亞空間與物質宇宙聯繫起來,他在認知濾網之外的靈魂屏障現在仍在以低頻震顫逐漸平復邊緣區域的殘餘波動,但他的意志已經恢復了平靜。

  「在訓練營時他教我怎麼握劍、怎麼在嗜血衝動剛冒頭時及時壓制,他告訴我劍柄上每一道裂紋都是提前報廢的信號。我扛過了鍋爐區,又扛過了鐵砧內城,巴特爾從不表揚任何新兵,但他在防爆門外把增壓管線備件遞給我的時候說——『你沒死,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會那麼容易就交代。』」

  他停頓了一下。北極永晝灰濛濛的天光平行掠過冰裂隙上方的古老冰層,冰層最深處沒有光,只有無數道被風暴反覆抽打累積而成的冰晶紋理,每一道都與他剛才在共振中無意凝結在冰面上的靈能霜凍擴散痕跡平行交錯。然後他繼續往下說。

  「而您教我如何面對內心深處不可名狀的恐懼。我最初只是自己在訓練營角落裡反覆試驗那套冥想方法,什麼原理都不懂,只是覺得它能讓我在精神躁動最猛烈的時候不被完全淹沒。您把它拆開,告訴我它是怎麼連起來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是責任——然後您把『認知濾網』和『靈能控制』這兩個詞放進了我腦海里,讓我知道自己必須把它們學會。您是第一個告訴我『亞空間』是什麼的人,也是第一個讓我觸碰它而不會把自己嚇瘋的人。」

  「巴特爾教會我怎麼活下去,」他看著阿茲拉爾,黑色瞳孔在極光下與阿茲拉爾褪色的藍眼睛目光相接,「您教會我怎麼理解自己。」

  他摘下手甲,讓極地寒風直接吹在他裸露的指節上——那隻拳套還布滿著剛才向外擴散靈能時所結的霜層,現在吳岳的意志已徹底從亞空間中收回。

  「您說『老師』是稱謂的退格。它允許我們繼續做教與學,不是因為我比您更強大——是因為您選擇繼續參與同樣尚未被確定的未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是您的最後一個弟子,但您是我的老師。我會記住這個詞——導師也好、高哥特語也好、古泰拉語也好、古泰拉語的退格也好——它就是您剛才說的那種允許。巴特爾把這個詞融入我的戰鬥之中,您把它融入我的靈魂。我希望我能夠承載這份職責帶來的重量。」

  他重新戴上手甲,「我的靈魂信息已經進了您口中的密教檔案庫底層,沃森的筆記本里也留下了我的回答。變化已經開始了——我不是唯一一個在戰鬥的人,與此同時鐵牙還在傳播冥想訓練方法,巴彥和泰赤烏還在幫助我管理小隊,阿列克和庫爾巴扎的連隊還在繼續教新兵冥想。這些事情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是很多人一起做的,他們或許是為了自己,但最終都給人類整體帶來新的希望。」

  他抬起視線,望向遠處冰裂隙盡頭被風雷侵蝕得如同巨大碎晶般的古老凍土層——那片凍土曾在無數個世紀前被某種更古老的靈能者反覆錘鍊過,如今只留下數道無法被任何現存技術修復的釉化冰壁。

  然後吳岳繼續說道:「無論變化和希望帶來的是擔憂還是恐懼,我不會因為它可能帶來未知的結果就不去打下一場仗。您剛才說——您終生致力於確定那個相對希望仍存的結局。那麼我也有一個同樣想守護的東西:我的家人和所有那些還活著、還在每天冥想的雷霆戰士,這片宇宙中所有的人類。沃森把這個羊皮紙做成的筆記本給了我——我想用它來記錄我和其他人的努力。無論未來密教檔案庫是否還會保存我的靈魂記錄,我希望我的努力能夠起到效果,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阿茲拉爾注視著他許久,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舊線頭在極地烈風中晃蕩,然後他說今天的風暴之地訓練已經結束了,吳岳在泰拉北極冰原上的全部靈能訓練數據將被歸檔——這是首次有人能夠同時使用風雷屬性、預知感知與自身肉體素質增強的靈能。

  阿茲拉爾以同樣平穩的語氣建議吳岳以後一定要保證自己的靈魂在亞空間中不要過於暴露,假如必須使用更多的靈能,儘量將自己的靈魂核心藏在『認知濾網』中,最後儘量增加自己的『認知濾網』強度。「如果有一天你將自己的認知濾網編織的足夠堅韌,那麼或許亞空間中的『異形能量』對你施加影響時,你只會聽到鳥叫。」

  運輸車在北極冰蓋邊緣最後一次顛簸時,引擎在極寒中發出沉悶的轟鳴。阿茲拉爾把便攜器材箱鎖好放在膝蓋上,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舊線頭在昏暗的燈光里輕輕晃蕩。

  阿茲拉爾的褪色藍眼睛盯著數據板屏幕上的最後一批頻譜數據——那是吳岳在冰台上完成最後一次共振時無意間將霜凍擴散半徑控制在一個呼吸輪迴內的完整頻率記錄,波形偏移量比前一次有明顯減少,這與他在靈能視野中觀察到的吳岳靈魂在亞空間中逐漸變得暗淡呈正相關。

  「你的靈能訓練已經完成了所有基礎階段,」阿茲拉爾將數據板合上放進公文包,「感知、防禦、控制,以及進攻——你在風暴之地的訓練昭示著你的靈能強度進一步增加,你的靈魂正在逐漸融合。經過我的預測,你最終應該會成為貝塔級靈能者。」

  他頓了頓,褪色的藍眼睛在運輸車昏暗的燈光下轉向吳岳。公文包里那枚十六輻同心圓護符被壓在最內層夾層里,緊挨著他許多年前從帝皇本人手裡接過來的舊羊皮檔案紙。後者是他以密教特工身份向帝皇效忠時獲得的,那頁紙後來被反覆翻折過無數次。

  他曾在喜馬拉雅山基地的更深處見過帝皇獨自坐在那台被禁軍層層衛護的龐大儀器前,彼時他還沒成為吳岳的老師,也還沒思考過帝皇為什麼讓自己接觸這個普通的雷霆戰士。

  「我已經向帝皇提交了雷霆戰士精神崩潰得到遏制的調查報告。肉體崩潰無可挽回,但是因精神失控而變得無可救藥的雷霆戰士數量在減少。」阿茲拉爾頓了頓。

  「帝皇的清洗計劃從未被正式書面記載過——它只是一個所有知情者都緘默不語的預期。而現在這個預期正在被動搖。不是因為某個人的請求,而是因為你和你的戰友們在這段時期內在各軍團中做的努力。我調查的數據足夠支持一個初步結論——通過學習和運用特定的冥想法,即使是陷入精神崩潰的個體仍然可以學會用意志壓制本能。」

  吳岳沉默了片刻:「他們通過冥想確認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氣,而勇氣是人類亘古不變、永恆傳唱的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