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岳學會靈能的精細控制後,阿茲拉爾表示是時候帶著吳岳見一見他這一派的密教特工。
阿茲拉爾帶著吳岳穿過數條走廊。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塊被磨得發亮的金屬銘牌,上面刻著密教歷任特工的代號和一句話遺言——有些是「繼續找」,有些是「別刪」,更多的是一個個被時間磨損得無法辨認的空白銘牌。這些空銘牌在昏暗的走廊里一字排開,像無數個被遺忘的靈魂同時在低語同一句聽不清楚的誓言。
他們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鐵製大門前。門框上方刻著一行高哥特語銘文,字跡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但吳岳仍能辨認出最後一個詞:「銘記。」
「我所在密教派別核心圈今天有一場內部辯論,」阿茲拉爾將灰色手套摘下,放進公文包,「關於歷史應該如何被記錄,以及哪些記錄應該在錯誤的時間被銷毀。我從鐵砧內城戰役後就一直在起草一份關於你靈能訓練的新檔案——它將決定密教在未來如何定位你在所有已知靈能者中的優先級。在我提交這份檔案之前,你需要先見一見那些可能在將來重新打開它的人。」
「放輕鬆,你或許不認識他們,可是你能來到這裡全是他們的『功勞』。但是現在他們不是你的考官,不是你的導師,他們只是密教的資深特工——每一個都有自己記錄歷史的方式,每一個都有自己認為應該被銘記或遺忘的標準。今天他們會在檔案室里辯論,你的靈魂波動記錄只是議題之一。你不需要發言。你只需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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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手按在自己胸口——他能感到自己情緒的波動,但是在此刻,這種波動不應該存在。鐵砧內城戰役陣亡名單上那些名字此刻全部浮現在他意識深處,每一張面容都在問他同一個問題:我們會被記住嗎?他收攏手指在胸甲暗袋外側輕輕壓了一下,然後對阿茲拉爾說:「我會進去仔細聽你們的辯論。」
檔案室比吳岳預想的更小、更暗。四壁嵌滿了從地面延伸到穹頂的數據存儲單元,伺服顱骨與智天使穿梭在房間中,每一個數據單元表面都蝕刻著十六輻同心圓符號,沒有任何窗戶。那些存儲單元有些是暗銀色的金屬外殼,有些是半透明的晶體結構,還有一些更古老的型號使用早已停產的磁光介質,表面被反覆修復過的痕跡層層疊加,像某種在漫長歲月中被不斷重寫的舊約。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被反覆修補過的實木長桌,桌腿的某處斷裂被修復的痕跡清晰可見。桌面上攤滿了寫在羊皮紙上的檔案、便攜數據板和幾台仍在運轉的老式全息投影儀。
桌邊圍坐著四個人。阿茲拉爾對他們在密教核心圈中所擁有的內部權限與集體立場的評價是——「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有足夠的理由阻止你的檔案進入永久序列,也有足夠的能力在任何時候將其永久鎖死,但他們沒有。當然他們的目的各不相同,最重要的事情是你不要相信這個房間內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個人,有些人立場可能偏向『大敵』。」
坐在長桌最左端的男人率先開口。他穿著一件舊皮夾克,袖口磨得發白,肘部補過數塊不同顏色的皮革,每一塊補丁的縫線密度都不同。手裡沒有拿數據板,只握著一支老式鉛筆,筆桿被反覆削過,短得幾乎握不住。他的眼神極其銳利,說話時習慣用鉛筆尖端輕輕敲擊桌面,每一個詞都像是從某個更古老、更黑暗的故事裡蹦出來的。他的代號是格拉瑪提卡斯,密教檔案庫里最古老的幾份異形語言記錄據說都是他親手編寫的。
「我反對永久歸檔。不是針對他本人——是針對這個時間點。」格拉瑪提卡斯的鉛筆尖端敲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格拉馬提繼續說:「歷史應該在最骯髒的時刻被最真實地記錄。不是用歸檔來保護,而是用遺忘來反噬。密教保護知識,但知識在被保護的過程中會變味。你們把他的靈魂波動數據封在永久序列里,幾百年後的人打開它時,只會看到一組靈能力量被成功淨化過的記錄——沒有鐵砧內城,沒有一萬兩千具屍體,沒有霍爾坦的拳頭。靈能是危險的,特例之所以是特例,是因為特例不可以被複製,但是總有人想要複製特例。帝皇當年讓密教保管禁忌知識,是因為禁忌知識本身就是武器。但如果把武器打磨得太光滑,它就只剩下收藏價值。」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著舊軍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軍銜標記早已被拆掉,只留下幾道針腳痕跡,那些針腳排列得極其整齊,每一針的間距都幾乎完全相同——那是長年縫補衣物留下的肌肉記憶。
男人的面前攤著一本紙質筆記本,頁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手寫批註,旁邊擱著一支被咬得變形的鉛筆頭。他叫約翰·沃森,代號「書記官」,是密教核心圈裡唯一一個至今仍堅持用羊皮紙筆記本記錄所有會議內容的特工。阿茲拉爾在吳岳進門前以極低的音量向他補充解釋過——沃森曾被密教內部多次要求停止以如此原始且容易被篡改的形式保存核心檔案,但他每次都將同一結論以書面筆跡逐級呈報至密教核心圈:任何存儲介質都會失效,任何加密系統都會被破解,只有被記在心裡又被反覆寫下的東西不會被遺忘。
「沃森現在真實地站在你我之中。」阿茲拉爾對吳岳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沃森的手指在自己筆記本的上一頁停了一下,那裡記著一段他在鐵砧內城戰役後從第七軍團軍醫部回收的傷員轉診記錄:經過冥想練習的雷霆戰士精神狀態有所好轉,戰後創傷綜合徵發作得到有效遏制。他抬起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檔案室里顯得格外疲憊,但他的聲音仍然克制而有力。
「我同意也不同意。我們應該把他記下來。但不是記錄在檔案庫里——而是記錄在戰報里。不是靈魂波動數據,是他在鐵砧內城按住巴雅爾時呼吸的節奏,是他讓第七軍團庫爾巴扎學習冥想時的話。」沃森用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筆記本的封面,那是他記載了無數次辯論記錄的本子,封面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沃森繼續說:「這些細節——它們比一百組特殊靈魂如何利用亞空間的數據都更有力。密教的永久序列不是用來裝數據板的,是用來裝故事的。一個故事能讓人獲得在被異形圍困的營房裡重新握緊爆彈槍的鬥志,而一組靈魂波動數據只能讓人在實驗室里點頭。所以我同意他的檔案繼續歸檔,但檔案格式必須是我們所有人共識後形成的完整敘事——不是數字,是故事。」
第三個聲音從長桌另一端傳來,帶著一種溫和卻異常堅定的學術化語調。說話的人穿著一件乾淨但洗得有些發白的袍子,面前同時開著幾塊便攜數據板,每一塊都顯示著不同年代的陣亡名單統計數據。
他叫基曼,代號「索引者」,是密教核心圈裡最擅長將分散在不同星域、不同年代的零散信息重新組織為完整背景邏輯的特工。
他的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滑動,調出了一組對比圖表:左側是鐵砧內城戰役前的雷霆戰士精神失控淘汰率,右側是冥想訓練在各軍團推廣後同一批連隊的失控淘汰率,兩條曲線之間的落差大到幾乎不需要任何統計檢驗就能得出結論。
「我關心的是長遠——不是一個人,是一種模式。我們收集的數據不是孤例。第七軍團、第十四軍團、第一軍團、第三軍團、第六軍團、第十八軍團,甚至是第八軍團和第九軍團的軍醫部都有類似的反饋。冥想訓練推廣後,原本被判定為『年老不可控』、『戰後創傷無法恢復』、『衝動閾值過低』的雷霆戰士,開始出現成批的穩定案例。這些人在過去的淘汰標準下本該已經被清除——但他們現在還活著,還在各自的連隊裡繼續服役。」
基曼用指尖點著兩條曲線之間的落差,「模式比故事持續更久。模式不會被誤讀——前提是它被足夠完整地保留在索引里。我需要將吳岳的靈魂波動數據與所有受訓者的反饋統計一起納入同一個模式庫。這樣即便將來有人質疑他的影響力,我只需要把兩條曲線放在一起——答案就在那兒。哪怕這些雷霆戰士沒有靈能天賦,但只要學習冥想,他們同樣可以遏制精神問題,這說明了太多的事情。」
在基曼旁邊坐著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與其他特工相比,他的姿態更放鬆,但每一次開口都像是他已經反覆推演過至少三種不同的反駁路徑。他的眼鏡腿用膠布纏著,膠布邊緣微微翹起,那膠布在密教檔案庫里放了很久,邊緣已經積了一層極細的灰。他叫柴斯特頓,代號「質疑者」。
柴斯特頓面前的桌面上沒有紙質檔案,只有一塊屏幕布滿裂紋但仍能運行的數據板——那裂紋是他自己摔的,在上一次辯論中有人提出要將一名未經審訊的靈能嫌疑者的所有靈魂波動數據直接鎖死在不可訪問的底層檔案里,柴斯特頓說這是不公正的,那人還沒經過任何獨立審判。
然而他的上司說密教不需要審判,只需要記錄。那天晚上柴斯特頓在自己的宿舍里對著牆反覆質問自己是否還在替一個保護歷史的組織工作——然後他把數據板摔在地上,第二天又把它撿起來繼續用。裂紋就是從那天開始蔓延開的。
柴斯特頓最後發言,他的語調在所有特工中最平靜,但措辭最尖銳。他調整了一下眼鏡,直視著吳岳。
「你們都在爭論如何保存他的記錄。沒有人問過一個問題:他本人同意了嗎。密教核心圈有技術能力將任何人的所有靈魂波動完整存檔數萬年——但存檔不等於保護。存檔是被觀看、被分析、被用來推斷其他結論。如果有一天密教內部出現偏差,重新利用他的靈能數據作為控制其他靈能者的武器——他的權益誰來保障?」
柴特斯頓望向吳岳:「所以我的建議很簡單:在將他的資料正式錄入整個檔案庫前,我們應當只保留他本人的知情同意選項,如果他不明確同意,所有數據最終將被封存而非刪除。封存——不是刪除。封存意味著不能被查看,不能被研究,不能被用作任何分析的數據源;刪除是真正的不復存在。但這種區別也許只對帝國檔案管理員有意義,而所有被永久封存的記錄都一樣會被遺忘。所以我不會再要求直接封存,我只要求知情同意——吳岳自己決定。」
阿茲拉爾起身站到吳岳身側稍後方,灰色手套已摘下放進公文包。在整個辯論過程中他沒有看任何一位辯論者——他只是在觀察吳岳的表情和亞空間中的靈魂波動。他在柴斯特頓提出同意權問題時曾有一瞬下意識地握了拳頭——然後迅速鬆開了。
「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自己的盲區。但你應該知道——他們在所有關於『是否刪除記錄』的投票中從來沒有投過刪除。他們只是在爭論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格拉瑪提卡斯要歪的細節,基曼要完整的模式,沃森要故事,柴斯特頓在等待你本人親自做出決定。」
格拉瑪提卡斯從桌旁站起來,鉛筆筆尖隔空點在吳岳胸口第二心臟搏動最劇烈的位置。他在等待吳岳回答他剛才唯一的問題。
「我想讓他們活著。不止是活著,是活著以後還能繼續做一個戰士。我按他的胸口時並不懂靈魂在亞空間的投影,我只知道當時他的心跳一片混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重新騎上摩托——我只想讓他不用再害怕自己。他叫巴雅爾——他在鍋爐區控制室門口差點一劍劈中我。現在他在鐵砧內城防爆門後方仍然在時刻控制自己的精神狀態,那是他學的冥想裡面關於『確認自己狀態』的部分——他說日常的控制能讓精神穩定的上限變得更高。」
格拉瑪提卡斯收回鉛筆。他沒有再多問任何問題,只是用鉛筆尖端輕輕敲了三下桌面,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隨後他轉向阿茲拉爾,把剛才那段回答逐字逐句地用鉛筆抄在自己面前的另一本舊羊皮紙檔案頁背面——那些紙頁原本屬於一份早已被銷毀的異族語言學原始記錄,他把自己最後一支鉛筆頭留給了被記在這張空白檔案紙上的巴雅爾的名字。然後他對所有人說:「這段話已經保留完畢。」
基曼從自己的數據板里調出一份剛打開的新增模式庫——他在霍爾坦的名字旁增加了一條備註:「生命的最後一刻:精神狀態穩定。」備註來源標註為:書記官,現場記錄。然後他對沃森說這部分由他繼續填完。
「不是用數據板——用你的筆記本。霍爾坦你記完了,他適用於普通人的冥想方法現在已同時保存在密教的模式和書記官的筆記本里。」
沃森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筆在自己筆記本的下一行寫下了一句話,然後將筆記本反過來對著所有人——字跡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每個字母都格外用力,壓過了所有舊頁的凹凸印記。
「一個雷霆戰士,在鐵砧內城防爆門外用自己試驗了無數次的冥想動作,在被重力子脈衝穿透胸甲前的最後一刻仍然保持意識清醒。他的名字叫霍爾坦。他是第七軍團第三攻堅連隊的士官,曾說我學會控制自己了。這是他的故事。我是沃森——書記官。」
寫完這段話時他的手停了很長時間,然後就著旁邊一頁不知被誰撕下又重新粘上去的更早的描述鐵砧內城防爆門外一側角落陣地的舊筆錄紙,對著柴斯特頓說出他最後的也是最簡短的意見——關於知情權的問題,他推薦應該給予吳岳隨時可以改變的權利,並且這個選項將永遠被保留在密教的永久序列檔案頂端。
柴斯特頓將那塊屏幕布滿裂紋的數據板重新激活,從桌面上推給吳岳,然後將自己的舊打字機從座位旁邊抽出來,開始在裂紋屏上用那台老式手動打字機逐字敲下知情同意條款草案。他敲完後沒有按下發送鍵——他只是把手停在按鍵上方,然後抬頭對吳岳補充了最重要的幾句話。
「這些條款將允許你隨時將檔案重新封存、未經同意任何人不得再次在檔案中使用你的靈魂波動數據作為訓練範本。但你不能刪除故事——故事不是你的,它們屬於你經歷過的那些戰役本身。霍爾坦不是你的,巴雅爾不是你的——他們屬於自己。你只擁有你自己的個人記錄權。」
柴特斯頓將手指從發送鍵上移開,摘下眼鏡輕輕擱在打字機托紙器上。「這不是因為密教想限制你。是因為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後悔今天做出的任何一個決策——未來那個決策可能繼續保護其他你教過冥想的人、那些按照你教授的冥想方法訓練的人。我們之間不存在誰說服誰,只有你願意寫下來的是什麼。」
吳岳在所有辯論者的注視下逐條閱讀了那份知情同意權保留草案。然後他將數據板推回給柴斯特頓,告訴他自己同意所有條款,但需要補充一個個人要求——在檔案封存時,他不希望有任何人用這些東西做危害人類的事情。
柴斯特頓在保留條款末尾加了一行手打字跡:經本人明確授權後可作為參考使用,再授權期限不設預限;授權撤銷方式為每日可更新一次的任意類型電子簽章;不得用作危害人類的事情。隨後他便將數據板放回桌面推給吳岳,讓吳岳自己按最後一次確認。吳岳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吳岳看到自己新簽字的筆觸在屏幕右側的知情同意記錄檔案格線上微微拉伸了些許拖尾——那是他在簽下自己名字時停頓了片刻的殘餘猶豫。他在最後一筆前曾略微停頓,想著自己現在的努力究竟是會被所有檔案室以外的機構遺忘,而僅僅作為最後一份經本人重新審視過的遺產壓在最底層,還是會給這個宇宙帶來改變。然後他決定不過多思考,寫完自己的名字,放回了原處。
「這類似於一種儀式,一種我還未教導你的亞空間儀式,你完成了這個儀式,現在不經過你的允許,任何存在都不能用這些知識在靈魂和物質層面違背你的意願傷害人類。原諒我對你的隱瞞。吳岳,越是複雜的儀式往往需要最關鍵的人『無意識』或者說『潛意識』的狀態。」阿茲拉爾對吳岳解釋了這次密談的重要性。這涉及到吳岳尚未接觸的『亞空間儀式』知識。「現在我們應該離開了。」
走出檔案室後,阿茲拉爾將灰色手套重新從公文包里取出並戴上,褪色的藍眼睛在走廊昏暗照明下泛著略微鬆弛的光澤。他告訴吳岳,支持人類的密教核心圈已經通知他今天晚些時候還會有一位尚在考察期間的特工單獨約他談話——那人代號「守夜人」,平時極少接觸任何外部人員,但近些年主動向核心圈申請過很多次關於密教內部的若干改革方案。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舊筆記。
沃森在他經過桌角時輕聲耳語告訴過他,這本筆記屬於一名統一戰爭時期帝皇之眼隨軍記述者遺留下來的工作筆記本,可能是他曾見過的最零散但也最不屈的歷史殘片。現在這本舊筆記本屬於吳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