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終於意識到自二人對話中所一直隱隱察覺到的違和感源頭在哪裡了。
——是青年在提到所謂「父親」時的態度。
青年是在十八歲時得到了其背後組織賦予的「繼承人」頭銜。太宰治對自己同為十八歲那一年與青年重逢後的點滴細節全都歷歷在目,因為就在那次重逢之後,他差點徹底失去了織田作之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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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青年剛剛被稱為「繼任者」,還曾嗤之以鼻的跟他吐槽鄙夷過這個虛銜將會帶來無數麻煩。一口一個「我老闆」,語氣也確實是拿組織首領當作普通老闆的口吻。
可是今日至今為止的談話中,青年提起其背後首領時稱呼為「父親」,並不是走流程似的一板一眼,而是極其自然,仿佛天經地義一般親近而又敬畏。
尤其是最後這句話,簡直不像是從夜這人嘴裡說出來的。
太宰治忽然問道:「夜,我們上次在橫濱見面的時候,你跟我說的第十三句話是什麼?」
青年愣怔一下:「我說你大衣怎麼都掉不下來是耍帥技巧還差不多……你在懷疑我?」
「適當思考有益於頭腦健康哦~」太宰治坐姿端正的像個課堂上認真聽課的小學生,豎起一根手指抑揚頓挫道:「那麼下一題——第十五句是什麼呢?」
太宰治記憶畫面中的青年行走於自己身側,一臉散漫:「我老闆最近抽風,又想當我爹又瘋狂給我樹敵,我看他是想讓我抓緊去死。」
現實中瀧夜一平靜配合他的提問:「父親突然公布了我的身份,宣告我是將來繼承組織的唯一人選,為此引來的麻煩可要讓我頭疼很久了。」
分歧點出現了。
太宰治一顆心臟猶如驟然被綁上巨石般猛然沉下去一大截。
他繼續問道:「當時我是怎麼說的?」
「這麼說你豈不是成為了繼承人?」瀧夜一無語,「你是拿我當記憶回放記錄儀在用嗎?」
不,不對。
太宰治鳶色的深瞳中影影綽綽,連最後一絲光亮也褪去不見。
這的確是太宰治本人說過的話,但在這句問句之前,還應該夾雜有兩句話。
——十八歲的太宰治初聞友人吐槽老闆想當自己的爹,滿臉驚悚的看向身旁青年:「喜添爹?!」
青年抬腳就踹:「滾。」
太宰治大呼小叫:「哇!這麼說你豈不是成為了繼承人!那這不就超過了我的升職速度了嗎!」
青年哼笑:「是啊,升職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太宰……」
以上才是當年發生過的完整對話。
夜的記憶,果然如五條悟所說,存在著偏差!
問題十有八九就出在黑衣組織「烏鴉」的Boss身上。
連只有夜與自己之間發生過的對話都能精準修改成對方想要的形狀,恐怕正是利用了夜過目不忘的絕佳記憶力。
令其本人將所有發生過的細節全部複述,而後再將部分有礙自己利益的記憶重新更改,塑造成不會引起夜自我警覺,而其他人不特意探查也無法發現真相的模樣。
這個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則是,要保持規律性的頻率定期及時篡改夜新產生的記憶,否則以夜的頭腦,等時間一久記憶出現漏洞,夜就會自己察覺到其中的不和諧之處,從而有機會脫離這張被人精心打造的虛假欺瞞之網。
太宰治垂首,蓬鬆捲曲的髮絲滑落,遮住了他精緻的眉眼。
這下事情可大條了。他如今的一舉一動都會由夜在下一次被篡改記憶時一字不差的複述給某個第三者,屆時必然打草驚蛇。
敵暗我明,沒辦法徐徐圖之了麼……
[我可以幫你瞞下今天你們兩人的聊天內容,但僅限一次。]
太宰治一怔,於剎那間收斂好所有情緒,隨即環顧四周。
「太宰?」瀧夜一眯眼瞧他這蘊含著不同尋常意味的動作,「你在找什麼?」
「不,沒什麼。」一無所獲的鳶眸青年攤手聳肩。
與此同時,剛剛那道忽如其來的電子機械音再次響起:[太宰君,我希望你可以救下宿主,也就是你面前的朋友——瀧夜一。]
太宰治看著渾然不覺的黑髮青年,終於確定這並不是由耳朵所接收到的聲源,而仿佛是直接迴蕩在自己心中,腦中。
「人間失格」是一切異能力的克星,因而眼下自己的遭遇與異能者無關。
他不動聲色轉移青年的注意力:「夜,你再仔細回憶一下,前段時間真的是和五條君的首次見面嗎?」
實則已經悄然與神秘聲音對話起來:[你說你是寄宿在夜身上的東西?是什麼?]
[時間有些倉促,我儘量說清楚。]機械音加快語速,[我是世界拯救系統,一串被設計好基礎運行公式後植入成長學習晶片的無上限數據。瀧夜一是我的宿主。]
[在來到你目前所在的這個輪迴世界以前,宿主他已經完成了一百零一次拯救諸天世界的任務。]
[「作為世界意識的感激與報答,宿主您獲得了一百次輪迴世界休假旅行獎勵」——這是騙人的。實際上因為之前的救世任務耗費的精力太多,宿主在最後一次任務時已經失去了求生欲望,在仍有餘地的情況下,卻選擇了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結局。]
[故而經我申請,主神系統批准宿主瀧夜一的離位請求,卸下拯救世界的這一職責,將其投放至輪迴世界延長百世人生。]
[代價是失去了主神系統綁定的宿主,務必要在百世輪迴內重新劃定自己的錨點,以此徹底脫離系統。如若失敗,則肉體死亡,靈魂不得入幽冥,永生徘徊於塵世。]
[但此事至今毫無進展。]系統乾巴巴道:[第一世輪迴初期宿主就出現了自毀行為,後來狀況雖然稍有緩和,但也是不容樂觀。]
[直到現在,第一百世,也是最後一次輪迴了,錨點一直未曾描定。宿主若是在這一世死前都不肯主動劃定錨點,就會變成無法轉世的亡魂。]
太宰治面上笑盈盈的和瀧夜一插科打諢著,心下問道:[劃定了錨點後,夜會怎樣呢?]
系統答:[擁有了宿主錨點所在的世界會停止輪迴往復,宿主也將得到真實而自由的人生。]
[這不對吧?]太宰治完全沒被機械音的急切影響到,悠悠然心道:[照你這麼說,事實如此的話……如果我是夜,那我就描定錨點脫離你以後再自殺,死得乾淨,無人侵擾,何必要在這輪迴中耗著。]
系統沉默一瞬:[……也有一半的機率,宿主會被重新選擇為救世者。]
太宰治沒什麼溫度的笑了笑。
[但其餘的我沒有騙你。]系統屈服道,[因為百世來宿主改變輪迴世界本該既定的命運線,與太多人產生了因果糾纏,而這些因果全都是有代價的。至此世開始時,宿主他已經失去了所有記憶。]
太宰治呼吸一窒。
系統繼續解釋:[就算是人類中的最強者,在漫長的時間長河沖刷下也會迷失自我。宿主瀧夜一是我歷任宿主中唯一完成了百次任務以上的人類,但他能扛住百八十次已是人類堅韌意志的奇蹟,如今早已透支了。]
[這一世的我自沉眠中醒來時,失去記憶的宿主絲毫不信任我,甚至自我摸索著將我的權限封禁成功。]
[能救他的,現如今只有擁有「人間失格」、能夠窺探輪迴冰山一角的太宰君——你了。]
太宰治沒說信還是不信,只話鋒一轉,回到了最初的問題:[你說你能幫我瞞下我和夜的對話……用什麼方法?]
[洗刷……或者用人類更容易理解的說法,就是剪切記憶。]系統冷靜道:[我所擁有的,僅能換來一次使用權限。]
[能夠恢復嗎?]
[很遺憾,不能。]
太宰治眉眼陰鬱一瞬,又在低著頭的瀧夜一發現異樣前恢復如初。
[那就沒辦法了呢。]太宰治心聲故作輕快,[系統,我答應你,就這麼做吧。]
[宿主會在今晚失去這段記憶。]系統的信號似乎有些不良,於是那種電子音硬生生體現出了十萬火急的氛圍:[太宰君,請一定救……拜託……]
奇異的機械聲音徹底消失,太宰治嘴角緩緩扯出一分冰冷的弧度。
啊,我當然會把一切威脅到夜的不穩定因素全都抹除掉,包括所謂的系統。
將心中所有的計劃雛形框架狠狠壓下,太宰治歪頭,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輕浮男:「夜,說起來我都沒怎麼聽你提到過你們組織Boss的事呢。」
瀧夜一定定與他對視半晌,最終嗤笑道:「我可不想哪天對上你,你還是少打聽這個比較好。」
「哎?怎麼這樣——」太宰治不依,「你這是不信任我嗎夜?我們認識這麼久你都不給我看你的真實容貌,結果五條君第一次見就拍下了照片,你都不打算補償我的嗎?」
瀧夜一頭疼的看著他作妖,「太宰你吃錯藥了?剛剛不還心不在焉的,這會兒怎麼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阿啦,夜原來這麼了解我的嘛。我只是稍微分心在想該怎麼糊弄五條君,這居然都被你發現了!」太宰治突然雙手捧起黑髮青年的手掌,一雙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層蛋花形狀的特效,「啊,我突然感覺和夜你一起殉情也不是很虧啊~」
瀧夜一嘴角微抽,這人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真的是拼了。
他「唰」地一下把手抽回,還在黑襯衫上蹭了蹭,試圖去除很可能真實存在的太宰病毒:「我對男人沒興趣。」
「想怎麼對五條悟說都隨你喜歡。」瀧夜一面朝他坐著,散漫補充道。
「夜。」太宰治笑眯眯猛的湊近一大截,這一下子離的極近,甚至連呼吸的熱氣都能被瀧夜一感受到,「你的痛覺系統是失靈了嗎?」
瀧夜一動作微頓,立刻錯位避開那雙放大的鳶色眼瞳低頭一看——趁著剛才的欺身而上,太宰治利用他的視野盲區探手戳在了他一直未能有所動作的右肩傷處。
而神經系統未能傳輸給大腦任何痛感。
真的是……瀧夜一突然很想笑出聲來。
真不愧是太宰啊。
「在你之前,」瀧夜一用左手輕輕推開這人,遮掩不住語氣中的笑意:「從未有除了M醫生以外的人問出過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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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醫生?」太宰治笑不達眼底,「聽起來可真不像個好醫生。」
上一個用字母做代稱的醫學研究人員給他的印象就不算多美好。
「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罷了,只是多多少少該改一改有事沒事噁心我的習慣。」
太宰治對這人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所以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沒辦法治癒嗎?」
「多久……從記事起就是這樣的吧。」瀧夜一回憶著自己這一世的輪迴之始,「一開始我還以為傷痛都是這樣的呢。」差點就要懷疑整個世界了。
「現在的醫療水平查不出原因,當然也治癒不了。不過有時候也覺得蠻不錯,你看。」瀧夜一說著抬起手指學著太宰治剛剛的動作戳了一下自己的右肩,「少受點折磨也挺好。」
「是啊,就算自殺也不會感到一分一毫的痛苦,簡直就是我的理想技能嘛。」太宰治鼓了鼓腮幫子,話中羨慕得很是敷衍。
瀧夜一嘆氣:「死了這麼多次都沒死成,我還以為你已經意識到幽冥殿嫌棄你的事實了呢。」
「因為總是會遇到多管閒事的人嘛!」太宰治陡然轉了半圈,背靠吧檯雙肘撐在檯面上,「有一次我到一座比雲彩還要高的樓上往下跳……」
「嗯。」瀧夜一向酒保又要了杯冰水。
「結果超離譜的!有個人跟在我身後一起跳了下來想要強行和我殉情!可是最終我活得好好的,還去參加了他的葬禮。」
「嗯……確實有點兒離譜。」
「對吧對吧!還有一次我和小矮子去做任務,中途我被敵人抓到的時候實在是被他們的操作蠢到了,沒忍住瘋狂嘲笑那群笨蛋。就算這樣他們還打算送我一份痛苦短暫的死亡,那真是一群愚蠢又可愛的好心人吶——」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