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暗修棧道

  清凌凌的月光下,二人相對無言的寂靜率先被一聲嘆息打破。

  「精神似乎存在異常也就算了,也可能有毛病的是記憶?嘛,總之這樣也好那樣也好,這種小問題還在我的容忍範圍內。」

  「但是啊——」

  原本懶散坐在潔白床邊的探望者隨著自己口中逐漸刻意的咬字而大幅度前傾身體,自窗戶闖入的無暇月白便為他不再躲藏在陰影中的柔軟碎發鍍上一層漂亮的光暈。

  秀致年輕的熟悉容顏上,一雙即便在夜色朦朧中也依舊不滅其光芒的熠熠金瞳,和著主人不緊不慢故作苦惱的冷冽言語一起撞進了諸伏景光的世界。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如果大腦里「不合理存在的記憶」中出現的人在現實里也同樣開始苦苦糾纏不休的話,我可是會很、煩、吶~」

  面容姣好的青年如同正趁寂寥夜幕的掩蓋盡情傾訴衷腸一般,雙眼微彎看著驀然愣怔住的諸伏景光,柔情似水的就像是在注視自己的情人。

  然而從他嘴裡吐露而出的話卻與他的表情完全不搭邊:

  「要一直浪費腦力分辨真實與虛假、合理與荒謬什麼的,Hiro醬~我快要受夠了呢。」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忍你和波本很久了。」

  系統在意識海看看背後都快要湧出黑泥的瀧夜一,又看看被猝不及防一擊必殺從而失神的諸伏景光,已然震驚到結巴。

  [還、還能這樣圓??]

  [一個冷酷狂拽炫的犯罪分子總是會在見到身邊下屬的時候精神恍惚記憶混亂,那麼偶爾衝下屬發個火遷個怒也很正常吧?]

  系統居然無言以對。

  屬於Martell的假面是在他搜身完諸伏景光後撕掉的,如今這一幕早在他預料之中,只不過系統這個小垃圾似乎是真的認為他是被景光硬生生逼到這一步的。

  瀧夜一對此樂見其成。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面對此刻肆無忌憚表露出敵意的自己,諸伏景光做出的第一個動作居然是——一個滿懷炙熱誠摯之心的擁抱。

  男人不久前因高熱而大汗淋漓,撲過來時鼻間能嗅到淡淡的汗漬味,不算重,混合著對方胸膛處傳遞的溫熱體溫,反倒更讓常年於深淵之中跋山涉水的孤狼感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真實溫情。

  屬於另一個人心臟有力的跳動聲順著自己驟然間僵硬到極點的軀體傳達至四肢百骸。攬在自己後背上的雙臂力道極大,好像要把他整個人狠狠揉進自身骨肉一樣,使得青年連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只在頃刻間,諸伏景光又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倏然卸去五分力量,只是懷抱青年的姿勢依舊不肯撒手。

  瀧夜一總算是能順暢的呼出一口氣。

  青年的頭被按在對方的頸邊,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聽見一道溫柔到幾欲落淚的嗓音在這個房間、在自己的耳邊響起。

  「抱歉,夜。」

  「回想起那樣的記憶一定讓你很難受吧。」大腦的認知與現實情形不匹配所造成的割裂感,許許多多次死亡體驗所帶來的痛苦和恐懼重現,「真的很抱歉我現在才找到你,夜……」

  被熟悉的溫暖氣息包圍的瀧夜一垂眸:[真溫柔啊,景。]

  兩人突如其來的肌膚相觸就像猛地打開了某個隱藏已久的開關。如果把時不時出現的夢境比作是沒擰緊的水龍頭,那麼現在就是水龍頭整個兒都被旋開。

  水流肆意沖刷著諸伏景光的靈魂,那些看不見又層層疊疊真實存在的厚重封印就這麼被浸透泡壞,大半部分都沿著流水逐漸飄走褪去。

  驟不及防的諸伏景光一瞬間便陷入了龐大記憶的漩渦,那些曾與金眸青年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那些並不起眼卻處處透露溫暖的日常細節,那一次又一次奔赴而來的無悔救贖……

  只是諸伏景光的記憶恢復終究早就被系統局限了上限,論起來他這邊要算是清流洗面的話,那對瀧夜一而言就是洪水滔天了。

  所幸大腦再怎麼開閘泄洪,金眸青年也只是把本就熟讀的文章復誦一遍,有關這方面的熟練度也比另一人高得多,因而只對比結果而言,看上去更受衝擊的還得是諸伏景光。

  但是更遭罪的的確是瀧夜一沒錯。

  諸伏景光久久失神,身體的力道卻沒能跟著鬆懈幾分。瀧夜一嘗試著掙扎,在發現效果不大以後直接原地棄療,保持著上半身猛烈前傾被人抱住的腰疼姿勢默默聆聽身前人失序的心跳。

  他忍不住輕嘆,而後察覺到今天這一天的嘆息次數都快頂他之前一年的份例了。

  景光快點解決啊,天亮之後他還得趕回醫院面見另外兩位難搞的同期啊。

  大概是上天冥冥之中果真聽見了他的祈禱,在瀧夜一從記憶波濤中姿態熟練的成功游上岸後的第723秒,諸伏景光按在他肩背上的手指猛然抽動的同時,整個人的意識也終於清醒過來。

  然後正無所事事面無表情的金眸青年就在懷抱者有所動作的剎那間表情突然一變,熠熠生輝的澄澈金眸霎時瞪大失去焦點,明顯一副深陷混亂記憶的模樣。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系統:[……您在幹嘛?]

  瀧夜一內心:[通過模仿進而提高自身演技。]

  系統覺得槽多無口:[掛在我資料庫里清一色成功的任務檔案說您不必再行練習了。]

  [……]

  沒聽見回復的系統有些奇怪,[宿主?]

  它不解的往意識空間外好奇看了一眼,下一秒整個統都驚呆了:[臥槽!開光的嘴嗎這是?宿主你真的記憶恍惚了喂!這他媽的是被死亡記憶壓縮包偷襲了嗎?!餵醒醒!烏鴉嘴宿主你快醒醒!!]

  諸伏景光也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夜?夜你還好嗎?」

  青年沒被衣物遮擋的乾爽皮膚不知何時冷汗密布,身體直打顫,就連心跳聲也混亂嘈雜的一塌糊塗,急促喘息聲撲在自己頸邊,沾染著稍燙的體溫。

  諸伏景光鬆開自己摟著青年的手臂想要先撤開一段距離看看情況,卻在退到一半時發現自己的一截衣角正被青年死死攥在手裡,掰都掰不開。

  隱約聽見青年模糊不清的呢喃,「……Hiro……」

  「我在,我在,夜?你醒醒——」

  完全沒能聽到他的安撫,含糊低喃依舊在持續,像呼喚又像哀求:「Zero……Hagi、Jinpei……班長躲開!!」

  「不怕了不怕了,大家都在,大家都沒事,夜你……」

  身量瘦削的青年快在他懷中把自己蜷縮成了團,在月光渲染下本就蒼白的皮膚變得更加慘白。眉頭遲遲不肯鬆開,烏黑的羽睫不安顫抖,眼角有微光閃爍——令人心悸的脆弱。

  「疼……好疼啊,我好疼啊Hiro……」

  青年雙唇開合孩童般泄出幾絲哭音,諸伏景光卻能感受到被他壓抑在冰山一角背後更為深沉的痛苦,心臟霎時也仿佛跟隨青年的哭訴一同被無形巨掌緊握。

  無力感將諸伏景光死死纏繞。

  他重新抱住青年撫背安慰,嘴唇抖了抖,剛恢復不久的記憶尚在腦中翻湧,一時間幾乎也要落淚:「那麼痛就不要記起來了。夜,忘記吧,不再去想就不會那麼疼了。」

  不論有沒有曾經的記憶,你都依然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會拼盡全力護你平安。

  可眼下再體貼的話語也無法傳達至瀧夜一的心扉。他看起來是真的痛極了,短時間內瘋狂歷經曾經的死亡令他就連錯亂語序的字句都消失不見,只余又低又啞的嘶喊,每一聲都在諸伏景光的心臟上扎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他只是在旁邊看著聽著都已經心如刀絞,他只經歷過一次死亡都不願再次重蹈覆轍。那夜呢,夜到底又因為他們蹚過多少次三途川?

  原來不止他和Zero,還有松田、研二和班長……

  這筆帳已經算不清了,總歸是他們欠他,生生世世償還都難以贖清。

  諸伏景光抱著人不厭其煩的誘哄安撫,過了許久青年才算安靜下來。當他就著彆扭的姿勢費力把人拖上床,苦笑看著瀧夜一仍然沒有鬆開自己衣角的左手,正愁該怎麼去找青年口中提到過的校醫時,醫務室病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白髮墨鏡大高個兒,進來一眼望見床上倆人略顯微妙的奇怪姿勢,還沒等開嘲就瞧出了青年的狀態異常,於是連忙朝身後大聲呼救。

  黑眼圈快要成為實質化咒靈的苗條白大褂聞聲探進頭,在看清室內的情形後蹙著眉快步朝病床走來。

  家入硝子拿剪刀給諸伏景光的衣角豁開,攆蒼蠅似的把人趕下床,上手就是老規矩,結果也算不上出人預料。

  「反轉術式對他這種情況沒用。」家入硝子簡單檢查了一下,確定結論,「這屬於精神層面受到衝擊,我還沒本事管這麼寬。」

  要抽時間去研究學習一下催眠放鬆和精神療法了。

  「不過最難熬的時候已經度過,他現在的情況趨於平穩,睡不久的,很快就會醒過來。」

  五條悟心情不好,理所當然的遷怒唯一一名案發在場人員,「你怎麼搞的?」

  諸伏景光現在心裡確實有些後悔,但他後悔的是自己不應該設計逼青年承認身份回憶過往,因此也不同五條悟辯解,只把有可能會幫助醫生進一步了解青年症狀的情報說了出來。

  「夜大概是因為一下子記起太多負面記憶和極端感官,所以才會被魘住。」

  家入硝子微怔,「這樣啊……這可就真的沒什麼好辦法了。」

  五條悟「嘖」了一聲,最後看眼床上蜷縮著睡去的青年,轉身朝外間走去,「出去說。」

  諸伏景光默然跟上,留下家入硝子陪在瀧夜一身邊。

  「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呢,我叫五條悟,是這裡的老師。」

  「諸伏景光……」

  「公安警察對吧?」五條悟隨手拖過來硝子的辦公椅一屁股坐下,「夜跟我提到過。」

  諸伏景光默默點頭。

  「看來配合你確實沒做錯。」五條悟回憶起甜品店中男人暈倒的場面,他的六眼其實早就看出來諸伏景光最初倒地時還沒徹底昏過去,但仍舊配合著對瀧夜一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五條悟仰頭放空眼神,低聲接上未完的話:「但是沒想到夜會那麼受罪,失策了。」

  諸伏景光低低應了一聲。

  其實他在幾人抵達高專時就已經甦醒過一次了,是五條悟扛著他走進醫務室裡間以後直接拆穿了他,而且提出配合他演戲來嘗試勾動夜的記憶。

  後來他的昏迷完全就是五條悟手動達成的,家入硝子恐怕也看出了貓膩,最終卻默契的配合二人,假裝在諸伏景光額頭上的同期咒力殘穢不存在。

  「難道夜記起來的全都是負面情緒嗎?」五條悟煩躁的撓了撓頭髮,這種前世今生的事兒就算是最強也是頭一回遇見,一切都只能摸索,這卻害慘了首當其衝的瀧夜一。

  「你呢,什麼感覺?」

  諸伏景光的腦子還殘留著被龐大信息衝擊的不適,忍不住蹙眉道:「有好的有壞的,關於那些記憶,我應該基本都想起了。」

  五條悟倏然低頭緊盯他,「來分享情報吧景光,我把我知道的關於夜的信息告訴你,你把自己知道的以前和夜有關的記憶告訴我。」

  諸伏景光想起屋裡青年方才的痛苦神情,不禁握拳道:「為什麼五條君這麼希望夜回想起那些記憶呢?」

  如果會讓那人那麼痛苦,為什麼非要逼他回憶呢?

  「你還不知道?」五條悟訝然,「夜有自毀傾向這件事你也不清楚嗎?」

  「什——!」

  「啊啊要從這裡開始講啊……那你先聽我說,我說完以後換你可以吧?」

  諸伏景光這次答應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