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八章 噩耗

  作為縣尉,戰場的消息可以第一時間知道,普通老百姓卻很難得知消息,只能從官府告示文件或者商人口中獲取一些信息。

  所以,直到縣尉獲得消息的第三天,才將公文下放到鄉署、里正手裡。

  下午趙二等人剛結束修城牆,一名小吏跟著監工過來,將一份官府文書和用繩子串起來的木驗(身份牌)遞給他。

  當他看到死亡名單以及木驗上的名字後,立馬便留下淚來。

  「趙叔,怎麼了?」

  趙權等人忙湊過去,見到趙二手裡的木驗之後,頓時明白過來,村中幾名兄弟,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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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柱!」趙銅柱看到了弟弟的名字,頓時哭天搶地。

  「寶哥!」趙貝看到了哥哥的木驗,無聲流淚。

  其他幾人,也都面露悲色。

  趙家裡上一批服兵役的有五名正卒(本地服役一年),六名邊卒(駐守邊境一年)。

  六名邊卒暫時還沒有接到任何消息,五個正卒卻全死了,他們年紀都在十七到二十歲之間,其中四名都成親不久,一名甚至還未成親。

  這些都是一個村的年輕人,都是親戚鄰居,前幾個月還好好的,現在突然就沒了,不禁讓人唏噓。

  而且,官府只通知了死亡消息,連屍首都沒有運回來,原地掩埋了,家人只能為他們立衣冠冢,魂不能歸故里,太慘了!

  趙二仰頭望天,哭著大聲喊道:「趙寶、趙鐵柱、趙唪、趙葛、趙牛,魂歸故兮!」

  眾人皆低頭默哀,趙權心裡有些許慶幸,如果那次他也去服兵役,估計此時也出現在死亡名單上了。

  眾人收拾東西,快步趕回趙家裡。

  來到村口,趙二走到老桑樹下,拿起木槌,敲起了銅鑼。

  很快,鑼聲響徹趙家裡。

  村民紛紛穿上衣服從家裡趕過來,有的還點著火把照明。

  「出什麼事了?」


  眾人疑惑看著趙二和其他服徭役回來的男丁,見他們一個個沉默不語,面露哀傷,心裡都懸著一顆心。

  家人紛紛走到自家男人身邊,小聲打聽。

  阿雅也走到趙權面前,小聲問道:「夫君,這是怎麼了?」

  趙權輕輕搖搖頭,不想第一個開口。

  趙二在眾人的追問下,才將竹簡打開,用顫抖的聲音道:「諸位村民,大晚上召集你們過來集合,是因為我有一樁官府送來的公事,不得不告知各家。

  方才縣尉府遞下牒文,咱們里前去服正卒兵役的五名子弟,於前線戰事之中力戰殞命,盡數為國陣亡了。」

  話音稍頓,人群騷動、哭聲泛起,不用他宣布,所有人都知道陣亡之人是哪幾個了。有位母親甚至因為太過激動暈了過去,旁人給她掐人中才醒過來。

  趙二強作鎮定,揮手壓下聲音。繼續道「諸位莫要一時失了方寸,先聽我把官府的法度與撫恤講清楚。這五名後生,皆是恪守公戰本分,死在沙場,依大景律令,盡數錄入陣亡名冊。縣廷這邊已經備案:各家亡者戶籍除名,家中現存男丁可減免數年徭役,縣倉會按規制撥付粟米撫恤,牒文都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文書我便掛在里門公示,不會短少半分官家撫恤。」

  講完朝廷的安撫政策講完後,他繼續道:「前線傳回消息,陣亡士卒屍骨就地隨軍掩埋,伍長取下了各人隨身的身份木驗,一併隨公文送回縣裡核驗存檔。人雖骸骨留於疆土,名姓錄入軍功簿,算得上是公戰殉身的體面。」

  隨後,他語氣放軟,褪去里正的公事腔調:「幾家失了孩兒、夫君、兄弟的人家,待會兒隨我到里舍,細看官府文書。日後家中耕種力薄,鄉里鄰里之間互相搭把手、借些耕具勞力,都是同里相處多年的情分。

  官府的徵召乃是國法,子弟奔赴疆土本是黔首本分,只是骨肉別離之痛,我心裡也清楚各家難熬。若是日子上有難處,可隨時來尋我,我替諸位上報鄉嗇夫,依規求取幫扶。」

  「都散去吧,受難的五戶人家留下來,其餘人各自歸家,不必扎堆喧譁哀傷,莫亂了里中秩序。」他的話語中帶著幾分無力感。

  五戶失了男丁的家庭留在了原地,其他人安慰他們一番,最後還是各自回了家。

  趙權一家人回到家,母親李氏慶幸說道:「若非上次給了游徼前,讓他們刪了你的名字,這次恐怕你也會在死亡名單中。阿雅也嫁不進我們趙家,為趙家延續香火。」

  趙策也道:「沒錯,這一千五錢花的很值。」

  趙權卻正色道:「這次我僥倖逃脫了死亡,下次就不一定了。我預計,下次徵兵,我躲不了了。」

  他猜測,連正卒都要被調去參戰鬥,全國造反的火焰,已經燒到全國了。

  這個時代,快速通訊只能靠朝廷的驛兵,騎馬在驛站之間傳遞信息,普通人消息閉塞,很難得到第一手消息。

  他很想掌握國內的時局,卻很難獲取外界信息,仿佛被蒙上了雙眼,難受至極。眼下時局不明朗,卻馬上面臨被徵兵的危機。

  一旦進入軍隊,他便只能當一名炮灰,在大戰役中,死亡概率極大。

  在軍隊的洪流中,他不能跑,不能挑任務,上級讓他衝鋒就得衝鋒,讓他爬城牆就得爬城牆,甚至讓他直接去送死,他也不能拒絕。

  即便他心中有宏達抱負,有超越這個時代上千年的智慧和知識,也得和其他炮灰一起死在戰場上。

  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李氏、趙策和阿雅聽了趙權的擔憂,也都心情沉重無比,普通百姓,命就是那麼不值錢。

  趙權和阿雅回到兩人的房間,阿雅小心翼翼伺候他脫衣服上床睡覺。

  兩人躺在暖和的獸皮被子裡,阿雅鑽進趙權的懷中,喃喃喊道:「夫君。」

  「怎麼了?」趙權撫摸著阿雅的玉背,柔聲問道。

  外面天氣很冷,但是兩人幾乎都裸睡。

  他們的衣服都是麻布面料,質地硬還不保暖,穿衣服睡覺反而冷,而脫了衣服互相取暖,蓋上帶毛的獸皮被子,反而更舒服。

  阿雅道:「阿雅覺得自己很幸運,若是上次夫君也去服兵役,阿雅便嫁不了夫君了。」

  趙權心中一暖,緊緊保住她,片刻之後才問道:「如果不久後我也被抓取當兵,最後死在戰場上,你成了寡婦,你會不會後悔嫁給了我?」

  「不後悔。」阿雅鄭重回答。

  趙權追問:「為何?你若是沒有嫁給我,就不會當寡婦了。」

  「阿雅不嫁給夫君,也會嫁給其他男子,他同樣也會去當兵,去上戰場,阿雅還是會守寡,又有什麼不同呢?」阿雅反問。

  「確實如此。」趙權贊同地說道。

  阿雅在他懷裡鑽了鑽,語氣篤定:「阿雅很喜歡夫君,覺得夫君與其他男子不一樣,很獨特。阿雅很慶幸自己這輩子可以嫁給你。即便夫君很快便戰死沙場,阿雅也會好好將我們的孩子撫養長大,不會改嫁於他人!」

  「傻瓜!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死不如賴活,千萬別為了我而耽誤自己。知道嗎?」趙權撫摸著她的脖子和背,感受著順滑的肌膚。

  其實趙權並不希望自己死後,阿雅會為他守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