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護城河裡的水冰冷刺骨,淤泥深至小腿肚,在水裡泡半天,腿都要被凍僵。
而且挖淤泥清河道,總會濺起水花,身上如果有傷,碰上水的話,有可能會導致傷口感染。
監工讓趙權下河幹活,明顯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但是趙權毫無辦法,在這裡服徭役,監工對他們這些更卒擁有絕對的管理權。
他也不想下河清淤,但是他很清楚,更卒沒有人權,一個小小的監工便可以隨意拿捏,因為監工背後代表的是朝廷,所以他如果反抗監工,便是反抗縣衙,反抗朝廷,他現在還無法面對這些龐然大物。
所以不再頂撞,捲起褲管便下了河,拿著鋤頭便開始幹活。
河裡一起幹活的幾人,都是些眼神兇狠,一看就不像是良人的貨色,是縣裡的刑徒或者輕罪被罰充役之人。
片刻之後,旁邊一個臉上刻字的年輕人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問道:「小子,你怎麼會來下河清淤?」
此人皮膚黝黑,身體壯實,手臂肌肉發達,還有好幾道明顯的疤痕。
「得罪了工事吏。」趙權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
刺字男子笑道:「敢得罪工事吏,小子,你的膽子可真肥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
另一名光膀子男子笑道:「哈哈,得罪工事吏,能活著做完本次徭役便算你幸運!」
其餘幾人也都幸災樂禍地笑起來,沒有一絲的同情心。
「小子,這一片區域就歸你了。」一名左臉留著一條寸許長疤痕的中年男子看向趙權,用鋤頭指著前面最難清理的一片區域,語氣霸道。
他們都是些吃軟怕硬的傢伙,逮到能欺負的主,就使勁欺負,覺得趙權得罪了官吏,沒人會為他出頭,可以隨便拿捏,便讓他多干點活兒。
「太多,我一個人做不了。」趙權根本不吃他的這一套,淡淡拒絕道。
疤臉見趙權竟敢反對,頓時臉色一沉,威脅道:「小子,你別不知好歹!這裡是我們的地盤!若是不聽話,今日就別想順利回家!」
「我倒是想看看,你如何能不讓我回家?難道想帶我回你家吃住?」趙權調侃道。
「你,找死!」疤臉怒極,手中鋤頭一挑,一塊淤泥應聲落在趙權臉上,糊住了他的嘴巴。
旁邊幾人紛紛大笑起來。
趙權停下手中的活,伸手抹掉嘴上腥臭的淤泥,冷冷看著疤臉:「向我道歉,今日之事就算了。」
趙權得罪不起官爺,這幾個刑徒他倒是不怕。泥菩薩還有三分氣呢,被這樣欺負,他怎麼還能忍?
刀疤捂著胸口,沖臉上刺字的男子笑道:「哈哈,他莫不是失心瘋了吧?竟敢讓我給他道歉?」
臉上刺字那人也嘲諷道:「你小子長得倒是人高馬大,腦子卻不好使!你只有一人,竟敢在我們面前叫囂?」
趙權不多廢話,再次警告,咬牙一字一頓說道:「我再說一遍,道歉!」
刀疤罵道:「我道你母親個賤婢的歉!」
趙權二話不說,用鋤頭挖起一鏟發黑腥臭的淤泥,甩在了刀疤身上。
刀疤頓時大怒,掄起鋤頭往趙權身上招呼。
在大景王朝,打架是重罪,處罰很嚴重。
但他本就是一個流匪,且性格暴戾,行事囂張衝動,現在被一個他認為的弱者欺負了,怎麼可能冷靜?
趙權雙腿踩在淤泥里,下盤穩定,他算準了鋤頭的攻擊位置,身體後仰,輕鬆躲過了這一擊。
刀疤臉卻不依不饒,再次朝他揮鋤,這次是攻向他的腿。
他腿不能動,躲不開,只能立鋤頭於淤泥中,堪堪擋住這一擊。他也惱對方不依不饒,便趁機死死勾住對方鋤頭,將它壓進淤泥中。
刀疤用力抽了抽鋤頭,可他這把普普通通的鋤頭,此時宛若千斤重,任他怎麼使勁都拉不動半分。
「你!」刀疤震驚看著趙權,有些不可思議。
他曾經在軍隊服役過,又當了幾年流匪,打過不少仗,身手不弱,卻沒想到被一個毛頭小子給壓了下去。
「好小子,敢和你爺爺拼力氣!」他很不服氣,冷哼一聲,手臂、額頭青筋立刻暴起,手上之力明顯加了不少。
「孫子力氣太小,叫一聲爺爺,爺爺便讓你!」趙權也毫不示弱,死死壓著刀疤的鋤頭,臉上輕鬆無比,還帶著幾分笑意。
「我干你……」刀疤正要罵人,趙權卻突然撤力,刀疤使上了全力,用力過老,被撤力之後,一個踉蹌撲在了淤泥之中,掙扎著重新站起來,渾身都是黑色淤泥,狼狽不堪,忙用手抹乾淨臉。
他這才明白過來,趙權故意激怒自己,就是想讓自己盡全力與他拼力氣,為的就是拉他摔跤。
旁邊的其他幾人不僅沒有幫他對付趙權,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顯然他們並不是一夥的,只不過被分到了這裡而已。
由於這邊的動靜太大,很快引來了一名監工。
「你們在幹嘛?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打架了?」監工站在河邊岸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冷聲問道。
「長官,他們並非打架,是刀疤劉不小心摔倒了。」刺字男子笑著說道。
刀疤男子姓劉,單名一個德字,不過因為臉上刀疤太明顯,因此大家都叫他刀疤劉。
「沒錯,河底淤泥滑溜,他不小心摔進泥里了。並不礙事。」另一名男子也附和道。
那名監工卻不全信,只是冷眼看著刀疤劉。
刀疤劉用河面表層的泥漿水大致洗乾淨了臉上的淤泥,才開口道:「長官,是小的不小心摔倒了。」
他自然很清楚,在這裡打架鬥毆,雙方都要被處罰,加徭役時間、鞭笞十鞭都是最基礎的懲罰手段,還有可能罰錢、剃鬍須或者頭髮。因此,他寧願吃個啞巴虧,也不能承認是打架鬥毆。
監工見此,才道:「做事小心些,若是耽誤清淤,另加罰徭役三天!」
「小的明白。」刀疤劉陪笑道。
監工又看向站在淤泥中的趙權,警告道:「還有你,莫要惹事,否則加倍處罰!」
趙權雙手作揖,平靜說道:「請長官放心,小子一直遵紀守法,絕無惹事之心。」
「那便好!」監工點點頭,轉身去其他地方視察。
刀疤劉顯然不服氣,但是不敢繼續欺負趙權,因為如果再次讓監工發現,他肯定逃不掉處罰。
因此他只能冷冷盯著趙權,放話道:「小子,我記住你了,下次要你好看!」
趙權不屑地道:「大家都是被人隨意欺辱的底層弱者,本就可憐。你們卻只知道欺負比自己更弱之人,只敢在窩裡鬥,不敢反抗欺負你們之人,算什麼大丈夫?」
刀疤劉一愣,心中大為震驚。
之前他過的也很安穩,可是家中嬌妻被自己的將軍看中,將軍便利用自己的權力,讓他的上級設計陷害他,不僅奪走了他的妻子,還將他逼入死路,他卻沒想過找將軍復仇,走投無路後只能落草為寇,跟著一夥流匪打家劫舍。
他和其他的百姓一樣愚昧無知,腦子裡根本沒有反抗權貴的思想萌芽,今天聽到趙權這番話,頓時如同被雷擊中腦袋,明白了很多之前想都沒想的道理。
對啊,欺負他的是那位看中他妻子的將軍,是助紂為虐的長官,可是他為什麼沒仇恨他們,反而去欺負那些同樣被迫害的弱者?
其他幾名男子,也都露出驚愕之色。
趙權這番話,聽起來有點大逆不道之嫌,但是卻又非常有道理,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差不多,對這個時代的愚昧百姓來說,具有醍醐灌頂的作用。
此刻,他們突然對趙權刮目相看,不再和剛才一樣,對他抱有莫名的敵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