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十月十七卯時。
天還沒完全亮,朱皇帥以及他的手下第一奸臣,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自小明宮流竄到了武英殿密室。
在這裡,他們和鄭歆、馮朝貴等將領匯合。
一時間群賢畢至,濟濟一堂。
這就是軍咨府,大明帝國如今事實上的權力中樞。
「啟稟皇帥,此次軍閣聯合會議,除皇帥外,應到十八人,實到六人,其中都督、都督同知應到十五人,實到六人,內閣大學士應到三人,實到零人。」鄭歆首先起身報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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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位的朱由桹想了想道,「劉干星在兩廣,羅方柏在福建,張褒、吳傳芳、趙方略在湖廣,石秀清正在率軍入川,他們六個雖有資格參會,但實際一次也沒來過,朕考慮了一下,現決定把他們的名字正式划去,今後計數,只是應到十二人即可。」
「謹遵皇命。」鄭歆等人齊聲道。
「葉萊、林開芳正在收取浙閩;武元晟則是率軍在直隸江北活動,一方面嘗試趁勢收復一些國土,另一方面也是為後續北伐中原站穩腳跟,打好基礎。他們三個,朕也就不多說了。」
朱由桹繼續道,「可是那三個內閣大學士,朕之前說好的要逐漸恢復文官權力,現如今也說到做到,甚至都把軍咨府會議改成了軍閣聯合會議,以便施捨給這些大學士點機會,讓他們可以有幸過來參與我大明朝的核心決策,但是今日朕賞臉過來主持一下會議,卻是一個也見不到,不得不說,失望!這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章曠因為吐血請了長期病假;堵胤錫上個月再次墮馬折臂,雪上加霜,也請了長期的傷假;姜曰廣倒是過來好幾次,但他今年已是六十有五,年紀最大,身體也很衰弱,而且最近應當是真的被我們給氣到了,所以今日也沒過來。」鄭歆解釋道。
姜曰廣參與江西反正,被推為名義上的江西反濁盟主,但之後他並沒有隨同金、王和朱由桹在安慶會師,而是南昌老家安定後方,如此一來,他自然也沒有參與收復應天和祭告孝陵的機會。
直到十月初,姜曰廣才滿懷憧憬地抵達應天府,見到了他心目中勘定禍亂的英雄天子,由於他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而且在弘光朝時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資歷頗為深厚,聖天子朱由桹對其也很是禮遇,讓他也在內閣當大學士,自此,應天府就有了三位閣老。
聽到鄭歆的話,趙琸嘲笑道,「姜大學士老弱、章大學士病弱、堵大學士殘弱,這三位閣老,用老弱病殘這四個字來形容,當真是恰到好處,而與之相比,我等武將都是年富力強的青壯年,皇帥讓他們參加軍閣聯合會議,恰似將牛羊和獅虎放在一起,牛羊安敢與獅虎搶食?」
「尊老愛幼是我大明朝的傳統美德,關心病人和殘疾人,也是仁義禮智信這五常中的應有之義。」朱由桹一本正經地教育道,「而且先前朕不是都和你們都說好了,不要欺負他們這些文官嗎?」
都督馮朝貴有些委屈地道,「我們也沒有欺負他們啊,老薑頭參加會議的時候,吾等都是將本性大為收斂,言行完全稱得上是三思而後行,生怕一不小心將老薑頭氣死,甚至我們都不當面直呼他為老薑頭,而是尊稱他為姜老先生,都這樣了,他還是被氣的跑路了,只能說老薑頭這傢伙就是太玻璃心了。」
都督同知趙洛行也道,「其實老薑頭被氣跑了也是好事,總比氣死了強,為了這些閣老的生命安全著想,皇帥還是下旨別讓他們來參會了,同時也免得我等拘謹,不能肆意放飛自我,有啥說啥,如此對雙方都是好事。」
「唉。」朱由桹嘆了一口氣,又權衡了一下利弊,終於還是無奈道,「行吧,章曠和堵胤錫長期請假,老薑頭一個人過來在這裡遺世而獨立,好像也確實怪可憐的,以後就也讓他放假吧。」
眾人齊聲大呼:「善。」
之後,幾位軍咨府參謀開始商議一些軍國大事,朱由桹不是每天都過來的,所以今日的開會流程,比之往常,還是很有些不同,有點總結性會議的意思。
首先,是關於浙閩形勢,鄭歆做了一番匯報。
大致意思,就是說我明軍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浙閩清軍在戰略上已經被大包圍,士氣低落,不堪一擊,兩省百姓民心更是在我皇明這邊,因此我大明官軍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紛紛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於是乎,無論是葉萊、林開芳的北路軍,還是羅方柏、朱成功的南路軍,都是勢如破竹,簡直如同武裝巡遊一般,這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葉萊軍就已經光復了浙江大半,剩下的少量府縣,也不過是耐心再等幾天罷了。
至於羅方柏軍,因為出師的時日更早一些,而且由於先前魯王號召得當,遠近響應,福建義軍飆發,所以羅方柏軍進展更快,現已經基本光復了福建全境。
總之浙閩大勢已定,接著眾人商議兩省善後事務,各抒己見,朱由桹綜合利弊,最終拍板決定以羅方柏為浙閩督軍,總覽兩省軍政事務,並且確保以鷹揚前後衛為基礎,整編擴充後的鷹揚中前後三師,形成戰鬥力。
至於葉萊和林開芳,朱由桹自然沒有真讓他們趕著萬壽節前回來給自己祝壽,而是下令讓其確保浙江光復並且安定之後,再率軍班師回京,期間也要對龍武左右師進行整編擴充,確保滿員,而回京具體時間,最遲不要超過元旦,以免延誤預計明年開春進行的北伐。
期間還提及偽總督張存仁,鄭歆說在我皇明官軍兩麵包夾之下,他實在難以招架,窮途末路之下,終於率領殘兵敗將,在閩北向羅方柏軍投降,朱由桹聽到這個訊息,拍手稱讚道,「很好,這樣他的名字,就不用被朕改成張亡仁了。」
除了張存仁,朱由桹還主動問起來另一位聞名浙閩的重要人物,「朱以海那老小子呢,他怎麼還不退位歸藩?如此不識時務,還沒條張存仁懂事,活膩歪了麼?」
剛剛教育徒弟們要尊老愛幼的皇帝陛下,言語中卻是對魯王殿下,這位大他五歲的皇叔,毫無尊敬意思。
畢竟朱以海是萬惡的皇位競爭者,即使現在競爭力已經接近零,但朱由桹還是難免內心對其有敵意,而且現在又沒有外人,他自然是連裝一下溫良謙恭讓都不帶的。
鄭歆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還是先從鄭彩開始說起,「好教皇帥知道,國姓成功收復中左所之後,鄭彩如喪家之犬,欲要聯合魯王手下其他人攻打國姓成功以報仇雪恨,魯王手下其餘眾將深厭惡其為人,自然不肯與之聯合,不僅如此,還落井下石,趁機將其擊破,魯王這才徹底擺脫了鄭彩的控制。」
「但由於羅督軍率部高歌猛進,勢如破竹,一月之功遠勝魯王一年成果,於是此時福建人心已經完全倒向皇帥這一皇明正朔,已經沒人在意魯王了,面對如此形勢,魯王沒有辦法,只能率領殘餘勢力龜縮在兩省交界處的沙埕苟延殘喘,羅方柏和葉萊暫時也都還沒發兵打他。」
「先禮後兵,朕最後再給朱以海一次機會,時間嘛,就限制在這個月,期間讓羅方柏派些兵馬給他施加壓力。」
朱由桹囂張地坐在龍椅上,高高在上地繼續發表指示,「要是朱以海這老小子能把握機會,就讓他體面下場,若是他不識抬舉,就讓羅方柏幫他體面!」
「謹遵皇命。」鄭歆道。
決定了一系列浙閩方面的安排,趁著短暫的中場休息時間,朱由桹開始閒扯起來些其他事情。
作為大明帝國至高無上的頭目,朱由桹親自歪樓,別人自然也不可能去阻止他。
只聽得朱由桹道,「朕記得千古帝范唐太宗,曾經有過一個很有名的比喻,那就是將百姓比作水,將君主比作舟,然後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警示我等後世之君,人心的向背決定著君主的存亡。」
趙琸趁機恭維道,「而皇帥老大你呢,卻經常把百姓比作牛馬,把官吏軍隊比作鷹犬,全天底下,就皇帥你一個是人,並且享受著充分到爆炸的人權。」
「如此巧妙之比喻,完全可以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相媲美,足以見得皇帥老大是可以與唐太宗相提並論的賢明君主,以後毫無疑問也是要成為千古帝王模範的!」
「好漢不提當年勇,那只是朕先前的比喻,現在朕卻是抽空又想出來一個新的比喻,特來與汝等分享。」朱由桹謙虛地道。
聞言,軍咨府眾人紛紛聚精會神,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朱由桹接著道,「這個比喻,那就是將百姓比作螻蟻,將皇帝和大明朝廷比作大象,而中間那些士紳富商大戶什麼的,就是食蟻獸!」
趙琸又恭維道,「如此比喻,把所有人都不當人,其中甚至包括皇帥你老人家自己,足以展現皇帥老大你是多麼的平易近人、沒有架子、和藹可親。」
鄭歆則是提建議道,「尋常皇帝統治下的大明朝廷,只算是大象,這說的過去,但由於我們這些賢臣良將的輔佐,皇帥比尋常皇帝要強悍的多,再說是大象就說不過去了,所以臣以為,皇帥以及皇帥統治下的大明朝廷,就好似那霸王龍一般。」
朱由桹考慮了一下,他印象中的霸王龍體型更大,而且還能噴火,若是和大象單對單來獨打獨,霸王龍只要噴一下火,就把大象變成燒烤了。
所以,霸王龍好像確實要比大象更牛逼,於是乎,朱由桹便也坦然接受了這個稱號,他高興地道,「好好好,朕就是那能夠突突噴火的霸王龍!」
從善如流了一下之後,朱由桹繼續道,「像朕這樣的大象,不對,霸王龍,隨便跺跺腳、噴噴火,螻蟻們就是伏屍百萬,所以螻蟻們都不敢招惹朕。」
「甚至朕這樣的霸王龍明火執仗幹壞事,他們也視而不見,相比較而言,對於那些直接欺壓他們的食蟻獸,螻蟻們卻是有切身體會,心懷仇恨和憤怒,而且期待著朕這般強悍非凡的霸王龍能為民做主。」
鄭歆道,「螻蟻們太弱小了,只有對誰好惹、誰不好惹,有個清醒的認知,他們才有更大的機會去活命。」
趙琸更是已經會意,他直接了當地說起了廢奴為良之事,「先前奴變之中,就有許多反抗的奴僕,打著代皇執法的名義,以表示只反無良蓄奴官紳大戶,而不反皇帝這樣的天下第一奴隸主,由此可見皇帥所言不虛。」
江南奴變之事,鬧挺大,鄭歆自然也有所耳聞,他想了想道,「奴僕們打著代皇執法的旗號發動叛亂,這般行為,看似愚蠢,實則卻是高明,畢竟他們拼上了小命,對上蓄奴計程車紳富商大戶都勝算不大,如何又敢明目張胆反抗我大明朝廷呢?」
趙琸接話道,「闖賊就敢,甚至他還差點成功了。」
鄭歆呆了一呆,閉嘴不再說話。
朱由桹卻是有話可說,「闖賊開始也是螻蟻,他也是被我大明官軍像攆狗一樣攆了十多年,僥倖沒死,才逮住機會壯大起來的,等到闖賊進軍神京的時候,他卻已然不是螻蟻,李自成和他的偽順朝廷,至少也算個亞成年象,已經躋身我龍象之族了。」
「無論是闖賊這樣的亞成年象,還是朕這樣可以突突噴火的霸王龍,只要幫助螻蟻們摧毀一些太過分的食蟻獸,他們就會以為我們龍象一族,是和他們站在一塊,是為他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如此就可以緩和上下矛盾,並且籠絡民心,穩固統治。」
首先提及闖賊的趙琸,又奉承了朱由桹兩句,表示皇帥說的對。
然後他才轉而對眾人道,「和禁止文人結社類似,皇帥先前已然決定,也是在年底之前,頒布廢奴為良法令,將除了宦官宮女這些皇家奴婢之外的蓄奴大戶奴僕免為良民,這也就是開始在對那些欺下瞞上的邪惡食蟻獸進行打擊了。」
鄭歆、馮朝貴等人紛紛叫好。
他們當然不是在為奴僕即將獲得自由感到高興,而是因為這是朱由桹的決定,那肯定是要支援的。
其中的馮朝貴,居然還開口回味歷史道,「西漢初年,漢高祖下令免奴為庶人,方有文景之治;東漢初年,漢光武帝連發六道釋放奴婢詔令,方有光武中興;就是我皇明剛開國的時候,太祖也下過詔,規定因戰亂被掠為奴者,必須釋放為良民,主家不得阻撓。」
「由此可見,王朝初年,就應當廢奴為良,來緩解勞動力短期問題,同時方便重建社會秩序,皇帥力挽狂瀾,再造大明,如今自然也可以算是王朝初年,下令廢奴為良是應該的,」
「馮都督真是愈發通人性了,不枉朕對你的栽培。」
朱由桹毫不吝嗇地誇讚一聲,又繼續道,「翻開史書,像馮都督所說的那些珠玉在前之事,確實頗多,為了讓大明更加偉大,為了維護我朱明王朝的長治久安,必須要頒布廢奴為良法令。」
「而且釋放奴僕只是開始,其餘賤民,如棚民、疍民、佃仆等等,等到天下太平之後,朕也會逐步採取措施,將他們全部釋放為良民。」
馮朝貴道,「其餘事情,或許還需從長計議,但廢奴為良之事,卻已算是時機成熟,可以立即頒行,甚至都不用等到年底,畢竟經過奴變,一些蓄奴大戶家破人亡,甚至全家被殺,可是震懾了許多士紳。」
「朝野上下合力,改良方可事半功倍。」朱由桹點頭道,之後他繼續道,「馮都督所言的立即頒行,似乎也可,但朕覺得,還是造一下勢比較好,朕已經下令,讓大明時報近日多花些篇幅報導奴僕的悲慘境遇,爭取輿論支援,同時表明朝廷態度,激發奴僕起來適當抗爭。」
朱由桹還不忘補充道,「不過只是適當抗爭,可以將矛頭對準那些蓄奴計程車紳大戶,但若是有人將矛頭指向朕這位最大的奴隸主,或者指向朝廷,就是已有取死之道!」
「那是當然。」趙琸笑道,「對於這些大逆不道之徒,我大明官軍定會重拳出擊,而且如今這時機,還可以定個勾結濁虜的現成罪名,也是名正言順。」
趙琸還道,「甲申年奴變之時,許多奴僕就是想著靠李自成來擺脫奴役,不曾想最終能夠幫助他們脫離苦海的,卻是皇帥。」
說起李自成,馮朝貴也道,「那闖賊李自成自稱奉天倡義,宣傳要剿兵安民、割富濟貧,還污衊我皇明氣數已盡,大言不慚稱他偽順才是天命所歸,許多百姓被其蠱惑,以為闖賊能帶他們擺脫牛馬身份,過上好日子,甚至成為人上人,於是想要幫助闖賊改朝換代,卻也不想想,哪一次改朝換代,不是要付出數以千萬計的性命?安知其中就沒有他們?」
聽得馮朝貴踩了一腳十惡不赦的闖賊,趙琸趁機開始吹捧起來朱皇帥,「而皇帥老大,有我等賢臣良將輔佐,大權在握,待得驅逐韃虜、天下太平之後,就可藉助積累的強大威望,以較為和平的手段,強行推行改良,讓天下牛馬,不,讓天下百姓過上好一些的日子,如此一來,就等於拯救了數以千萬計的性命,不知道能造多少萬萬層浮屠了,豈不妙哉?」
「知朕者,趙琸也。」朱由桹拍手大笑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付出了數千萬人命之後,李自成成功得了天下,他能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嗎?」
「區區幾千萬條人命,就想要實現天下大同,人命哪有那麼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