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君為貴,社稷次之,民為輕。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深夜凌晨時分。

  大明皇帝新喬遷才一月的巢穴,偌大的應天府皇城,總體上還沉陷在一片死氣沉沉的黑色。

  漫漫黑夜中,有一點亮色卻格外顯眼,那就是位於宮城西邊有龍則靈的小明宮,它依然燈火通明。

  外面站崗巡邏的侍衛都換了一波,屋內的朱由桹,卻仍然在勞形於案牘。

  他果然沒有辜負宵衣旰食的美名。

  但若是走近一看,會發現他手頭捧著正在看的,其實是一本和他的皇帝本職工作無關的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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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來說,正是那本傳教士進貢上來的《西儒耳目資》。

  不同於御駕親征狼奔豕突期間的戎馬倥傯,現在朱由桹定居下來,平常也會在宮中處理一些文書,主要是一些重要的奏章以及密折。

  在大明帝國,皇權是至高無上的,可以說就是以天下奉一人,而以天下奉一人這六個字,換一個意思相近的說法,當然也就是以一人敵天下。

  類似的道理,大概在很早的時候,就有很多君王認識到了,或許這也是孤、寡人這種自稱之所以會出現的原因。

  當今大明皇帝自然也能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哪怕作為掛哥,朱由桹此時有數千頗為有能的鐵桿擁護者,簡直能讓那些同行羨慕到哭。

  但他還是知道,天下萬民中潛藏著無數對他不滿,甚至大逆不道暗自想著吾可取而代之的敵人。

  為了睡覺能睡的更安穩,必須要加強對帝國臣民的監視。

  推行密折制度,在官員中設定密探,加強皇帝對官場的洞悉,實在是應有的手段之一。

  哪怕現在大明朝廷的正經文官機構還沒有完全恢復,但皇帝的監視,卻是已經先行一步。

  因為靠著吃麒麟丸,吃的體質易於常人,精力無比充沛,那些該朱由桹處理的文書,每天都很輕易地被解決。

  當然,這也和他抓大放小,工作量其實並不大有關。

  一年前,在奉天府,剛登基的時候,朱由桹還有新鮮感,處理起來事務,有那種大小皆抓的意思。

  其後,行在時期,靠著御駕親征的藉口,他逐漸將許多事情轉移給趙琸處理,由皇帝身體力行,逐漸轉變為皇帝監督,臣子工作。

  最後朱由桹覺得,好徒弟小趙基本能貫徹他的意志,處理事務整體也稱得上差強人意。

  所以遷都應天之後,也就是正式形成了讓趙琸代為處理繁雜瑣碎中小事務的慣例。

  反正這位他的初始保鏢,也是體質異於常人,完全有當核動力驢的精力。

  如此也可以說,很大程度上,現在的趙琸,算是之前司禮監的那個生態位,這倒也確實不辜負他髯閹的美名。

  當然,趙琸畢竟不是真司禮監太監,只能呆在小明宮這種算是外朝的區域,內廷他也是不進去的。

  皇帝是後宮唯一的成年健康男性,此乃大明朝的鐵律,朱由桹雖然輕佻,很多事情喜歡亂來,但這一鐵律,卻是不可能去違反的。

  甚至執行起來的嚴格程度猶有過之,雖然現在還很殘破的內廷中,並沒有什麼三千佳麗,但路上隨手收的幾個妃嬪還是有的,內廷這些妃嬪居所,說的誇張點,除了皇帝本人之外,就是連只雄蚊子都要做了變性手術才能進去。

  而且為了防止內廷宦官中混入韋小寶之類的東西,皇帝也會不時讓海宋侍衛對宦官進行體檢,確保斬草除根,至於侍衛,其活動範圍同樣也是被嚴格限制,更不用說,宦官和宮女中也有很多皇帝的眼線……

  總之,做了無數防衛工作,並且親自實地勘察多次以確保堵住所有漏洞之後,哪怕再多疑,朱由桹也完全可以確信,他不會像某著名宮斗電視劇中的那個大胖橘同行一樣被毒婦玩弄於鼓掌之間。


  晚上不必睡覺,再加上近日略有些怠政,事務堆積的有些多了,於是朱由桹就準備在這小明宮中通宵達旦了。

  皇帝陛下在通宵達旦地看閒書的時候,某位姓趙的核動力驢,也在另一旁處理那些瑣碎的事務,期間昏君和姦臣還不時說一些話,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流逝。

  經過閱讀,朱由桹了解到,他手頭這本《西儒耳目資》,涉及拉丁字母與發音規則介紹,常用詞彙分類、簡單語法說明如拉丁文的六格變化等許多知識,對他學習外語的確是頗有幫助。

  但其中夾帶有一些私貨,令他感到不喜,當然若是他喜歡的話,那肯定就稱不上是私貨,而是普遍真理啦!

  比如日常對話示例,老是整些「我愛天主」之類的東西,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作威作福慣了,看到這種東西,就下意識感到不適。

  他覺得,若是能改成「我愛天子」,看上去就舒服多了。

  即便如此,整體上這本書還是瑕不掩瑜的,因此朱由桹也看了下去,不知道是天賦點都放在這方面了,還是天天吃麒麟丸的緣故,相比於學習科學技術知識,他在學習語言這種事情上,總有種事半功倍的意思。

  朱由桹回憶一下主時空生活的記憶,當時看過的許多小說中的穿越者都是牛頓、瓦特、史蒂芬森附體,隨便出手就是大科學家和大工程師,而他,卻最多也只不過是成為一個語言學家嗎?

  那可實在是有點遜呢。

  所幸他有掛在身,而且身居高位,雖然理工科所必需的動手實踐能力幾乎為零,但對科學技術發展史卻頗為了解,日後發掘出來大科學家和大工程師,給他這位皇帝陛下打工幹活,也就是了。

  畢竟是事半功倍,很快啊,這本外語書就看完了,朱由桹感覺學到了許多東西,但他也知道,若想真正掌握一門語言,還是要多聽多說多寫,這就需要靠著那些外教指導了。

  當然了,只是學一下語言,滿足一下自身的高階趣味,其他那些蠱惑人心的傳教言語,以朱由桹的性子,肯定是不會接受的。

  作為大明天子,他已經算是至高無上了,何苦去讓頭上再多個什麼天主來壓他?

  合起書本,走到門口,望了一眼外邊天色,還是很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朱由桹負手而立,詢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大約已經是五更時候了。」已經離開工位的趙琸,在朱由桹身後答道。

  看著外面黑咕隆咚的夜,朱由桹感慨道,「頭懸樑,錐刺股,敏於行而訥於言,廢寢忘食,不知東方之既白。」

  或許是從剛剛學習的拉丁文開始聯想起來,朱由桹突然回頭,又問道,「話說我大明朝成年男子,嗯,就十六歲,不,十七歲以上吧,識字率能有多少?」

  已經習慣了很多東西都按丁來計算,對於孩童和女人,朱由桹已經下意識就不關注了。

  「皇帥你想的是多少,那就是多少。」

  看著趙琸照舊一副神采奕奕、精神煥發的模樣,朱由桹很滿意,他需要的就是這種一天可以工作十個時辰以上的核動力驢。

  但聽到趙琸的回答,朱由桹的臉上卻是難免出現疑色。

  「此話怎講?」朱由桹問道,「朕想的是識字率百分之百,也可以麼?」

  「那最簡單了。」趙琸自信滿滿地道。

  「只要皇帥規定認識一個字就算識字,臣再率錦衣衛帶著棍子上街,見到百姓就攔住,往他面前扔根棍子,問這是什麼字?大多都應該能回答出那是個『一』字,少數答不出來的,錦衣衛教他一遍,再抄起地上棍子將其痛打一頓,以後便也認得了,若是痛打一頓也不識得「一」字,直接亂棍打死……如此,我大明的識字率完全可以達到百分之百!」

  一這個字的繁體,自然還是一,而不是壹。

  這明顯不是問題,問題是趙琸的發言……

  如此言論,甚至在朱由桹這種人聽來,都覺得略微有些逆天了,心中忍不住感嘆一句:真不愧是名師出高徒。

  感嘆的同時,朱師父卻也是聽明白了言外之意,他開口道,「確實,連個識字標準都沒,談何識字率?」

  「標準是什麼呢,我想想。」朱由桹稍加思索,才繼續道,「若是沒記錯的話,似乎是能認出來並且聽說讀寫一千五百個以上常用漢字,才能算進去識字率,這標準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哪怕是「自幼讀書從未失學」的朱由桹,這麼高的文化水平,一年前要達到標準似乎都有點懸,認識和聽說讀應該沒問題,但若是要當時的他驟然默寫一千五百個以上繁體漢字,好像確實有點困難。

  趙琸也道,「確實太高,若是嚴格按此標準來算,只怕我大明識字率不過百分之一二,應天城或許能有百分之三,鄉下農村卻是連百分之一都沒有。」

  「所以不可按照此標準,而判定識字率的具體標準還需從長計議,在寫這方面,尤其要放寬標準。」

  眼看趙琸要說話,朱由桹連忙道,「不過現在沒必要花費人力物力在統計識字率這種無用事情上面,其實只是由於朕思及兩三年前頗有聲勢的江南奴變,聽說其中造反奴僕頗有很多識字的,才想起來問一下識字率。」

  聞言,趙琸想了想道,「甲申年間,江南確有許多膽大包天的奴僕,以為我大明朝氣數已盡,趁著國難作亂,以響應在北邊肆虐的闖賊,鬧的還挺大,殺了不少奴隸主,有些奴隸主更是全家被殺,而且這些叛亂奴僕還有勾結濁虜之心,只是濁虜在乙酉年侵奪江南之後,也沒給他們好臉色,和士紳大戶站在一塊,將造反奴僕殺了許多,便也很快鎮壓下去。」

  「此次皇帥率大軍收復江南,那些奴僕也有些人出來起事響應,對於這些人,臣已按照皇帥先前命令,將其算作義軍,除了奴籍,妥善安置,但江南現如今還是有許多奴僕。」

  趙琸還道,「至於皇帥所說的能讀書識字文化水平較高的奴僕,應當是士紳大戶人家的高階奴僕,大規模蓄奴、有成百上千規模的主人家,為了長遠利益,很多也會允許奴僕讀書識字,正如宦官宮女這些皇帥的家奴之中,不也有許多能讀書寫字的。」

  「也是,我大明朝宮廷之中,大概自宣德年間起,就有了內書堂這種,專門用於教宦官讀書識字的學堂呢,要不然日後如何強化宦官干政?」朱由桹笑道。

  笑著笑著,朱由桹意識到一件事情,「話說,朕聽說往年太平時期,皇宮中宦官宮女數以萬計,再加上各地藩王中的奴婢,加起來怕是數以十萬計,看來我朱家才是大明朝最大的奴隸主啊!」

  「皇帥真是明察秋毫!」

  趙琸恭維一聲,繼續道,「正所謂上樑不歪下樑正,江南這些蓄奴的大戶,都是跟皇家學習的啊,只是徒弟終究比不過師父,和皇家相比較,他們這些富家大戶的蓄奴規模,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聞言,朱由桹不再說話,轉身向虎皮龍椅走去。

  過了一會兒,朱由桹又道,「三年崩了三帝,現在宮中哪有那麼多奴婢?奉天和應天全部加起來怕是才幾千,至於各地藩王,大多早就被李自成、張獻忠、多爾袞給殺了,可以說十不存一。」

  「其餘苟延殘喘的,也被朕給看管圈禁起來,等到天下太平之後,也把他們給收拾了,尤其是那些太祖時候封的藩王,都是哪門子的親戚?早好幾代就出五服了,話說將近三百年時間了,他們這些王爺也算享受夠富貴了,要知道東漢末年時候,劉皇叔可是都去織鞋販履了。」

  「把那些吃乾飯的藩王手下奴婢都不計算,朕手下奴婢不過才數千,已經有資格去推行廢奴為良的法令。」

  趙琸道,「臣記得皇帥私下裡曾經說過,君為貴,社稷次之,民為輕,按此話之道理,就是皇帥現在蓄奴好幾十萬,也不是不能下令讓江南富家大戶廢奴為良,畢竟我大明朝的法律,豈能約束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