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墩子無語了一小會兒,本來想詢問林阿知一下,你家不是好像宗族挺大的,怎麼會輪上災年賣孩子。
不過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畢竟,雖是同宗同族,其中的闊佬有錢有勢,又不代表其中的窮鬼就能填飽肚子。
這般很容易想見的道理,不必多問。
「既然養了好幾年乃至十好幾年,嫁出去到了夫家也不好過,甚至還有到災年白送別人的,早知道這樣,就應該一生下來就狠心點,扔水裡面淹死,如此還能為家裡省些糧食!」王墩子惡狠狠地道。
他這也算是在為自己曾經做過的某些虧心事尋找一下理由,亦或者是藉口。
而這個理由,無非就是真正的萬惡之源——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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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在王墩子看來,來近衛軍吃皇糧當軍爺之前,他家裡的狀況,確實應該和林阿知差不了多少的。
嗯,或許因為他家人口相對少一些,稍強點?
但無論怎麼說,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堪稱窮的盪氣迴腸的那種。
「誰說不是呢。」
林阿知臉上還是帶著陽光燦爛的笑容,他附和道,「只是我阿媽生那兩個姐妹的時候,家裡日子還過得去,而且我家兄弟生的多,竟一連生了九個,好不容易遇到女兒,爹媽覺得稀罕,也就養了下來。」
「誰又能知道後來日子過得那麼緊,最難的時候,家裡想白送出去更小的幾個弟,都沒人要,只有小妹還能賣出去,雖是零兩銀子賣的。」
一聽這話,王墩子的臉色,頓時就變得不好看起來。
忍不住苦笑一下。
倒不是為林阿知家窮到要賣兒賣女感到苦澀難過。
而是……
他們林家,怎麼就能一連生九個兒子?
真是老天不公。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還有王哥你說的,不想要,就隨便亂扔河裡,小弟覺得實在不好,就是隨便扔荒山野地裡面,也不好。」
「怎地不好了?」王墩子問道。
林阿知笑嘻嘻地解釋道,「我記得做丘八前,跟我爹在河裡捕魚,不時就撈到死孩兒,打的魚都不好吃了。」
「去山上砍柴也是,一次砍著砍著,聞著一股臭味,當時對那氣味還不怎麼熟悉,不知道是屍臭,四下尋找,一腳踩到草裡面,感覺不對勁,扒開看才知道是一小堆爛肉。」
說著說著,林阿知終於不笑了,他抱怨道,「那些人老是亂扔,實在生出來不想要,找個空地挖個坑,給活埋了,入土為安多好,免得出來嚇人……」
「別講了,別講了。」
王墩子擺著手,非常不耐煩地打斷道。
他不想再繼續這種話題,實在沒意思的很。
還是將話題轉向,轉向那種相對來說更讓他們感到高興愉快的事情吧。
只聽王墩子正色道,「依王哥我說,現在南都這行情還算不錯的,咱們軍爺買個稍年輕能生養的女人,不算本色米,其實一年也不過就幾兩銀子。」
「再花幾個錢,買份兒大號的鋪板,還有兩張椅子,放在家裡,就能快樂的過些日子。」
「不說別的,但看這新兵訓練的進度,元旦肯定是要在應天府過了,等來年北伐,阿知你跟著部隊撒手一走,連人帶鋪板放在原處就是。」
「就是後面戰場上你林阿知不走運,叫韃子給打死了,典妻契約自動作廢,租來的老婆自回自家,朝廷發的一次性撫恤,加上平日存的退養金,按你之前說的,都能留給家中二老,最少也能有個三五十兩。」
尋常人可能不會如此直白談論死亡問題,但王墩子和林阿知當兵時間長了,見得死人多了,都有點生死看淡的意思,所以對於生死之事,都不怎麼忌口。
林阿知笑道,「嘿嘿,我家兄弟多,少我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爹娘缺的正是銀子。」
根據耳聞目睹過的經歷,對戰死之後一次性撫恤銀子能夠足量發放到遺屬手中,林阿知很有信心。
這就是身為皇帥親軍帶給他的自信。
「不過最好還是能有個後,不然那賣命錢說是留給爹娘,其實最後還不是便宜了你的那些兄弟?」王墩子道。
繁殖後代是生物的本能,聽到王墩子這話,林阿知明顯頗有所觸動,說白了,他想要找個女人結婚的目的,歸根結底還是給自己留個後,娶妻什麼的,其實只是想要達成目的的手段罷了。
按照他儲存在大隊宣教官那裡的遺書,如果戰死,一次性撫恤金和退養金留給父母,十五年的長期撫恤金,則是用於尋找孤兒收養義子,承繼香火。
近衛部隊中向來有這個政策,主要適用於戶口本就一頁的那種士兵,林阿知戶口本雖有好多好多頁,但他卻也是在遺書中把撫恤金分成兩份。
若是真戰死了,一次性撫恤金給父母,長期撫恤金給未曾謀面的義子。
不好說是這對誰的不信任。
王墩子繼續道,「正所謂買不如租,明媒正娶的妻太貴,你自個攢錢,不知要到何時,說不得沒攢夠錢就見閻王爺了,你仔細想想,還是租的合算,聽王哥的,花了手上攢的這幾個錢,安安穩穩高興幾個月,說不得還能借著租來的妻留個後,肯定不虧的。」
林阿知輕輕點頭道,「嗯,王哥說的在理,既然當兵賣命,還是不必考慮的太長遠。」
眼看著就到林阿知住處,本著再接再厲的精神,王墩子加快語速,繼續趁熱打鐵道,「單說縫縫補補、洗洗衣、做做飯等等的小事,要是雇個僕人,不也得花個幾錢嗎?」
「這麼花錢租個女人呢,既是僕人,又能陪著睡覺,高興呢,給她買塊布,裁兩件衣裳,幾錢銀子的事,不高興呢,教她老實在家裡蹲著,她也沒什麼辦法。」
「更不用說,比起你常花錢去三條巷亂找的那些野娼丐女,一次多花些銀子,租來的老婆,應該都是良家,沒毛病的,若是求穩,只要交錢的時候,長個心眼,驗貨驗的再仔細些,準保乾淨沒病,肯定讓你得不了楊梅瘡。」
王不虧本來還想接著說,說玩膩了轉手賣出去,應該也可以回一些本,但那是適用於他新納之賤妾的,並不適合林阿知這種只是想要租個老婆的,所以他剎住了嘴。
話說在王墩子看來,花了他二十兩銀子買的那個,做過舊院某高階妓女手下婢女的賤妾,可也算個撿漏了。
當然這也是沾了二營長這種更高貴的中級軍官的光。
不像王墩子只是得了個婢女,二營長財大氣粗,買了舊院一個小有名氣的妓女做妾,具體價格王墩子不知道,但他估摸著,為了那女子,二營長只怕是花了上百兩銀子,幾乎是他王墩仔一年以來的全部收入。
一想到近一年二營長賺到的錢,應當至少十倍於自己,王墩子就愈發想要進步了。
就連王墩子這樣的低階軍官,也能實現腳踏兩條船,沾了二營長的光只是一部分原因,最關鍵的還是恰好遇上了這個好時機。
原來,秦淮河高階娼妓行業,因為官府打壓,陷入嚴重的經營危機,官府說是可以網開一面,遷往揚州,但誰又能真心甘情願遷到那剛遭大劫難之地?
於是,走投無路之下,很多高階妓院們只能將高階妓女以及婢女打折促銷,甚至低價大甩賣,這可能是秦淮河有史以來破天荒頭一次的,以後只怕很難遇到了。
所謂舊院,就是位於秦淮河畔的那個著名風月之地,大概武定橋、鈔庫街那塊,河對面就是夫子廟、應天府學、貢院之類的學習場所,有著這個地理上的方便,大明朝計程車子讀書人們,只要有錢,很容易就可以做到讀書嫖娼兩手都抓,兩手都不軟。
總之舊院這塊區域,基本就是十里秦淮的核心地帶,金陵高階娼妓的集中地,被時人譽為「欲界仙都、昇平樂國」。
但這個仙都樂國、人間天上,因為當今那位大明朝最高統治者吃飽了撐著,高高在上地說了幾句話,整個產業,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就徹底完蛋了。
當然,若是明軍沒有收復應天府,作為一個新興的王朝,相對暮氣沉沉的舊明朝來說,明顯更有些艱苦樸素之風氣的大清,也實在看不得這些妖艷賤貨,樓台塌盡曲池湮,變為種菜荒園,遲早也是這個昔日笙歌之地的歸宿。
只不過那更需要些時間罷了。
言歸正傳,聽得好處這麼多,林阿知終於徹底心動,現已經到了家門口,隨手和路過主動和他打招呼的鄰居軍官回了個禮。
然後林阿知立馬就對王墩子道,「王哥,恰好這幾日休假,不過按排班,明日我要回營當值,推脫不開,後日!」
「後日你就帶我去典妻的地方吧,那地方在哪來著?三牌樓嗎?那大市口市集挺繁盛,在北城也是數得著的,但論繁華,還是比不上南城,要去南城吧?對這應天城,小弟可不如王哥熟,王哥還得指教一二。」
王墩子沒有明說去哪裡租老婆,他只是想了想,然後道,「後日只怕不行,二營長說,那日他大哥約定要和同袍,嗯,或許是同窗,一塊吃飯,也叫上了他,二營長抬舉我,說也要帶上我。」
「既然是二營長有事,自不能推辭。」林阿知一臉遺憾地道,「萬壽節就算了,之後那兩日,王哥可有空閒?」
王墩子又道,「應當有的,到時候吾等同去。」
兩人約好了時間,就此告別。
在林阿知的目送中,藉著天上月光,以及路上其他軍官的燈光,王墩子繼續向南走去。
……
古平崗軍官村東南方向,僅僅十里開外的紫禁城。
武英殿後邊的那個小宮殿,被燈火照的通明,雖然這又小又明的宮不大,但宮殿內外,只有朱由桹、趙琸,以及一些最親信的侍衛像木頭人一樣站崗待命,所以顯得略有些空曠。
此時此刻,空曠的宮殿中,正迴蕩著大明天子狂妄的笑聲。
「哈哈哈……」
高興了一陣後,朱由桹表情嚴肅下來,他對面前的趙琸認真道,「朕總結了一下,據汝剛才所言,咱們的熱氣球,已然十次能有七八次成功上天,這完全可以說明,此項技術已經成熟,足以投入軍用,我明軍即將北伐中原,對於執行光明正義北伐事業的大明王師來說,有了這等高科技,當真是如虎添翼啊!」
所謂的小明宮,其實就是武英殿以北、大善殿以南的那個建築群中的某座儲存還較為完好的房子。
朱由桹聽說這塊地方的宮殿,曾經用過柔儀殿、永福宮、永壽宮、興慶宮等名字,不過他覺得這些名字都不好,繼續使用,體現不出他這個當今天子那高超非凡的文化水平。
話說近一個月,破爛不堪的干清宮,經過簡單修繕,據說勉強也應該能居住,就連最忠誠可靠的趙琸,都報告說干清宮那地方現在至少能遮風避雨,皇帥老大你老人家完全不用擔心十月冬高風怒號,長夜沾濕何由徹。
但朱由桹還是沒搬過去,繼續留在這個被他命名為小明宮的房子當中居住辦公。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因為學識淵博的朱由桹,覺得他所暫居這個房子比較小,但又是他這個大明皇帝所住的宮殿,所以叫小明宮。
喝了口茶水,朱由桹接著開始回味起來歷史,「遙想六百多年前,宋太宗御駕親征,發兵三十萬攻滅北漢,趁勢北伐幽雲十六州,卻是沒打過契丹人,在高粱河慘敗之後,兵荒馬亂中,只得乘坐驢車倉惶南逃,可謂大失面子,徹底淪為後世笑柄。」
趙琸道,「宋太宗雖是臣的二十世伯祖,但說實話,比起皇帥這樣的氣運之子、傲天之龍,確實是弗如遠甚。」
面對趙琸的奉承,傲天之龍點點頭,對於趙琸時刻不忘記自己是魏王廷美子孫的設定,他感到很滿意。
朱由桹繼續道,「朕雖不似宋太宗幸運,難以找到千里驢那般的陸地神駿,來當坐騎,但朕如今卻有了熱氣球這樣的空中神器。」
「日後北伐中原,萬一戰事不利,我等也可以拋棄三十萬北伐大軍,乘坐熱氣球逃回江南,途中還可遍覽山川美景,比之那坐驢車倉皇南逃的宋太宗,可不知道要高到哪裡去了。」
趙琸答道,「宋太宗的驢車離地不過數尺,這點距離,完全可以忽略,而我大明的熱氣球,平常在空中飛行,卻是可以距離地面一二百丈,所以皇帥若是日後坐熱氣球跑路,應當就是要比驢車上的宋太宗高一二百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