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崗北面是龍武陸戰水師所在的三家灣西大營,東面是三牌樓南大營。
從面積規模上而言,這兩個都是北城數得著的大軍營。
就是眼下,明軍入城之後沒多久,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兩個大營都能各自容納上萬官兵。
繼續整理修繕,容納人數只怕是會更多,成為完全體後或許能安置數萬駐軍。
由於接近兩座明軍大營,古平崗這一帶的這個軍官新村,規模也是比較大的,估摸有上千明軍近衛部隊尉級校級軍官,以及其家眷,在此處集中居住。
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就是龍武陸戰水師的軍官,不光是王墩子、林阿知這種低階軍官,就是李二狗這種中級軍官,都在此處安家落戶,甚至還和王墩子是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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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充分說明王墩仔已經完全混成了二營長的親信,足以稱得上簡在狗心。
而且校級軍官和尉級軍官竟能是鄰居,倒也可以看出,應天此等大後方首都城市中,在軍隊住宿這方面,近衛軍中官兵之間雖區別待遇,但官官之間似乎倒是有那麼點平等。
王墩子二人從食鋪出來,一路繼續說著話,剛走進古平崗軍官村,就聽見東南鼓樓方向有暮鼓的聲音傳來,宵禁要開始了。
回頭看了一眼,王墩子瞧見身後沒什麼平民百姓,倒是還有不少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的軍官優哉游哉地散步,毫無緊迫感。
畢竟鼓樓聲音響起,也只是說明宵禁只是快了,還沒有真的開始,而且半軍管狀態下的京城,負責夜晚巡邏的也主要是近衛軍官兵,都是自家人,一般不會為難。
更不用說明日就要開始普天同慶的萬壽節休假了。
王墩子回頭對林阿知笑道,「幸虧這是在京城,沒有戰事,若是在前線,我們這麼散漫,可是要吃敗仗。」
「若是在戰時,幾十里外就是韃子兵馬,上官又哪裡能肯讓我等軍官出營居住?就是上面的將軍們乃至皇帥,都要在營中嚴陣候戰,不敢稍有懈怠。」
不過林阿知說完,轉口卻又道,「只是營房簡陋,我等軍官可外出居住,那些困於營房計程車兵們,只怕會很有怨言啊。」
對於士兵的怨言,林阿知可謂感同身受,因為他不久前就是在軍營中有怨言的一員。
王墩子自然知道士兵有怨言,不過他對此的態度是,「蒸饃,他們不服氣?」
「不服氣,也可以當軍官啊,我大明近衛軍賞罰分明,只要立了功,又不是不能上升,別的不說,咱們兩個,可就都是從丘八升上來的,只是升個什長,不過十里挑一罷了,有什麼難的,那些丘八有這功夫抱怨,還不如好好想想日後怎麼立功,以獲得上官提拔。」
聞言,林什長當即豁然開朗,他順著王墩子的意思附和道,「是啊,那些丘八就知道在旁邊酸,晚上一直要住營房,歸根結底還不是都怪他們不努力。」
自回龍橋而來的二人一路都是向南,先要經過林阿知的住處,就在這個軍官村的中北部,距離最南邊二營長的住處也是頗遠。
這古平崗軍官村,北邊多為沒有攜帶家眷的單身軍官居住,居住面積相對較小,南邊則是相反。
林阿知聽說,一開始軍官免費分房的時候,王墩子還在北邊住了幾天,那時候他還在軍營過夜,而等他升級成了什長,王墩子就已經搬到南邊去了。
真夠快的。
一路走來,可以發現,經過的很多地方的建築物,都有烈火焚燒過的痕跡,對此,王墩子二人視若無睹,顯然已經習慣。
原來,上月明軍破城時候,此地由於靠近定淮門,受到戰爭波及較大,那晚還失了火,燒毀了一些房屋,遭受池魚之殃的原居民,也死了許多。
五軍都督府就是看此地空閒房屋較多,才選為北城較大規模的軍官村之一,王師官兵占了此處,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在此地苟延殘喘的原住民,也都在一個月之內陸陸續續自願搬走了。
一方面是宣教官嚇唬人,說此地死人多,煞氣重,半夜鬧鬼,你們小老百姓把握不住,讓軍爺來,不管什麼鬼怪見了軍爺,都得給軍爺跪下唱征服。
另一方面官軍也給了三瓜兩棗作為補償,總之在恐嚇威逼利誘各種手段多管齊下之下,古平崗這幾個坊的騰籠換鳥工作進行的很順利。
很明顯,相比於肆意強占房屋、跑馬圈地、投充漢人為奴的邪惡濁虜,大明王師還是稍微類人一點的。
無論如何,古平崗土著居民在王師感召下,全部心甘情願地搬走,都充分表明聖天子朱由桹統治下的大明朝,毫無疑問就是光明和正義的國度。
「不要再去三條巷那種地方了!」
眼看著林阿知快到住處了,王墩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都是同生共死的自家弟兄,聽王哥一聲勸,三條巷、東關頭那種地方太不乾淨,想去的話,還是去珠市,哪怕不去南城,往北去下關商埠那邊也好,還離咱軍營近。」
王墩子語重心長地繼續叮囑道,「我也不是不知道,這些地方嘛,價錢確實貴一些,但無論怎樣,都切不可苛待了自己兄弟啊!」
看著一副苦口婆心模樣的王哥,突然給他說這話,這實在是林阿知所始料不及的,他愣愣地聽完王墩子說話,反應過來後,心中卻忍不住開始腹誹。
明明言語中說的很好,切不可苛待自己這個兄弟,卻也不見得送幾個錢,資助一下兄弟的娛樂事業,只是空口白牙,實在無甚說服力。
「王哥說的是,小弟以後一定要,一定要寧可做到那個什麼保質不保量,也要多去王哥推薦的那些地方。」
林阿知嘴上照舊還是恭敬地道,王哥不資助他的事業,他卻也不能主動開口討王哥要錢。
既然在這方面的預算不漲,還非要挑貴的消費,那唯一方法,確實就只能是不保量了。
眼看著林阿知聽進去了自己的忠告,王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稍加思索,他繼續道,「阿知啊,這遮風避雨的房子,皇帥慷慨大方,已經免費分給我們了,由此也更加可以說明,我等以後應當就是要在應天府長期駐紮了,所以為長遠計,早點尋個女人,在此地成家落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對你對你家來說,可不是壞事。」
林阿知瞪著眼睛,他不是沒有這個想法,說實話他天天都在想找個固定伴侶啊,但是他找不到啊。
而他又不想承認自己無論在福建老家還是在外邊都尋不到女人嫁他,因為作為一名大明成年男子,卻找不到女人跟他過日子,在他看來確是一件非常沒有面子的事情。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林阿知大義凜然地拿著軍營中頗為流行的這種話語搪塞,他記得在軍中,很多相貌堂堂、文武雙全的軍官,和別人談起婚姻大事的時候,都是這八個字。
面對王墩子,他想著,也把這八個字說出來,或許可以沾一下那些軍中公認的好男兒的光,暗示自己可不是因為沒本事,才找不到女人成婚,而是因為一心忠君愛國,不想讓家裡有個老婆影響了自己在戰場上拔刀的速度,多少來為自己挽尊一下。
啪,高大敦壯的王墩子,居高臨下,高屋建瓴,不費吹灰之力地扇了一下矮他許多的林阿知的頭髮,把林阿知的腦袋上的束髮都弄散了。
「豬鼻子插蔥,你裝什麼大象啊?」王墩子笑著罵道,「這等話,若是從張宣教口中說出,那我是一百個相信的,畢竟張宣教那是多有本事的人,他不僅為官清廉公正,還不近女色,那確實就是心存驅逐韃虜之壯志,無暇在意這些兒女情長之事,而你呢,不過是區區一個什長,生的也不算高大俊秀,想必實際上是沒本事,找不到女人成家吧。」
腦袋挨了一巴掌,倒也不疼,以王墩子的體格和力氣來看,顯然這位上官有分寸,沒有用力氣,林阿知摸著頭,偷眼瞧了一眼王墩子臉色,也並不見得有醉色,暗自心想,這墩仔酒力雖算不上好,但恢復力真不錯,畢竟其人確實強壯,不由得心中好生羨慕這體格。
若是我也有這般強壯,想必會更好找婆娘吧。
林阿知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嘿嘿笑道,「王哥真是火眼睛精,一眼就看穿了,既然這樣,那小弟也就不遮掩了,說實話小弟每次休假,都和弟兄們拉幫結夥去三條巷、東關頭那種便宜地方,就是存心想要省點錢,好多攢些錢,以待日後娶老婆用。」
「瞧你那點出息。」王墩子一邊走路,一邊接著又道,「不過說起來那什麼未滅的匈奴,吾等皆知,日後遲早是要出兵北伐收復中原,就像太祖那樣,聽得宣教官說太祖當年派中山王、開平王北伐,九個月就驅逐了蒙古人,皇帥乃是太祖嫡孫,各位都督也都是不亞於徐常兩位王爺的名將,想來咱們這北伐,也就是如宣教官說的那樣,不過就是再去北面武裝巡遊個大半年,打兩三個金口那樣的大仗,就把韃子給滅了,然後就又凱旋而回這江南了。」
「收復中原後,或許又要還都順天府,也說不定。」林阿知道。
王墩子聞言呆了一呆,畢竟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低階軍官,真拿不準朝廷以後要定都何處。
按他的想法,還是最想要朝廷定都廣州奉天府,畢竟那是他家,應天府也還行,順天府就是太遠了。
作為一個廣東人,王墩子所到達最遠的地方,就是這大江流域,再往北的地方,對於他來說是很陌生的。
王墩子看著林阿知還是在笑,忍不住罵道,「怎麼,你個福建佬高興什麼,朝廷還都順天府,對你有何好處?」
「無甚好處,聽說北邊天冷的很,每年都要凍死成千上萬人,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我只是隨口說說,實際上心裡也不想去那苦寒之地久住。」林阿知已經整理好頭髮,他照舊嘿嘿笑著道。
王墩子點點頭,順天府這個大明朝兩百年的首都,對於他們閩粵人來說,可能也確實稱得上是個苦寒吧。
「還是說這妻,你若想尋個婆娘作伴,可不一定是要娶的,實在不行阿知你租一個也行,總比經常找娼家丐女乾淨,別得了楊梅瘡,你又不是沒見過,那得了瘡的,搞的筋骨段壞、喪義絕育,人不人鬼不鬼,那滋味一看就不好受的很。」
「租?」
「是啊,這應天城,再怎麼說也是剛遭戰亂不久,家裡揭不開鍋,要典妻的,有的是,現在價錢應當還便宜,若是再等些日子,讓他們緩過來勁了,只怕價錢就要貴上不少。」
「王哥可知價錢多少?」林阿知一副心動的樣子。
「不好說,應當看美醜、是否勤快等各項條件,有高有低,不過你王哥我也只是近些日子跟著二營長走的地方多些,雖然稍貴點,花了有二十兩,卻找到了更好的,沒真想著租別人家煮飯婆。」
王墩子想了想又道,「不過聽說二大隊那邊有個軍官,好像也是個什長,就租了個,租了兩年,好像是連銀子帶米付的,每年三五兩銀子,米我都是忘記多少石了,應當多些,話說什長這個級別,我也做過,記得光皇帥發下來的本色米,每季都有個三兩石吧,反正一個人也吃不完,花出去換婆娘倒也好。」
「那每年就是快十兩了,這金陵城,不愧是大城市,真夠貴的。」林阿知很肉疼地道,「話說我老家典妻,平常都是每年一二兩,一典出去就是三年,給夫家五兩銀子,而且那邊地少,常鬧饑荒,遇到大災赤貧時候,家裡女兒都是給口飯吃就白送走的。」
林阿知這話,倒是讓王墩子驚訝了,他停下腳步,狐疑地瞧著林阿知,開口問道,「你怎麼如此清楚,而且既然遇到災年白送,你怎地連個老婆也娶不上?」
聽得這問題,林阿知臉上笑得更開心了。
「嘿嘿,我怎麼如此清楚,還不是因為典出去的妻,以及送走的女兒,都有我家的同胞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