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福氣」

  「阿知,就這家食鋪了,他家飯菜我吃的不差,嶺南三省飲食不分家,兄弟看看是否合乎口味,先前都說了今日哥哥請客,不要客氣。」王墩子一邊走,一邊大方地道。

  對林阿知刮目相看後,王墩子居然將其也算成了所謂嶺南三省的同鄉,他有心以後將林阿知培養成副手,甚至左膀右臂,所以願意在平常時候,花些本錢來稍微籠絡一下他。

  林阿知自然是一番感謝王哥請客的言語,一點推辭的意思都沒,現在軍中其他同袍,都還在軍營食堂吃那免費的晚餐呢,他一下班就痛快答應跟著王中尉溜達出營,就是得了王哥請他出來吃更優免費食物的承諾。

  「軍爺,你又來了,今日來的巧啊,再遲半個時辰,怕是店裡又要打烊了。」夥計一看到王墩子二人,就滿臉笑容,殷勤地過來招呼。

  「就是數著宵禁時間,才趕過來的。」王墩子隨口回道,藉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食鋪內外,冷冷清清的,並沒有什麼客人。

  身邊有大量明軍官兵生活,滿滿都是安全感的北城市民們,似乎不太喜歡晚飯下館子,肯定也不過什麼夜生活。

  作為軍官,王墩子能分析出原因,現在這偌大的應天城,完全的軍事管制雖已經結束,宵禁卻是還有的,一般大概是戌時時分,也就是一更開始,現在看著外邊天都黑了,應當是酉時,距離宵禁確實不遠了。

  在王墩子二人跟前,頭頂戴著帽子的食鋪夥計,恭敬地詢問道,「兩位軍爺要吃甚麼?」

  高傲地瞧了一眼食鋪夥計的帽子,王墩子心知肚明,這食鋪夥計,乃至應天城中大多數市井小民,都剛剛剪了辮子沒多久,新長出來的頭髮還束不起來,所以街面上幾乎無人不戴帽子,就是存了遮醜之心。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而他王中隊長,作為近衛部隊中資歷頗深的老東西,從來沒剃髮留辮子過,頭髮留的老長了。

  至於林阿知,雖然之前在福建稀里糊塗地就跟著長官剃了一次發,但距離剪辮也是已經將近一年了,再加上他頭髮長的比較快,現在也能束髮了。

  所以他們兩位軍官,以及很多從南邊打過來能束髮的近衛部隊老兵,平常出門在外,都習慣了故意不戴帽子,為的就是找尋優越感,以及讓金陵百姓見識一下他們這些救淪陷區百姓於水火之中的王師官兵的傲人風采。

  「本官自是賞臉來你家吃酒喝肉的,就上次那個熏鹹肉,再給我們來一斤,至於酒水,上回老子來,是百忙之中前來惠顧,怕誤了公事,沒喝,這次你看著上,要好的。」

  夥計表面還是笑嘻嘻,心中卻有些腹誹,叫你軍爺是客氣,實際不過一個丘八頭目,自稱什麼本官?

  但夥計也知道,這些近衛軍的大爺們,言語往往就是這樣頗為無禮,尤其喜歡胡亂使用謙辭敬辭,還不時有一些新奇的言語。

  一個兩個就算了,怪的是前來吃飯的軍爺好多都這樣,這就說明他們軍中就有這個沒禮貌的風氣,也不知道誰把這種壞風氣給帶動起來的。

  所幸這些軍爺吃飯居然給錢,也不賒帳,要知道就連衙門裡面的胥吏差役,吃個飯都喜歡不給錢,往往記個帳,但憑本事賒的帳,差爺們不會主動還,店家若是沒有吃了楚義帝豹子膽,又怎麼敢去向差爺要帳?

  於是記帳還是等於吃白食,只是相對好聽點罷了。

  差爺都這樣,同為官府中人,還明顯看上去更不好惹的軍爺,卻往往是老老實實給錢,對比一下就知道,這是多麼的令人感動,只這一點,就已經足以向應天府的老百姓證明大明官軍的王師氣象了。

  總之吃了飯能付錢,就是好主顧。

  無論心中如何想,夥計面對好主顧王墩子,還是禮貌和氣地道,「軍爺,小店有上好的三白酒,自家釀的,喝過的客官們,都說口感醇厚清純,香甜微辣,價錢也公道,三十文一斤,軍爺要來幾碗嘗嘗?」

  「要得要得。」王墩子滿不在乎地道,區區三十文錢,如今頗有家資的他,還沒放在眼裡面。

  「喝王哥幾碗酒,可是又能省出來些錢,休假時候好去三條巷打釘了。」林阿知一聽能白喝酒,也高興地道。

  聽得這話,王墩子心中暗自嘲笑林阿知跌份,居然去三條巷那種最不上檔次的地方找暗娼丐女,真是丟近衛部隊軍官的臉。

  作為一名大明朝的青壯年男子,又和賤內長期異地分居,王墩子在找女人這方面也是頗有主觀能動性,再加上先前應天城完全軍管時候,不時要在城中到處巡邏,所以來到應天府還不到一個月,王墩子就已經基本摸清楚了這金陵城的娼妓行業,能夠區分出高階中端和低端。

  當然現在城中似乎沒有高階的了。

  就說中端和低端的,王墩子清楚知道,所謂三條巷,即白塔巷、高家巷、管家巷這種地方,就屬於低階妓女聚集之地,價格便宜,不過幾十文,甚至十幾文,而且看貨拍板,當場成交,但現場環境雜亂,價雖廉而物不美,實在不上檔次。

  王墩子他們這種高貴的低階軍官,一般沒人去那種地方消費的,沒想到林阿知居然去,還大方地說出來了,真是恬不知恥。

  稍加思索,還是把想說的話咽回去,王墩子較為委婉地道,「老弟不要客氣,除了酒水,再多吃點飯菜,多省下些錢,如此就不必去三條巷受罪了。」

  林阿知照舊嘿嘿笑著,似乎沒聽明白王墩子話中的意思。

  之後王墩子又讓林阿知和夥計說話,點了幾個現在還能上的菜,以及作為主食的乾飯。

  很快啊,夥計上好了酒肉飯菜,王墩子和林阿知一邊飲食,一邊繼續聊天。

  「說起來陸官的那些天子門生,實在頗有些奇事,聽二營長說不光是步兵操典,就是他們學的那些什麼步兵騎兵炮兵的教材,也是要和軍校當先生的一塊編寫,現學現編,現編現學,你說這奇不奇?」王墩子道。

  聞言,林阿知笑著說道,「確實奇,那些考科舉計程車子,學的教材,都是論語什麼的聖人所著之書,那陸官的學生,卻是要自編教材,看來他們人人皆能與孔夫子齊名。」


  「二營長說現今這趨勢,就是我近衛軍軍官若想繼續升官,不僅要武的好,也需要文的好,至少要能讀書識字甚至提筆寫字。」王墩子道。

  林阿知附和道,「是啊,這也是咱們都覺得那些文武全才前途遠大的緣由。」

  「所以,若是我們還想要進步,定然是要多繼續好好學識字,好好學寫字啊。」王墩子感慨道。

  期間兩人說著說著,還自然而然地談起近日在軍中頗為熱門的家眷北遷之事。

  朝廷要遷都應天府,顛沛流離大半年的近衛各部隊,以及狼奔豕突更長時間的各路亂七八糟雜牌軍,今後大多也要以南直隸作為大本營,在應天府內外長期駐紮,拱衛大明朝的新京師。

  這樣的訊息,在軍中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許多近衛部隊官兵都有心思,想把家眷安置到應天府,好經常團聚。

  反正應天府還蠻大的。

  由於當今的永曆朝廷,算是在廣東起家的,並且天子也是年初從廣州率軍誓師北伐的,近衛部隊中很大一部分老兵和軍官,家眷都留在廣東。

  對於這部分家眷,聽說五軍都督府的意思,就是若是官兵願意,留在廣東的家眷,可以隨從奉天府出發的朝廷一同北遷,王墩子也說過他正在考慮此事。

  「我還未曾婚娶,談不上妻兒,至於父母族人,人數頗多,卻是都在泉州,近來聽說福建也是光復,不知那邊有沒有軍需司,我還想著給家中二老匯些銀子,盡下孝心呢。」

  林阿知吃了口肉,繼續說道,「只是軍需司要抽成,聽說往廣東那邊匯十兩銀子,就要抽成一兩,福建近些,不知是否也這個成數。」

  「才收一成,比起靠商隊鏢局什麼的,捎帶著寄銀子回家,可是要便宜多了,仔細想想,把腦袋提在手裡才換來的銀子,交給民信局、巡城馬那些江湖信客,輾轉千里,你就放心中途不出閃失?」

  「更不用說現今天下還不太平的很,所以依王哥我看,還是咱近衛軍,近衛的軍需司這樣的官家機構可靠,他們又不是千里轉運銀子,把餉票夾帶進家信寄回去,皇帥抬舉我等丘八,家信走的都是官驛,沿途十里一驛,五里一鋪,斷無丟失的道理,每月家書路上花個十幾天二十天到了,我家裡人,從家書里拿了餉票,在廣州找人尋軍需司兌換,即可領到銀子。」

  酒過三巡、明顯臉色微醺的王墩子頓了頓,晃了晃腦袋,有些語無倫次地繼續道,「老子都往家裡寄了二三十兩,我兒都已收到,算來不過扣了二三兩在路上,家書走驛站都不收錢,只是不可太重,寄不了銀子,只是紙張,餉票夾在裡面正是合理,福建那邊應該還沒安定,驛路只怕不通,只怕阿知你若是也寄餉票,還是要跟著信,先到廣州,再去惠州潮州……」

  林阿知聽得王墩子話語中,顯然理所應當地是將近衛軍的軍需司當做了可以異地轉錢匯款的錢莊銀行。

  想想也是,王中尉明顯比他林阿知有錢,估摸著手頭恐怕上百兩銀子,那麼多銀子不好帶在身上,換成相對來說更易於保管的餉票也是合理。

  只是林阿知對軍中那餉票還是心存疑惑,畢竟說白了那只是一張紙,只是上面畫的好看些,還有各種細緻的標記,不好造假罷了。

  不過無論說到天上去,那也是個紙,哪裡能和實打實的銀子相比較。

  所幸軍中不強制發放餉票,成色足的官家銀子才是主流,餉票只算是輔助,去各處軍需司兌換銀子也沒聽說出過問題,林阿知自然也沒什麼怨言。

  林阿知看著王墩子神色,笑道,「王哥你喝多了。」

  他實在沒想到,王墩子似乎還沒他喝,別看長的壯實,真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說書的講那打虎好漢武松過景陽岡,一口氣喝十幾碗酒,估摸著能有五六斤,老子還是比不過啊。」王墩子自愧不如道。

  看著飯菜吃的差不多了,王墩子起身找店家結帳,軍中對白吃行為查得頗嚴,再加上他又不是沒錢,實在沒必要頂著風險硬吃霸王餐。

  二人走出食鋪,看到剛剛在軍營吃過皇糧的軍官和士兵們結伴路過,有認識的,還和王墩子他們打招呼。

  話說朱皇帥的近衛軍,堅決抵制官兵一體之類的「陋習」,軍官和士兵實行差別待遇,就是此時在京師駐紮沒有戰事,普通士兵以及伍長之類最低階的軍官士官,除非遇上旬休或者萬壽節之類的假期,否則都要在軍營中過夜。

  軍官則是不同,不僅可以免費分得相比營房寬暢許多的住處,而且在京師駐紮時候,除了輪上要在軍營值班的,其餘都可每晚歸家。

  無論別人怎麼想,反正那個大明朝的當今天子,他就是覺得如此有利於更好管理軍隊,吸引人才,提高軍隊戰鬥力……

  秋末冬初的夜晚月明星稀,一陣涼風吹來,林阿知清醒了許多,他對王墩子道,

  「王哥,說起來家眷北遷,我宗祠祖墳都在泉州,好幾代人了,都紮根在那裡了,父母在老家呆慣了,自不可能隨我遷到應天,倒是王哥可以,記得先前和你談起這事,你說在考慮,不知考慮的怎樣?」

  剛和路過一相識軍官打過招呼的王墩子,回頭道,「我又想了想,現已有了決斷,老子在廣州雖無甚宗族,只是有些街坊鄰居,處的還行,但小兒柔弱,容易夭折,我兒過年才滿三歲,不可在路上千里顛簸,還是留在廣州,有寄過去的錢,還有街坊鄰居照料,安生過活也好,只是不知道老子何時才能回家。」

  王墩仔面向南方,透過直抒胸臆,表達了自己的思鄉之情。

  林阿知依舊是嘿嘿笑著道,「小兒早夭的話,再生就是了,能早早夭折,都是天下的星宿下凡,來世上瞧一眼就走,不用受人間的罪,那是大福氣,我母生得兒女十幾個,有這福氣的怕是有一半。」

  王墩子嘆氣道,「你是不知道要個兒子有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