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後生可畏

  朱由桹最後接見的是張煌言。

  這時候,他已經裝賢明君主裝的厭倦了,輕佻荒唐的昏君本性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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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見到張煌言,朱由桹就閃現過去,拉起正要行禮的張煌言,直言道,「張僉都不必多禮,朕聽說,你十七歲那年,參加縣試,考察騎射,三箭皆中靶,眾人驚之,傳聞是否屬實?」

  第一次接見,皇帝就突然靠這麼近,搞的張煌言無法行禮,也讓他很是有些局促不安。

  同時他心中還很疑惑,鼎鼎有名的皇帝陛下,居然知道自己這般小人物十一年之前的縣試之事,而且一見面就提及,這是何意思?

  趁著朱由桹鬆開袖子的機會,張煌言不動聲色地後退一兩步,保持安全距離,然後拱手作揖。

  緊接著他誠實懇摯地回答道,「崇禎九年,臣參加縣試,當時流寇已然肆虐中原,朝廷以兵事急,令考生兼試射,因此臣才得以射箭,僥倖之下,射出的三箭,確實皆中靶。」

  「崇禎九年嘛,朕算一算,距今已經是十一年之久,這麼長時間過去,張僉都每日勤學苦練,騎術和箭術應該都更上一層樓才對,如今可是能與我軍中大將武都督、葉都督相提並論?要不要和他們比試一下?」

  說罷,原本在一旁涼快處待著的武元晟、葉萊兩位都督,拱了拱手,如同騎砍遊戲中野外對話時跟著領主的兩個兵一般,過來站到了朱由桹身後,摩拳擦掌,滿懷好意地瞧著張煌言。

  身後有兩位大將撐腰的帝國皇帝朱由桹微笑著繼續道,「正好這孝陵衛乃是軍衛,雖然如今殘破不堪,跟廢墟一樣,卻也不難尋到些許標靶,至於弓箭,則可以從侍衛營官兵那裡取得,都是兩百斤三百斤的強弓。」

  金口大戰之後,明軍大將武元晟、葉萊的名字就傳遍五湖四海,堪稱威震天下,張煌言就算訊息不太靈通,也能知曉。

  張煌言還知道,傳聞中的武葉號稱帝國雙壁,個個有萬夫不當之勇,騎射本領更是精湛無比,尤其是射術,據說可以和百步穿楊的養由基和轅門射戟的呂奉先相媲美。

  再看看皇帝身後的兩員彪悍的大將,看上去確實很有武藝的樣子,說有三國呂布之風範也毫不誇張。

  若是傳聞屬實的話……

  我打呂布?真的假的?

  一想到皇帝陛下居然拿自己這種文官和軍中大將比較,張煌言心情就有些複雜,皇上你是不是太抬舉我了?

  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悲傷的張煌言,只得非常謙卑地道,「陛下說笑了,臣這點微末騎射功夫,只是比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讀書人稍強些,但凡要和軍中之士比較,那就是全然拿不出手的,況且,兩位都督一看就都是軍中翹楚,臣若是與之比試,真可謂是操斧於班郢之門,斯強顏耳。」

  「朕自幼讀書,從未失學!」

  聽到皇帝陛下冷不丁突然冒出這句話,張煌言更是難以理解,實在摸不著頭腦的他,直接就呆在了原地,如同木雞一般。

  只見得朱由桹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道,「所以說朕也是有文化的讀書人,而且朕武德充沛、武功高強、武運昌隆,手上何止是有縛雞之力?簡直連縛狗縛貓之力都有!張僉都你能文能武,相貌堂堂,與朕相仿,堪稱文武全才,既然你不想和武都督、葉都督比試,那就來和朕比試吧。」

  張煌言這才算是明白皇上的意思,其實相較於和武葉兩位都督比試,他更不想和皇帝比試射箭。

  這實在有些不成體統。

  但他還沒來得及婉言謝絕,在兩員大將一左一右護持之下的朱由桹,就已然自顧自走出帷帳,張煌言沒有辦法,也只得跟隨出去。

  看看外面日頭,估摸著應該已是申時,深秋時節的後晌,即使今日沒什麼風,也頗為涼爽舒適。

  那些比較正直嚴肅的文官們,聽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要在這孝陵衛和臣子比試射箭,很多人心中是不滿的。

  甚至還有人覺得在祖宗陵墓不遠處動刀兵,此舉對太祖頗為不敬。

  彷佛之前駐紮孝陵衛的兵馬都是手無寸鐵似的。

  但朝堂之上的黑暗勢力,實在太強大了,終於還是沒人敢站出來勸諫朱由桹老實點。

  能站出來的說話的,都是些阿諛奉承之徒。

  「皇帥,太祖當年手提三尺劍,以武功定天下,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看到皇帥你這樣雄才大略、武德充沛的孝子賢孫,在孝陵衛展示高超非凡的騎術射術,一定會非常欣慰的。」趙琸道。

  鄭寶忠等紅花官,隨後也都是各顯其能。

  此時有幸可以較近距離接觸皇帝的張煌言等人,得以親眼目睹了這種萬物競發勃勃生機的場面。

  張煌言眉頭微皺。

  皇上這身邊,看上去,好像都是奸佞小人啊。

  按理說,皇帝輕佻,而且身邊都是這般諂言媚上的臣子,這般德行的君臣,如何就能中興得了大明?

  但事實就是這幫君臣領導指揮下的明軍屢戰屢勝,區區幾個月,就收復了大片失地,得以還都應天。

  張煌言不是很能理解。

  「標靶都設定在一百步開外,張僉都你先射,讓朕瞧瞧你有幾斤幾兩。」肆意捲起袖子,毫無人君形象的朱由桹,指著遠處放置的標靶很是隨意地說道。

  張煌言拿著手中的弓,看著標靶,無論怎麼看,也不覺得這些標靶距離自己能有一百步遠。

  五十步都夠嗆。

  皇上你這一步,不是五尺吧。

  應該就是一隻腳邁出的距離,兩尺上下的樣子。

  兩百尺左右的距離,那還真就是四五十步。

  心中暗自吐槽,又掂量一下手中據皇上所說拉力有兩百斤的強弓,張煌言也實在不覺得,拉開這弓需要兩百斤的力量。

  話說皇上你這裡的一斤,也不是十六兩吧。

  但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他都說了這弓有兩百斤,張煌言也實在不好當場反駁。

  只是難免腹誹,這位皇帝雖然在軍事上確實有大功績,但實在是太愛說大話了。

  「預備!開射!」

  伴隨著趙琸一聲令下,全體目光都向張煌言看齊。

  張煌言搭上箭矢,順利地拉開弓,現在他完全可以確認這弓的拉力,應該就是一百斤上下的樣子。

  真正兩百斤拉力的超級強弓,他決計是難以拉動的。

  看來皇上你這裡的一斤,就是八兩呀。

  心中吐槽一句,張煌言胳膊卻沒停,一根箭如同離銃的彈一般,迅速射出。

  「嗖!」

  正中靶心。

  「好好好,開門紅啊。」朱由桹率先鼓掌叫好道。

  皇帝都大大方方地給比賽對手叫好了,向來立場緊密跟隨皇帝陛下搖擺的紅花官們,自然聞風而動,也紛紛鼓掌叫好起來。

  氣氛被帶動的熱烈起來。

  張名振、沈廷揚、徐孚遠、陳子龍等人,也隨大流跟著鼓掌,他們看向張煌言的目光,尤其充滿了讚賞。

  作為一塊過來的,張煌言以一介文臣的身份,在這裡向行在君臣展示精湛的箭術,他們實在也是與有榮焉。

  張煌言之後再接再厲,又射了數箭,只不過這幾次就不是全中靶心了,但也沒有一支箭脫靶。

  在場文武自然不會因此輕視張煌言。

  須知道,這般射術,足以稱得上精湛,和一些軍中老兵比起來也不算差了,顯然是花費了很多功夫,長時間練習出來的。

  「仲緘兄,你墜馬折臂之前,可也有如此射術?」也在旁邊看熱鬧的章曠,輕聲對身邊的堵胤錫道。

  原來堵胤錫正愣愣地瞧著張煌言彎弓搭箭,反應過來後,擺擺手,對章曠道,「於野你說笑了,這張玄著,明顯是個練家子,沒個十年苦練成不了這般射箭的功夫,我臂膀受傷之前,也不過就是勉強拉開四五十斤的下力之弓,如今更是連童子練箭所用之二十來斤輕弓,都不能使用,我何德何能可與這後生相提並論?」

  「唉,如今國家危難,正是需要武人為國效力的時候,我等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難怪被皇上置之不用。」章曠忍不住哀嘆一聲,咳嗽一陣後,卻又點頭讚許道,「不過這張玄著雖也是書生,但文武雙全,頗有盧忠烈公當年的風範,堪稱年輕有為,他應當是前途無量的。」

  一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之語,堵胤錫就感到胳膊疼。

  不過聽章曠之後又提及盧象升,他不禁心中感慨萬千,道,「盧忠烈公年長我一歲,還和我是同鄉,向來是我敬仰並引為榜樣之人,還記得當年賈莊之戰忠烈公為國捐軀,宜興人無不為之惋惜心傷,後建奴南下,宜興盧家抗虜殉難的也不計其數,盧家之忠義實在觸動人心,弘光元年我在湖廣設君子營,便常以盧忠烈公事跡教育將士要忠君愛國……」

  「盧忠烈公真是可惜,若是能活到現在,定能被當今聖上委以重任,比我們二人可是要強多了。」章曠道,「不過吾觀這張玄著大有成為盧忠烈公第二的可能。」

  堵胤錫心知他和盧象升雖然是同鄉,而且年齡相仿,但盧象升二十歲出頭,天啟二年就中了進士,他堵仲緘卻是一直到崇禎十年才得中進士,足足晚了十五年,更不用說盧象升能文能武,他自然比不過人家。

  於是堵胤錫點頭附和道,「世人常言我江南民風柔弱,向來善文不好武,能出個盧忠烈公那樣的文武全才,實在是難得,而這張玄著,聽聞是浙江人,也算我江南人士,吾觀其人風範,確實有盧忠烈公年輕時候的樣子,再加上當今聖上性子尚武,我亦是以為,此子今後必會被皇上委以重任的。」

  章曠搖頭晃腦地念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聽到這句話,堵胤錫神色微變,再次轉頭看向章曠。

  章曠依然在認真看著張煌言彎弓搭箭。

  堵胤錫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話。

  此時轉頭又見得張煌言射出的一箭命中標靶,堵胤錫瞧得這後生射了這六七箭,臉色只是微微發紅,照舊神采奕奕,一副精神煥發的模樣。

  「老夫今年四十有七,眼看著就要到知天命的年紀,身體雖比於野你好些,卻也好不到哪裡去,已經是半截身子埋進土中的人,自然不足畏……」堵胤錫終於還是道。

  除了咽不下那口氣之外,堵胤錫在話語中還隱約表達了自己不為君王重用、壯志難酬的憤懣之情。

  章曠聽著這話有些不對勁,反思了一下,連忙道歉。

  堵胤錫大度地擺擺手,表示一點都不覺得章曠冒犯。

  緊接著,眼看著張煌言射完最後一箭,堵胤錫才又對章曠道,「不過話說回來,老夫記得陸放翁絕筆詩中有言,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可就連放翁的兒子們,至死都看不到宋軍北定中原,如今老夫有幸得逢雄主,親眼見得收復應天已是驚喜,更不用說有生之年大概可見中原光復,比之陸放翁,老夫不知要幸運多少,要知足的啊!」

  聞言,章曠也笑道,「等到皇上驅逐韃虜收復中原,朝廷中也有後起之秀操持,我們連花瓶都當不得了,就在這江南老家,過含飴弄孫、安享太平的田園生活,也是極好的。」

  聽到章曠所說的皇上將他們當花瓶的大實話,堵胤錫也笑了,不過笑容中還是帶著些許苦澀。

  張煌言最後的成績是十次射箭皆中靶,其中有五次是正中靶心。

  這個頗有含金量的射箭成績,贏得了在場官員的喝彩。

  就連武元晟、葉萊這種軍中大將也滿懷好意地沖著張煌言豎起大拇指,張煌言知道這是讚賞自己的意思,連忙也沖著他們拱手回禮。

  此時,活江彬趙琸跳出來道,「世人皆知我大明朝的文官,大多是只知道浪費糧食的飯桶、一天天盡不干人事的腐儒,張僉都你卻是個能文能武的異類,實在稱得上是鶴立雞群!」

  張煌言聽得此人也是在誇讚自己,只是說的話聽上去很有些彆扭。

  他知道此人乃是皇帝寵臣,拿不準路數,初來乍到的他,要小心行事,不好多說什麼,也只是拱拱手。

  「雖然不是考的騎射,只是步射,卻也可以看出張卿在射箭上,確實是有些功夫!」

  最後,重量級人物朱由桹誇讚道。

  張煌言正要對皇帝陛下謙虛幾句。

  朱由桹又繼續說話道,「不過實事求是地講,張卿的射術雖好,卻也不過就是朕十歲時候的水準,和朕如今出神入化、堪稱叱吒鬼神驚的射術比起來,還是弗如遠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