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接見的是舟山派遣軍首領張名振。
從四面漏風的舟山派遣軍中,朱由桹已經聽到了許多小道訊息,他想要親自瞧瞧張名振這傢伙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張名振進帳之後,單膝跪地,拱手行禮道,「臣張名振見駕,伏願聖躬萬福。」
這個覲見的禮節,可以說中規中矩,朱由桹還算滿意。
雖然他很多時候待人處事頗為無禮,但他這種無禮之人,卻往往不是很喜歡別人對他無禮。
「將軍快快請起,不必多禮。」
朱由桹先虛偽地客套一下,接著人畜無害地微笑著,溫言道,「朕早就聽聞,定西侯是江寧縣人,且還屬南京錦衣衛衛籍,濁虜竊居南京兩年多,你應該也是長年沒回過家,這次定要回家好好看看,哪怕只是給爾父捶捶後背揉揉肩,哪怕只是給爾母刷刷筷子洗洗碗……」
朱由桹瞧著這張名振在自己面前挺老實,看不出來有傳聞中所說的不臣之心,便也投桃報李,在話語中以定西侯稱呼,還提及其家人,並真誠地表達關心和愛護。
話說定西侯這個爵位,可還是那個偽監國魯王封的呢,朱由桹故意如此稱呼,就是想要直率表達若是老張你識時務,他朱某人是完全可以承認此爵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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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這些公侯伯的爵位,朱由桹只覺得是個空名,並不怎麼在乎。
但據他觀察,那些臣子卻往往是挺看重的,原因可能是大明朝的爵位獲取難度,向來是比較高的,意識到這一點,靠著濫發爵位以及承認爵位這種貶值爵位的方式,朱由桹也算是在施恩了,再說了,連金聲桓、王得仁、吳勝兆、土國寶之流的爵位,他都承認,加一個張名振就更沒什麼了,好歹人家沒留過辮子。
就算等到天下太平了,到時候朱由桹嫌棄爵位太多,搞的物以稠為賤,沒含金量,降些爵位、撤些爵位,以他透過成功再造大明所獲取的無上權威,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承蒙聖人關心掛念,只是家父在臣幼年時候就早早過世,如今家母與臣之妻兒也早已遷往浙江,並不在金陵,但應天府確為臣桑梓之地,闊別數載,近日得以重返,難免有些情怯,還未曾仔細來看。」
「今日隨聖人前往孝陵祭告太祖,路上見到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真是不勝感慨,再想到若不是聖人神功聖德,屢次大勝建奴,臣家鄉哪裡能得以重見天日?每思至此,心中更是不勝感念聖恩。」
張名振此番對答,實在是出乎朱由桹意料,「臣」這個自稱,以及「聖人」這個對自己的稱呼,尤其讓朱由桹覺得有點意思。
從耳目提供訊息中得知的,關於昨晚你們開會之經過,你張名振當時可不是這樣說的啊。
難道今日跟著朕祭告了一番孝陵,就被朕的王八之氣懾服,改變主意不打算去福建找魯王,要納頭而拜了?
朱由桹心道這樣也好,你張名振雖然是魯王僭越監國的重要幫凶,但只要你老實服從自己這個大明朝唯一正統皇帝的權威,朕也可以承認你在抗虜戰爭中有些功勞,定然不會難為你的。
「原來定西侯竟是少孤之人,長大成人後還能忠於大明,赤心報國,當是爾母教的好。」朱由桹隨口道。
接著又和張名振說了些話,中途張名振還展示了他背上深入膚的「赤心報國」四字,初次見面,朱由桹還是有儘量偽裝成聖主賢君以避免突然嚇到臣子的心思,自然不會無端出言譏諷,而是讚嘆其有武穆之風,還問是不是你媽媽刻的?
張名振很誠實地回答說不是。
總之,在說話間,張名振言語頗為恭順,正當朱由桹以為張名振確實是臣服於他了,昨夜舟山派遣軍內部開會之話皆為戲言爾,最後張名振卻還是說要去福建找魯王殿下。
在朱由桹疑惑的目光下,張名振緩緩道,「聖人乃是神宗嫡孫,更是有收復金陵之大功業,此番祭告孝陵後,天下已然無人不認聖人乃是大明正統,臣之所以留下兵馬委於沈侍郎,孤身前往福建,就是要親身勸說魯王殿下,退去監國之位,重歸藩王,以應有始有終之義。」
朱由桹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似乎並不能很深入透徹地理解張名振的動機。
不過轉念一想,哪怕就是以最壞的惡意揣測張名振,他也不覺得張名振孤身一人,最多帶些隨從,前往福建會給自己造成什麼危害。
南有羅方柏和朱成功,北有葉萊和林開芳,但凡魯王那老小子有點輕舉妄動,揮揮手就能滅了他,只不過那樣不太體面罷了。
畢竟是八桿子勉強能打得著的親戚,能給魯王殿下個體面下場的機會,還是要給的。
終究是有恃無恐的朱由桹,最後還是假惺惺地答應道,「王叔魯王先前在浙東出任監國,雖有僭號之嫌疑,卻也是恰逢江南淪陷之危難形勢下,特殊時期,總歸算得上情有可原,朕向來不以為罪。」
「如今朕收復江南,還於舊都,魯王去監國號歸藩,實乃應有之義,只是福建遙遠,兼有山海阻隔,只怕王叔魯王還未得知南京光復之事,故朕同樣不以為罪。」
「張將軍此番入閩,若是能勸王叔以大局為重,早日退位歸藩,當個太平王爺,也是大功一件,朕自當應允,對了,此去福建,張將軍是要走水路還是陸路啊?」
張名振坦然回答道,「不知道。」
想了想,可能也意識到這樣的回答有些敷衍,張名振又補充道,「無論水路陸路,都是數百里乃至上千里的路程,臣還沒在路上,不敢妄言,大概是需要水陸都走的。」
「嗯,隨機應變,張將軍是個實誠人。」朱由桹笑著道。
就這樣,朱由桹打發走了張名振。
接下來,皇帝陛下又接見了沈廷揚、徐孚遠、蔡聰、黃孝卿等人,這些人早已經被朱由桹的豐功偉業折服,有幸面聖自然是納頭便拜,態度都很恭敬順從。
朱由桹則是照例勉勵了他們幾句,大致意思無非就是說以後忠心耿耿地跟著他朱某人混,好處大大的。
值得一提的是,朱由桹還接見了陳子龍,這陳子龍和徐孚遠是好朋友,也是策反吳勝兆在松江起義的重要人物,此番也隨同蘇松反正軍隊和舟山派遣軍來到了南京。
朱由桹知曉此人精於詩詞,還是復社、幾社之類有名文人社團的頭頭,在江南士林中頗有名望,聯絡吳勝兆和舟山明軍,也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做的,確實也是個有氣節之人,所以,此番也給他個面子,接見一下。
「陳卿快快請起,此番蘇松光復,陳卿在其中實有大功,朕都記在心裡呢。」朱由桹和善地道。
聽到皇帝陛下這話,行完大禮的陳子龍連忙平身,謙虛有禮地回話,言行舉止也完全是一副恭敬的模樣。
朱由桹一邊聽著陳子龍說些沒啥營養的客套話,一邊打量著這位中年老帥哥,確實稱得上相貌堂堂,只是和他朱某人這樣年輕俊朗的青年天子相比較,還是略遜一籌。
訊息靈通的朱由桹記得,陳子龍是什麼雲間詩派頭目,而那錢謙益則是虞山詩派老大,一中一老,兩者都精於詩詞,真可謂是同道中人。
陳子龍他朱某人現在見到了,而那瞿式耜的老師老錢頭他還沒見過,不知道長什麼模樣,估摸著現在老錢頭應該是在常熟老家才對,同樣是江南士林中頗有名望的人,也以詩詞聞名,朱由桹想著二者若是見面比較一下詩詞功夫一定很精彩,若是能舞斗就更好了,到時候柳如是在旁邊勸架:住手,你們快住手,你們不要再打了啦,這樣是打不死人的。
可惜這只是朱由桹的妄想罷了,二人都是體面人,見面了恐怕也很難打起來,除非他朱某人足夠閒的無聊,以至於從中煽風點火、挑撥離間。
作為權力無限的大明皇帝,他確信他是有這個能力的。
雖然肚子裡面壞水不少,但表面上依然還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聽完陳子龍的客套話,朱由桹微笑著道,「朕記得陳卿是崇禎十年進士,在崇禎、弘光朝官職就是兵科給事中,隆武先帝授你的官職是兵部左侍郎兼左都御史,魯王則是給了你個兵部尚書兼節制七省漕務,都算是兵部的官,如今南都剛剛光復,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朕有意以此為新京師,並且重建六部九卿,前些時日朕都和軍咨府的幾位參謀都商量好了,決定就讓你來兵部當個侍郎。」
陳子龍不是很了解大明天子行在那在廣大文官看來堪稱神奇的政治架構,難免覺得重建六部九卿之言語有點奇怪,軍咨府、參謀什麼的,更是讓他不明覺厲的詞語。
但皇上讓他在京城當兵部侍郎,這是真真切切聽到的,陳子龍不可能拒絕在這位他心目中簡直就如同神仙一般的皇帝陛下的任命,連忙跪下謝恩道,「伏蒙聖恩,授臣兵部侍郎,聞命戰兢,無任惶悚,臣本庸陋,才質凡下,歷事淺鮮,謬膺殊寵,惟當恪慎乃職,夙夜匪懈,以圖報效!」
這又是一番聽上去無甚營養的客套廢話,朱由桹擺擺手,有些隨意地道,「陳卿好好說話,不必如此拘謹。」
這個下午,朱由桹已經儘量裝了挺長時間正經人,此時有些繃不住了,大有要原形畢露的意思。
陳子龍這種經常在淪陷區活動的人,清楚知曉清軍的強悍,因此更能明白皇帝陛下只用了七個月就從廣東摧枯拉朽一般地打到應天的軍事奇蹟之巨大含金量,難免對這位親率明軍屢戰屢勝的馬上天子產生崇拜敬佩之情,簡直視朱由桹為大明朝的大救星,雖然之前他也有聽說皇帝輕佻,但今日一見,明明挺正常的啊。
但聽到朱由桹最新的一句話,他似乎也有點覺察到了什麼,不過出於對皇帝陛下的敬愛,陳子龍之後還是按照朱由桹的命令,儘可能用大白話。
陳子龍又道,「先前隆武先帝和魯王不合,互相頡頏,有爭立之事,臣當時卻還是接受了兩者任命,畢竟無論尚書還是侍郎,都只是加銜,無甚實權,為的都只是盡力凝聚人心,以便號召遠近,抗擊建奴。」
「如今形勢大為好轉,全靠陛下神武不凡,陛下威名遍布四海,身負天下人望,中原浙閩各地淪陷父老鄉親無不翹首以盼,臣有幸能在京城做一侍郎為朝廷效力,實屬皇恩浩蕩,臣哪敢不從?」
朱由桹點點頭,之後又和陳子龍說了些話,不知道怎麼的,就說到了詩詞,陳子龍這位雲間詩詞盟主,直言讚賞朱由桹先前做的那首七律,氣象恢弘、語言遒勁、胸懷天下,頗有蘇辛之豪邁,還夸皇帝陛下不僅武功強,還如此有文化,當真厲害。
可能是物以稀為貴,和鄭寶忠之流相比較,朱由桹感覺陳子龍的誇讚,明顯更加真誠,更加讓他受用,這時候他也不好說那首詩是偷的,其實他朱某人詩詞水平低的很,連宗昌大帥都弗如遠甚。
在和陳子龍談論詩詞時候,肚子裡面沒幾滴墨水的朱由桹,其實也沒啥好說的,他只能秉承多聽少說的原則,這卻是讓陳子龍愈發有些覺得皇帝陛下深藏不露。
很快轉移了話題,陳子龍提及弘光朝廷敗亡後,江南那些殉國的人物,則是不勝唏噓起來。
「皇上你也知道,乙酉年建奴南侵,兼行剃髮易服之惡令,我大明官民士紳為國殉難者,數不勝數,其中揚州史公,不敵虜兵,無奈城破被殺;金華朱公,也是不敵虜兵,無奈城破被殺;江陰義民閻、陳等人,起兵反對剃髮,同樣還是敵不過虜軍,城破被殺。這些忠烈之士,力戰而死,也算無甚遺憾。」
朱由桹聽著這是在說史可法、朱大典、閻應元、陳明遇等人,想了想,這些人也確實都是武裝抗清不屈而死的。
只見陳子龍一臉悲傷地繼續道,「只是另外一些殉難之人,則是見到南京淪陷,弘光皇帝北狩,便心生絕望,覺得天下事不可為,斷然自殺以殉國,如今看來實在可惜。」
「譬如東陽張公,看到虜兵至也不走,作絕命詞三章,赴水死;蕺山先生效法伯夷叔齊,絕食而死;臣之摯友夏彝仲,聞嘉定義師敗亡,悲哀至極,乃賦絕命詞,從容投水死。」
朱由桹默默聽著,陳子龍提到投水絕食自殺的三人,應該是張國維、劉宗周和夏允彝,這些都是江南有名聲的官員文人,他自然聽說過。
想到已經去世的友人,陳子龍不由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感慨道,「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若是他們當時能知曉此道理,再堅持些時日,想必也是能如臣一樣,可以親眼看到皇上親率王師光復江南吧。」
朱由桹也嘆息一聲道,「人死不能復生,須知道黎明前最黑暗,勝利前最絕望,成功前最渺茫,有多少人就是扛不住那最後一關啊。」
話是這樣說,但朱由桹知道,在主時空歷史上,弘光元年乙酉,可絕對不是什麼黎明前,而是二百多年漫漫長夜的開始。
就是面前這位說話的陳子龍,也不過就是比他的好友夏允彝晚死兩年,最後也是個投水自盡的結局。
不過是被抓之後才投水自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