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復見漢官威儀

  這麼一大早,朱由桹來武英殿的主要目的,是在這地方匯合一眾文武群臣,然後一同去孝陵祭祀太祖,同時向太祖他老人家報喜。

  並不是專門來和趙琸談論,關於通俗文學創作,要如何為宣傳他這位皇帝打小就多麼厲害而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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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是個等待眾臣過來時候的無聊談資。

  但大明朝實權皇帝的權力太過於強大,簡直稱得上是恐怖如斯。

  所以即使朱由桹只是聊天時候所隨便做出的決定,也註定會牽扯到底下千千萬萬人的因果。

  天剛剛發亮,紫禁城武英殿中文武官員群英薈萃,按理說臣輕君重,官員們等待皇帝更合適些。

  但朱由桹這人向來輕佻,不似人君,或者說好聽點叫不拘小節,而且身體強壯,精力過於充沛,實在閒著沒事幹,早到一些時間,屈尊等一下手下官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著該來的人都差不多到齊了,當著文武眾臣的面,朱由桹倒是較為認真地發表了一通言語。

  大概內涵,就是他需要透過祭告孝陵,來表達他對祖宗的尊敬,彰顯孝道,同時將收復南京的政治收益最大化,更加振奮全天下漢人軍民的抗濁信心,強化自己這個大明皇帝的權威和正統性。

  最後他總結說此次祭告孝陵必須要大辦特辦。

  說是這麼說的,但現在畢竟還是戰爭時期,而且時間緊,最終準備的還是很倉促。

  相比於往年太平年間的前任大明皇帝親自祭祀祖先陵寢,差別還是蠻大的。

  可以最明顯看到的不同,是扈從的武將和兵卒太多,而文官有些過少了,至於禮儀這方面,也很是有些簡化。

  畢竟按理說,這種皇帝祭祀祖宗陵墓的事情,應當是由禮部、太常寺這種朝廷正經機構主導負責的。

  可現在的行在,哪有禮部和太常寺啊?

  都在廣東那邊晾著呢。

  只有五軍都督府,也是朝廷正經機構,就湊合著用吧。

  於是主導負責皇祭告孝陵的工作,還是像幾日前蕪湖祭祀三位先帝那樣,扯淡一般地全權由五軍都督府負責。

  作為開國之君,太祖皇帝的份量,比之前三年三崩的那三位先帝,加起來還要重,所以相對而言祭祀孝陵肯定是要更加隆重的。

  就算已經有經驗,掌管五軍都督府的粗人們,也還是沒能完全自創出來一套禮儀。

  不過他們也有辦法,準備過程中,抓了些閒著沒事幹的文官以及一些南京城裡面的文化人,在旁邊做參考。

  文化人們雖然覺得現在的大明朝,啥事都有五軍都督府摻和,甚至全權負責,實在是太特麼搞笑,簡直不成體統!

  但畢竟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胳膊擰不過大腿,丘八們要他們做事,也得老實做。

  而且做事的效率還挺高,不到兩天時間就整出來一套簡化版的祭祀祖先皇陵的禮儀。

  按禮說,在出發正式陵祭之前,朱由桹最好是先率領中宮貴妃等,去供奉祖先牌位的奉先殿,祭拜祖先。

  但祖先牌位可以趕工現做,除了皇后之外的名貴妃子火線提拔也不是不行,但這南京紫禁城的奉先殿,卻實在是不堪使用。

  明明兩三年前弘光帝的時候還勉強能用的。

  隨便找個破屋子或者露天放大明朝列祖列宗的牌位,似乎也不太合適,於是這個在奉先殿祭拜祖先的過程,理所當然地就省略了。

  九月十八清晨時分,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充滿歷史滄桑的南京破爛紫禁城已經甦醒,飽受風吹雨打的陳舊紅牆黃瓦,在還未完全散盡的薄薄晨霧中隱現。

  朱由桹一聲令下之後,緹騎營的官兵在前面先行,朱由桹和扈從文武官員以及侍衛營官兵,自武英殿前出發,向東過右順門,來到內五龍橋和午門之間的空地上暫時停下。

  錦衣跨馬威風凜凜的朱由桹,率先躍馬向前進入御門,文武官員等一干閒雜人等,卻未緊隨朱由桹其後,而是從左右掖門步行透過。

  過了御門,站在破爛不堪的五鳳樓之下,朱由桹往前望去,見得御道兩邊皆是盔甲鮮明、身材健壯的期門左右衛軍士,他們一步一崗,直延續到端門。

  正所謂左祖右社,御道兩邊做儀仗兵的期門衛軍士身後,本應該是太廟和社稷壇。

  朱由桹騎在龍鹿馬上,向右側望去,太社稷的建築主體已經坍塌,可以看到廢墟以及殘存的圍牆;向左側望去,太廟的情況更加糟糕,眼看就是僅存地基和零星的木石構件。

  駐馬默默看著眼前景象良久,武元晟、葉萊等武將,堵胤錫、章曠等文官,還有趙琸等錦衣衛以及侍衛營侍衛,已經趕上了朱由桹。

  趙琸、武元晟等人心中如何想暫且不表,只說堵胤錫和章曠等一干碩果僅存的文官,環顧左右,瞧見大明朝的社稷宗廟如此殘破景象,實在是心有戚戚焉。

  再想到遙遠北方依舊被建奴竊居的京師,那裡原本的漢家社稷,卻是已經成了女真家的,那裡的宗廟,現在供奉的恐怕也是奴酋的祖先,心中就更加悲哀淒涼了。

  「皇帥,社稷殘破瘡痍,宗廟毀為白地,皆是濁虜之過,此等國讎家恨,定要消滅濁虜,犁其庭掃其穴,方稱雪恥報仇。」趙琸在一旁應景地道。

  聞言,朱由桹拔出腰間佩劍,在馬上慷慨激昂地大聲說道,「驅逐韃虜,拯救社稷,重建宗廟,平治天下,如此大任,當今之時,舍朕其誰?」

  言行舉止中頗有一番豪邁之氣。

  原本觸景生情,心生悲戚的堵胤錫、章曠等文官,聞言也是心中猛然一振。

  再看那高頭大馬上正在收劍入鞘的年輕天子,其英俊剛毅的面容上,洋溢著無與倫比的自信和朝氣。

  文官們不自覺地就受到感染,心中有了力量,感覺前途也變得無比光明起來,只要緊緊追隨這位皇帝陛下,皇上所說的一切,都一定會實現成真的。

  一年就光復得了南京,三年為何就滅不得偽清?

  是啊,雖然這位皇帝時常言語輕佻、行為令人迷惑,但功業擺在那裡,而且偶爾正經起來,那種自信到狂妄的氣質,還是頗能令他們這些臣子折服,甚至讓人忍不住就是自發心生追隨之意。

  總之,在堵胤錫、章曠等許多文官的心目中,對朱由桹的感情非常複雜,有讚嘆,有欣賞,有感恩,有無奈,有怨尤……,但無論他們這些臣有什麼感情,主似乎都不怎麼在乎。

  因為沒帶宮眷,又意圖向臣民們顯示自己武德充沛,是個太祖成祖一般的馬上天子,朱由桹沒有乘車,前往孝陵的路上,全程都要騎馬。

  皇帝都騎馬,文武官員們就更不能乘車了,武將就不用說了,就是文官,堵胤錫和章曠兩個行在文官頭子也都是很會騎馬的,尤其是堵胤錫,這位大學士不僅會騎馬,還會墜馬折臂呢!

  不會騎馬的廢物,沒資格跟著皇上一塊出城去祭告孝陵,在南京城裡面找個涼快地方待著吧,這也是隊伍中文官少的一個原因。

  隊伍從午門開始一路向南,經過端門、承天門,過了外五龍橋,到達長安街,接著向東,出長安左門,一直到青龍橋再北轉,進入東皇城根南大街。

  這也算出了皇城,大街上兩旁,都是或者主動或者被動自願過來的南京百姓,雖然很多都戴著帽子,但朱由桹火眼金睛,也可以看的出來,他們已經全部都剪了辮子。

  當朱由桹的隊伍出現在街上,道路兩側空地的百姓就紛紛開始跪倒在地上,一茬茬的。

  站在這些百姓面前,距離他們最近的,是在路邊全副武裝警戒著的近衛軍官兵。

  這些官兵,就不一定像是在宮城皇城那樣,全部都是期門兩衛的軍士了,有許多是其他衛的。

  比如龍武右衛某營的一個名叫王墩子的什長,正在東皇城根南大街靠近朝陽門的某處路段指揮手下幾個士卒,在路邊維持秩序,監視人群,免得人群中有刁民刺客什麼的傢伙衝撞了聖駕。

  王墩子已經從李二狗那裡得到訊息,說龍武右衛的大部分營頭,馬上就要出征南下攻打浙江,所以這幾日休息,而他所在的營頭卻要留守應天,不需要進行戰前休整,所以被調遣臨時當這個路邊衛兵之類的東西。

  之所以他們營會被留在應天府,據說是以後要被改編成什麼水師陸戰隊,理由是他們龍武軍的人水性應該更好。

  雖然暗罵這個理由真夠扯淡的,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王墩子也沒得辦法,只是希望改編成那什麼水師陸戰隊後,還屬於近衛軍的序列,軍餉別降就好了。

  看著開路的緹騎營官兵打南邊過來,街邊人群自南向北一波波伏在地上,王墩子知道聖駕要過來了,看著面前人群傻不拉幾的,大多還沒來得及跪在地上,他握著腰刀刀鞘,沖著人群兇惡地吼道,「跪下!都他馬跪下!不許抬頭!」

  看著百姓被嚇得都順從地趴在地上,距離他最近的更是連動都不敢動,王墩子滿意地點點頭。

  上面並沒有命令說皇上經過的時候路邊百姓連頭也不能抬,但若是王什長所負責的這一小段距離,發生有人衝撞甚至刺殺皇上的事情,責任可不是他這樣芝麻大小的低階軍官能夠承擔的,恐嚇面前的百姓,讓他們連頭也不許抬,明顯是會降低他的管理成本。

  其實即使王墩子這樣的官兵不恐嚇,當皇帝的聖駕經過的時候,路邊的大多數百姓也是沒有抬頭看皇上的膽子的。

  至於「大丈夫當如是」、「彼可取而代之」這類大逆不道的話,至少在王墩子一直緊盯著的這群人裡面,就更不可能有人說了。

  聽著一隊隊騎兵從身後經過,然後馬蹄聲漸行漸遠,王墩子才緩了一口氣,停止對面前百姓的監視,轉過身來,皇帥陛下的隊伍無影無蹤,顯然是已經出了朝陽門了。

  王墩子面前的百姓們也都鬆了一口氣,紛紛站起來,雖然全程頭也沒敢抬起來過,但他們也是見過那位傳說中神仙般的廣東天子聖駕的人了,回去一定要和沒見過的人好好吹噓一下皇上是多麼的英俊神武!

  整體來看,南京百姓們對這位自廣東而來的新天子和他麾下的大明王師,還是很滿意的。

  雖然就算皇帝在面前經過,他們大多也不敢抬頭看看皇帝長什麼樣子,但既然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就能御駕親征從廣東打到江寧,不,打到南京!

  殺的韃子丟盔卸甲,收復大片國土,這般讓全天下漢人都揚眉吐氣的皇帝,肯定是英明神武的。

  至於王師的官兵,雖然一個個凶神惡煞的,一看就不好相與,但破城之後,很少看見有官兵對城中無辜百姓燒殺搶掠的,這就讓人震驚了。

  不奸淫擄掠,只是凶了點,那又怎麼樣?

  不凶怎麼殺韃子?

  總之,韃子被擊敗、大明朝廷的官軍打回來了,這是一件值得闔城百姓高興的事情。

  失去的東西,才知道寶貴,大清兩年多的統治,教育效果很不錯,南京百姓現在普遍覺得,相對偽清來說,大明朝還是很美好的。

  至少在大明朝,他們能繼續穿戴祖宗衣冠和留頭髮了。

  雖然無論是大明朝還是大清朝,無論是應天府還是江寧府,作為市井小民,都是要過柴米油鹽的平凡日子。

  但若是官府是韃子的,他們必須要剃髮易服,留那辮子,對於醜陋的金錢鼠尾,就算都是日子人,心中普遍也是非常牴觸的。

  只是以前面對韃子的屠刀,敢怒不敢言罷了。

  過來瞧這聖駕的百姓,大部分確實都是日子人,起個早來看看熱鬧,完事連這所謂聖駕其實就沒有什麼車,皇上是全程騎馬都不知道,就又各回各家,做自己的營生去了。

  就是茶餘飯後多個談資罷了。

  但也總有少數人,看完這一幕,會感動的淚流滿面。

  王墩子集合手下官兵,準備前往朝陽門,和那邊的李二狗長官匯合的時候。

  看到路邊大多人散了,卻兀自還有人伏在地上垂涕,一邊哭還一邊喃喃道,「沒想到今日還能再看到我大明皇上的車駕,再現峨冠博帶,重睹漢官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