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且說九月十五這日黎明前後,趁著明軍進攻的間隙,巴山、張大猷等將,率領麾下清軍撤離北門橋,一路向東,沿途收攏潰兵,直轉進到城東的八旗駐防城中。

  所謂八旗駐防城,即原本大明朝在南京的皇城,前年五月,多鐸占領南京,隨即就圈占了城東皇城,驅逐當地居民,將皇城房屋改為八旗兵營房,駐紮八旗軍隊。

  不過現在只是駐防城罷了,還稱不上是江寧滿城,將南京皇城徹底改造,不是個小工程,清軍入關區區兩三年時間,就一口吞了那麼大地方、那麼多漢人人口,過度擴張嚴重,到處都在用兵打仗,清廷財政實在也不算富裕。

  除了清廷財政不寬裕,金陵本地新定,不算安穩,人力物力調集起來也不容易,若是再過兩年,大局勢小局勢都更安定些,大清有了餘力,定會將這前明南京皇城徹底改建成江寧滿城,作為永久軍事設施,來防備江南地區刁民叛亂。

  「這前明皇城,城牆年久失修,又因為是內城中的內城,城牆上滾木礌石之類守城器械也沒準備,待會兒大批明軍來攻,怕是不好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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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皇城西門附近城牆上,張大猷又檢視了一番周邊防禦設施,垂頭喪氣來到巴山身邊道。

  「城牆確實是破舊,守城器械也確實匱乏。」大清戶部侍郎兼梅勒章京瓜爾佳巴山也沖著張大猷無奈一笑,「不過再怎麼說,這城牆也是離地好幾丈,居高臨下,我麾下滿洲、蒙古健兒在城頭放箭,你手下漢軍旗兵丁放銃放炮,也可比在平地更易打中,定能多殺幾個明狗墊背。」

  聽完此番話語,張大猷更加相信巴山確實是存了必死之心,打消了勸說突圍的想法,他摸了摸下巴區域性已經有些發白的鬍子,正氣凜然道,「天命六年,我自廣寧歸順大金,至今已是二十七年,期間屢遇朝廷恩詔,就連幾個成家的兒子,如今都在京師有文武官職。」

  巴山輕輕點頭,張大猷這位資歷深厚的老漢奸,既有重要人質在京城,而且剛才還一同擊殺了勾結城外明軍偷開城門的叛賊馬國柱,他當然是頗為信任的。

  只見張大猷逐漸熱淚盈眶,他繼續道,「我大清入關以來,大兵勢如破竹,前明臣子,殉國之人不計其數,如今形勢逆轉,江寧城破,國家正處於危難關頭,所謂時窮節乃現、一一垂丹青,我張大猷定然也會以死報國,讓那明國桂王也見識一下我大清忠臣的風骨。」

  這時候,東邊有清兵快馬來報,說東邊的朝陽門已被明軍攻破,大批明軍入城,眼看就要進一步圍攻東安門。

  「唉,如今形勢,可不只你在北門橋說的那樣,是兩面或三面夾擊了,而是四面包圍。」巴山哀嘆一聲,搖搖頭又苦笑道,「此時我等就是想要突圍出城,怕也是無法了。」

  聽到巴山這話所包含的動搖意思,張大猷又覺得可以嘗試一下勸說巴山突圍,他先站在城頭往西眺望一番,依舊還看不到大股明軍蹤跡。

  「東邊告急,西面卻還未看到大批明軍出現,那些從北邊、西邊、南邊攻入城中的明狗,應是忙於劫掠姦淫殺戮城中百姓,實在可恨,那應該是咱們手下將士做的才對!」

  張大猷先表達一下自己對明軍搶工作的憤恨,才繼續道,「侍郎大人,此時城中定然混亂不堪,你帶精騎出西安門,再折向北,或者直接走皇城出北安門,說不得可以趁亂從北邊突圍出去。」

  巴山陷入思考。

  見到巴山猶豫,張大猷急切道,「事情緊急,機不可失,侍郎大人你只管突圍,斷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我張大猷身受國恩,今日定會與這駐防城共存亡。」

  聽到這話,巴山清醒過來,他斷言謝絕張大猷的建議。

  「你這個漢人都這般忠誠,我作為滿洲人,又怎麼能棄城突圍呢?」巴山果斷道,「我不僅不應該棄城突圍,還要前往此時此刻最危急的東門,率八旗健兒帶頭衝殺明狗。」

  張大猷呆呆地看著巴山。

  巴山一邊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鐵盔,一邊囑咐道,「張大猷,我帶八旗滿洲主力往東,這西城牆的守衛,就交給你了。」

  張大猷沉默一小會兒,終於還是鏗鏘有力地道,「侍郎大人,我八旗漢軍官兵,營房一直在這前明皇城西南,此地原本是前明內宮諸監、南京東西廠,向來是宦官所待的地方,只因平常住的近,我對這西城牆,頗為熟悉,由我率軍在此防守,定然會阻攔明狗至最後一兵一卒,你就放心吧。」

  巴山已經戴好頭盔,他看著張大猷,知道這應該就是見他的最後一面了。

  再見面,大概就是陰曹地府裡面了吧。

  「你守城,我放心。」

  拍了拍張大猷的肩膀,鼓勵一句,緊接著巴山左手持弓、右手持箭,叫上隨從八旗甲兵,向前大步向東而去。

  ……

  「趙洛行率期門軍一部攻占石城門;馮朝貴率期門軍一部攻占三山門;焦璉率羽林軍一部攻占偽總督府,還未擊斃或俘獲偽總督馬國柱,那廝暫不知去向;林開芳率龍武軍一部攻占朝陽門……」

  此時朱由桹又移動到了南城的江寧縣署,他坐在縣衙大堂之上,椅子則還是他的行動式四輪龍椅。

  此龍椅和傳說中諸葛孔明的那個四輪車有點像,只是諸葛亮的那個四輪車肯定沒畫著龍,這就稍遜一籌了。

  帶刀侍衛在門口等位置站崗,文武官員在兩邊站著,堂中間是趙琸,他正在向皇帝大聲匯報軍情。

  當然在場官員也都能聽。

  這是堵胤錫、章曠這些文官難得接觸一線一手軍事報告的機會,他們很珍惜,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照你這麼說來,城中唯一還在有組織有紀律地頑抗的地方,就是城東皇城?那邊是八旗真夷在負隅頑抗吧?」朱由桹問道。

  「是,是的。」趙琸恭敬回答道。

  「怦!」朱由桹不知道從哪快速掏出來一根木棍,可能是路上隨手拾來的,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突如其來的巨大響聲又一次嚇壞了好多人。

  全體目光向朱由桹看齊。

  「朕的房子,那都是朕的房子!」

  只見朱由桹惡狠狠地叫囂著,「這群天殺的濁虜,平常就污染環境,此時此刻註定都要完蛋了,還要躲在朕的皇城宮城裡面負隅頑抗,以後朕這一大家子住起來都難受,實在是太可惡了。」

  趙琸道,「這些濁虜已經窮途末路,我百萬大軍已經對其形成四面包夾之勢,城東之濁虜正如那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的,最遲天黑之前,定然將其消滅殆盡。」

  「窮途末路?」朱由桹反問道。

  不等趙琸回話,朱由桹就拍著手大笑道,「噫!好了!朕想起來了!」

  堂下一些官員,譬如堵胤錫、章曠,看著皇帝的目光中,又一次充滿了迷茫和困惑。

  緊接著,很快啊,朱由桹當場就又背了一句詩,「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堂下眾人聞言還是稍微愣了一會兒。

  不過總有反應快的,被朝野正直官員送外號為「急先鋒」的紅花官鄭寶忠腦筋急轉,找到一個阿諛奉承的角度,飛速打好腹稿。

  鄭寶忠站出來恭維道,「此聯巧用典故,隨機應變,一反孫子所說的窮寇莫追之舊說,顯得燭照幽深、清醒理智,正所謂管中窺豹,從此聯就可以看出,皇上這兵法得了隨機應變的精髓,真不愧是爐火純青,已臻出神入化之奇妙境界,非有皇上如此英明知兵之君主,我王師豈能如此迅速收復南京,成大明中興再造之半功?」

  伴隨著急先鋒首先發言,又是一陣嘰嘰喳喳的叫好聲。

  然後就又沒動靜了。

  壞了,尾聯他不會也要說忘記了吧。

  堵胤錫正這樣想著的時候,果然朱由桹那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

  「嘿,後邊又忘了。」

  只見朱由桹摸摸腦袋,笑容中竟然帶著些許淳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