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台城遠眺

  「大猷飄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應天府署衙門,張大猷身體前傾至幾乎趴在地上一般跪在堂下,按照剛才那位是都指揮使還是都督來著的姓趙錦衣武官所教的話,一字一句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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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實話,張大猷倒沒覺得自己飄零半生,至於未逢明主嘛,倒確實未逢,這二十多年以來,他逢的可都是清主,或者也可以說是金主。

  但據說這是大明皇帝陛下最近新定下的規矩,凡是歸順大明的前偽清官員,若是有幸被皇帝接見,在面聖時候,說話都應以這句話開頭,來做一個所謂的彩頭。

  張大猷絞盡腦汁,也無法想明白為什麼這句話會被皇帝當做彩頭,不過他作為一個新降之將,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別人教他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聖天子若不棄,大猷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今後定誓死忠於大明,並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說完了開頭的固定模板套話,張大猷接下來可以自由發揮,只見他跪在地上繼續道,「天啟元年,建奴攻陷遼陽,小人陷於虜中,難以脫身,姑且虛與委蛇,實則暗地裡心向大明,甲申年闖賊破京城,建奴趁亂入關,國家處於危難之中,正所謂時窮節乃現、一一垂丹青,一時間大明臣子中殉難就義之人不計其數。

  小人看在眼裡,心中為其浩然正氣感染,再加上每日都至少讀一遍文丞相的正氣歌,終於良心發現,常常暗自思索反正之事,卻難以尋得合適時機,直到今日我大明王師兵臨城下……」

  「嗯,兵臨城下,而且是兵臨南京皇城城下,你終於才尋得反正的時機?」

  高高在上的朱由桹用他那威嚴的聲音打斷了張大猷說話。

  南城兵馬司、大報恩寺、聚寶門、江寧縣署、應天府署……,一天時間,朱由桹一行人自南向北到了好多個地方,平均每個地方呆的時間不過一個時辰,行動軌跡頗有一種旅遊團的美。

  聽到朱由桹的質問,已經剪了辮子的張大猷額頭上冒出冷汗,內心慌張起來的他,肩膀微微發抖,依然趴在地上不敢抬頭,也沒敢說話。

  「罷了罷了,哪怕是最後關頭棄暗投明,也算你一個反正。」堂上朱由桹說話的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

  如果這句話讓張大猷心中的惶恐少了許多,那麼下一句話完全就是讓張大猷轉懼為喜起來。

  只聽得朱由桹那聲音變得更加和善起來,「而且你張大猷率部投降時候,不只靠著騙和偷襲,斬殺俘虜了些八旗真夷做投名狀,還開啟皇城西安門,主動迎我王師官兵入城,避免了我王師開炮強攻,減少了皇城和宮城建築損失,有這般功勞,朕覺得你就不只是反正,更可以說是陣前起義了。」

  陣前起義和反正這兩個詞語,張大猷感覺沒區別,但聽這位新東家的意思,陣前起義似乎比反正更高階些?

  「所以你以後就叫張作義吧,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既然你終於還是陣前起義了,那以前你作了甚麼孽,朕就不計較了,只希望你以後能多作些合乎道義的事。」

  沒有意料到自己就這樣草率地被改名了,張大猷,不,張作義趴在地上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現在他可以完全確認自己今天不會有生命危險了,心中欣喜,連忙想要叩首謝恩,卻聽得朱由桹和旁人繼續說話。

  「先前他在濁虜那邊是個什麼官職來著?」朱由桹轉頭問一旁的趙琸。

  「偽江南提督。」趙琸回答。

  朱由桹又看向堂下的張作義道,「我大明沒有甚麼江南提督,你既然反正過來,就暫且先領隨你反正的原部兵馬,至於官職麼,也暫時先委任你當個金陵總兵吧。」

  此時的明軍已經完全是由近衛軍為主體,而近衛軍的官職名稱大多借鑑於衛所軍隊,都是都督、都指揮使、指揮使什麼的。

  原本作為舊明軍軍隊主力的營兵,有的已經被汲取精華士卒吞併進近衛軍,剩下的成了一堆毫無營養的藥渣,有的暫時還是作為雜牌軍,等待被吞併。

  總之營兵已經不是明軍主力,地位大減,大有和從前的衛所兵坐一個桌子吃飯的趨勢。

  而營兵的什麼總兵、副將、參將、游擊之類,含金量也隨之大大減小,更不用說這個朱由桹隨口說出來的金陵總兵……,嚴格來說,大明根本就沒金陵這個地名,至於所謂原部兵馬,就是跟著張作義投降的那百十個親信兵丁罷了。

  不過張作義卻是很受用,本來他都是很擔心自己小命的,可朱由桹這個新東家不只沒有殺他,還給了他一個總兵這麼大的官當,這可真特麼是個驚喜。

  張作義找到空隙,向朱由桹磕頭表達他的感恩之情。

  朱由桹欣然接受,然後還詢問道,「所謂三巨頭中,還有那個馬國柱呢?怎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張總兵,你可知道馬國柱那廝哪去了?」

  張作義不知道什麼是三巨頭,也就沒多計較,這位新東家口中總會說出一些聽上去新鮮的言語,可能這就是南蠻子……,不,南方漢人同胞的特色吧。

  只見張作義接下來完全邀功似的答道,「啟稟陛下,經過臣幾次試探,確知那建奴的偽總督馬國柱,是個對建奴死心塌地的人,臣怕他壞我大明事,就施展反間計,在北門橋聯合巴山將其除去,現在他的屍體應當還在北門橋附近,我軍仔細找找,當能發現。」

  「本來朕看他名字不錯,還想著等他歸順我大明瞭,再給他來個錦上添花,改名馬國成,讓他當個金陵副將,做你的副手呢。」

  朱由桹話語之中充滿了惋惜。

  「卻不成想,他居然是個愚忠濁虜的蠢蛋,被你害了也好,想必這樣他在淪陷區的家屬能夠暫時保全了,這可是一件好事,你要知道前日他以保全家屬為理由請求朕寬限他三十日,朕心善,可憐他,是應允了的。」朱由桹虛偽地道。

  「皇上確實仁慈,縱使馬國柱執迷不悟,也心繫他的家屬,而且連臣這樣久陷虜中的人都能夠寬恕……」

  張作義自動忽略一些自己難以理解的話語,他抬起頭來,只見他熱淚盈眶,臉上滿滿的都是感恩。

  這感恩倒也不是百分之百裝的,至少皇上說試圖讓馬國柱當副將很合張作義心意,畢竟總兵大於副將,而偽清那邊,他也覺得三省總督理論上是要比江南提督大的。

  「噫!張總兵你怎麼哭了?」朱由桹卻是疑惑道。

  突然他靈機一動,想起來什麼緣由,又一臉憐憫地對張作義道,「對了,你的家屬呢?要是都在淪陷區的話,恐怕就不妙了喲。」

  「臣身邊還有個年幼的兒子,在淪陷區的是幾個大點的兒子,臣也擔心他們,但為了胸中那一口浩然正氣,也顧不上他們了。」張作義看上去有些悲傷地說道。

  朱由桹瞧得張作義這人,忍不住想到那位據說是借虜平寇的大明薊國公,那可當真是一位識時務的俊傑人物!

  堅持保自己就是保全家精神不動搖,拼著自己老爹吳襄以及闔家好幾十口人命被李自成剁了,也要投降軍事實力明顯更強的大清,正應了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俗話。


  這種人暫時籠絡一下利大於弊,現在大明已經是順風局了,不怕他反水,尤其羅繡錦、張大猷這種資歷深厚的老漢奸都能被大明接納,可以說明他朱某人這位皇帝真是胸懷寬廣,啥垃圾玩意都不嫌棄。

  朱由桹認為這能分化瓦解敵人的作用,若能激化偽清統治集團內部夷漢矛盾,引得女真人猜忌廣大漢奸,北伐定然事半功倍,如此何樂而不為?

  至於廣大忠臣可能心中不服氣,其實認為自己掌握優勢身處順風局當中的朱由桹根本無所謂的。

  反正又翻不了天。

  「這不是還留了個後麼,跟先前那羅繡錦類似,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抱著收買人心的想法,朱由桹又好言安慰道,「不要悲傷,不要害怕,等朕麾下王師收復中原,把那馬國柱全家都給剁了,你就知道今日棄車保帥的選擇是正確的。」

  張作義嘗試思考了一下,還是很難理解這位新東家剛才為什麼還在說馬國柱暫時保全家屬是一件好事,現在就又說以後要把馬國柱全家都給剁了。

  算了,既然不能理解他就不理解了,只是繼續聽著。

  只見朱由桹正色道,「言歸正傳,話說朕先前都答應了三十日不攻打城牆,只是昨晚在城南的南城兵馬司搞拆遷,僅僅開了幾炮,城中義民就起事了,直接把金川門整個就給奪了,獻給我王師,非是朕出爾反爾,我王師根本沒攻打城牆,就直接收復了南京城,只能說濁虜太弱了,以至於我軍根本沒用力,他們就倒下了。」

  「皇上確實誠信,除了建奴兵弱我軍兵強,我大明收復南京,靠的另一點,就是人心所向啊,常言胡虜無百年國運,建奴暴虐,而我大明又有英明神武之聖天子在位,兆萬軍民擁護,偽清的國運,怕是連十年都沒有的。」

  謹慎起見,張作義感覺說皇帝好話應該不會出問題,於是他附和道。

  這時候,「急先鋒」鄭寶忠聽到這新來的傢伙言語,可能心中產生了些許危機感。

  他也出來阿諛奉承,主動提起了朱由桹過年說的三年之約,表示皇上既然能九個月收復南都,說不定也可十八個月收復北都,再來半年直搗黃龍收復遼東,滿打滿算兩年半就能把濁虜給滅了,這樣自濁虜入關算來,不過就是五年的國運,又比十年國運少了一半。

  急先鋒開頭,剩下紅花官聞風而動,各種嘰嘰喳喳的聲音充斥堂中。

  堵胤錫聽的腦殼疼,但同時他也慶幸身邊的章曠已經落隊了,不然那傢伙恐怕又要吐血。

  章曠這回可是他給叫過來的,要是被氣的病情加重或者直接氣死,他堵胤錫可是會很自責的呢。

  原來,剛才在聚寶門和江寧縣署,章曠連續被朱由桹突然大聲念詩嚇了兩次,又被紅花官們氣了好幾次,已經要遭不住了。

  所幸皇帝陛下火眼金睛,看出了章曠不對勁,便把他留在了江寧縣署,離開時候,還囑咐他好生休養,章曠則是斗膽請求朱由桹不要一驚一乍突然大聲做詩或者拿棍子敲桌子嚇唬人了。

  出乎堵胤錫意料,朱由桹只是解釋了一下他沒有嚇唬人的意思,但之後就一口答應了章曠,說今天不會再突然大聲做詩,堵胤錫猜想這可能是皇上在優待病人,也從側面說明皇上本性還不算太壞。

  下次想要給皇帝提建議,要不要也先裝一下病呢?

  堵胤錫默默在心中想到。

  坦然接受了眾多官員的阿諛奉承,朱由桹又對張作義道,「對了,那個巴山已經被逮住了,正關在監獄裡面,張總兵,朕看你和他有些交情,這幾天可以去勸一下降,梅勒額真這種級別的濁虜頭目,很少投降,若是你能勸他歸降,也是一件功勞。」

  張作義其實不怎麼想見巴山這位老熟人,不過皇上都這麼說了,他也只能接受這個任務。

  此時已經是接近傍晚,精力過度充沛的朱由桹卻是依然不肯消停,他又帶著一行人離開了應天府衙,過橋前往東北方向的上元府衙視察。

  沿途照舊看到街巷虛寂,但看民居門窗緊閉,偶爾可以看出有人透過縫隙窺視街面,顯然不是都被丘八殺了。

  常有明軍小隊官兵巡邏經過,還有百姓一邊敲打著銅鑼,一邊大聲用本地話宣告「各安其業」之類話語。

  「南都順利光復,因我王師兵貴神速,城中百姓也沒有被大量殺傷,如此情形,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朱由桹高興地叫道。

  眾紅花官自然又是一陣奉承。

  堵胤錫也是喜形於色,連紅花官們阿諛奉承的聲音,似乎聽上去都沒那麼討厭了。

  南都百姓大多平安,也是他的心愿。

  張作義則是略有些驚訝,不過轉念一想,這金陵城畢竟是大明首都,明軍保持克制,也算理所應當。

  在上元縣衙和扈從文武一干人等用過晚飯,朱由桹還要繼續向北巡視,打著燈籠也要巡視。

  眾人無法,只得繼續跟隨。

  直走到夜晚時分,朱由桹已經到了台城附近,此地已經是城北,不遠處就是玄武湖。

  登上台城,無論是紅花會的,亦或者是正直些的,文官們很多都是看起來疲憊不堪的樣子,尤其是鄭寶忠,想必做急先鋒率先找角度阿諛奉承皇帝也大為耗費他的腦力,現在他完全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應當是暫時做不得急先鋒了。

  堵胤錫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偷眼去看皇帝,發現朱由桹還是一副精神煥發、神采奕奕的樣子,不禁在心中默默感慨皇上身體確實是好,這對大明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天空中,一輪冷月悠悠升起,夜晚的秋風蕭瑟,帶著些許涼意,吹拂著台城上君臣的面龐。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朕又要開始吟誦詩詞了。」

  聽到朱由桹用溫和的聲音提醒眾人,堵胤錫心中竟然湧現出些許感動,先前答應了章曠不突然大聲做詩嚇唬人,現在他真的做到了!

  堵胤錫還以為朱由桹要吟誦剩下的那句尾聯了,期待了許久的他,正要洗耳恭聽呢,卻聽得朱由桹吟誦了另外一首詞。

  「縱步且閒遊,禾黍離離滿目秋。玄武湖中風浪起,嗖嗖,虎踞龍盤一夕休。江水不知愁,猶自滔滔日夜流。更有無情天畔月,悠悠,曾照降幡出石頭。」

  深秋、南京城、玄武湖、大江、月亮、夜風……,隨從的許多文官聽到皇上這詞,再仔細體會此時此刻此間景色,一瞬間竟然有些呆了。

  至於某首詩的尾聯……

  終於今天朱由桹還是沒背出來。

  大抵是真忘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