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未有炮彈落在城內及城牆上,城下也沒有瞧見有明兵發起進攻,似乎明軍此番動作,並非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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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城聚寶門附近城牆上,一臉疑惑的馬國柱耳朵聽著南邊的炮火聲,眼睛望著南邊的火光,繼續道,「既然不攻打城池,那這幫明軍大半夜放炮,是在作甚麼?只是為了吵人睡覺,叫人夜晚不得安生麼?」
深秋時節,靜謐的夜晚,城南傳來的轟隆隆炮聲十分明顯,坐鎮總督府的馬國柱一聽到炮聲,就趕快起身讓人備馬,準備出門,接著才有人過來稟報,說聚寶門發現有敵情,那時候馬國柱已經整裝待發了。
很快啊,馬國柱就騎馬來到了聚寶門附近,麻溜地登上城牆,卻不曾想,城外竟見不著明兵半點影子。
如此情形,實在令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張提督比馬總督稍遲一些趕到聚寶門,了解情況後,張大猷猜測道,「會不會如制台你先前所料,明軍各部之間起了內訌,今夜就開始自相殘殺起來?」
聞言,馬國柱笑了起來,「若是明軍內訌了,那可著實是喜事,要是那桂王朱由桹,能死於自相殘殺,或者僅是死於亂軍之中也行,那樣城下明軍沒了旗幟,一下子崩潰,就更是喜上加喜了。」
一想到朱由桹斃命、明軍大潰散的美妙場面,張大猷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眼珠一轉,對馬國柱道,「要不要我和巴山大人說一聲,連夜點起精銳兵馬,出城趁亂攻殺一陣,說不得就一舉衝垮了明軍營壘。」
「如今形勢還不明朗,不好說城外明軍就是起了內訌,我軍切不可輕舉妄動。」
馬國柱擺擺手道,「江寧城中實在是兵少,既然桂王並未毀約來攻,我軍也不可出城挑釁,以免今夜明軍若不是在內訌的話,不僅出城占不到便宜,還平白給了桂王由頭,一怒之下,改天發十幾萬明軍全力來攻打,我軍可著實不好抵擋。」
張大猷稍做思考之後,點了點頭。
馬國柱又叮囑道,「雖不發大兵出城去攻殺明軍,但務必也要點齊兵馬,提高警惕,不可鬆懈防備,萬一今夜真要有戰事,免得措手不及。」
「這倒不必要馬總督來教,本官為大清效力二十七年,久經戰陣,守城肯定是會守的。」
張大猷又道,「依我來看,蠻子也確實有可能是在施疲兵之計,目的是要鬧的我軍晚上無法安生休息,我們若是點齊兵馬,嚴陣以待,只怕是遂了城外蠻子的心愿,搞的兵疲將乏,蠻子再毀約發兵來攻,不堪設想,還是半數兵馬警惕提防,半數兵馬照常休息為好。」
「也有道理。」馬國柱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之後張大猷向馬國柱告辭,便帶著親兵匆匆離去了。
馬國柱則是又在南城牆巡視了一會兒,明軍還是未有異常動向,本想打道回府。
又想著回去聽著這炮聲恐怕也睡不著,便打算前往城外明軍兵力最為厚重的西城牆巡視一番。
……
很快啊,轉眼就到了四更時刻,馬國柱帶著他手下一行人,已經位於城西的石城門附近,聽得西南方向還是不時傳來陣陣炮聲,但頻率似乎已經大為減少。
一路巡視過的幾處城牆,並未發現什麼異常情況,看著城外的明軍營地,也是平平常常的樣子,馬國柱現在已經比較放鬆,他找個地方坐下來歇歇腳。
馬總督一邊休息,一邊笑著對身旁一個親近的幕僚道,「周先生,剛才你說過,這可能是敵軍的聲東擊西之策,敵軍在城南放炮,吸引我軍注意,實則另有精兵從其他方向進攻,現在我等正在西城牆,一片風平浪靜,萬一你說的真,這西邊定然不是敵軍攻打方向。」
馬總督又道,「至於那江寧東城,原來是故明的皇宮,如今是我大清八旗兵的營地,本官雖不怎麼能管得了他們,不知道那邊詳細狀況,但想來那裡兩三道城牆,還有八旗精兵嚴加防守,也用不著本官操心。」
那個姓周的幕僚正想說話,馬總督卻是不停,他雙道,「接下來就是北邊了,江寧城好似一葫蘆,北城便是上面的小葫蘆,當年做明國正經都城時候,就是做營房倉庫的地方,人口稀少,如今相比於城南秦淮河之類繁華地帶,人口還是不多。
這江寧北城牆,原本開有四門,其中儀鳳門、鍾阜門,故明成化年間就已堵上,神策門前幾日也剛堵上,只留金川門,作為唯一出入通道,卻也是重兵守衛,僅三家灣就有我大清六百精兵駐紮。」
周幕僚找到空隙,附和道,「制台大人說的對,那三家灣就在金川門內大街盡頭,距離金川門很近,若是明軍攻打金川門,定然能火速前往支援。
而且三家灣也有塘馬,軍情緊急之時,估摸不到一刻鐘功夫便可來報信,上千支援兵馬從中城出發,又是一二刻鐘便可抵達北城。
試想,明軍就算發精兵攻打北城,也總不可能區區一個時辰就能拿下一個城門……」
周幕僚說著說著就不說了,指著馬國柱身後,一副驚訝的表情,馬國柱當即站了起來,轉身看到北城濃煙滾滾,顯然是著了火。
「啊,發生甚麼事了?」
馬國柱有種不詳的預感,他心中慌亂起來。
這時候,眼看一個清軍塘馬恰好騎馬趕到,他爬上城牆,來到馬國柱面前,氣喘吁吁道,「稟報制台大人,金川門確定已經失守,現已被明軍完全占領,大批明軍已經入城,北城告急!」
這對馬總督恰似一道陰天霹靂,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但他還是僵在了地上。
看到東翁這般模樣,周幕僚連忙上前問道,「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約摸半個時辰了。」清軍塘馬繼續解釋道,「小的前往總督府,未尋到制台大人,城中已經亂了起來,小的又跑了幾個地方問路,才尋到此處。」
兵荒馬亂時候,馬總督又不在總督府坐鎮,清軍塘馬傳遞資訊的速度,明顯遠遠比周幕僚估計的長很多。
「明軍甚麼時候攻打金川門的?怎麼能這麼快就失守?怎麼守的?」馬國柱反應過來,睜大眼睛,急切問道。
「小的也不清楚。」塘馬回答,「參將叫小的快馬過來傳訊的時候,據說湧入城中的明軍就已然成千上萬,有眼尖的兄弟辨認出來明軍打的是武字旗,應當是粵軍大將武元晟麾下兵馬,厲害的很,想來金川門丟失也是眨眼般快的事情。」
「哪怕是武元晟,也不能如此快就破城!難道是有內應?」周幕僚猜測道,「話說二百多年前,燕王朱棣靖難打到金陵城下的時候,那李景隆就是開這個金川門迎燕軍入城的。」
「確實大有可能,粵軍狡詐,尤其擅長使諜破城。」馬國柱點點頭,接著又疑惑道,「不過這城門明軍占的也太快了些,可是金川門部署的守城兵馬有好幾部,互相都有牽制,不太可能一看武元晟過來,就全部倒戈吧。」
疑惑也好,慌張也罷,金川門失守,大批明軍入城,已經是事實,過了片刻,馬國柱終於還是鎮定下來。
雖然之前心中有過動搖,一度還偷偷接收過老夥計羅繡錦的勸降信,但此時此刻,面對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馬國柱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要為大清盡忠到底。
馬總督命令石城門的清軍繼續嚴加戒備,自己帶著親隨護衛匆匆下城,騎馬在石城門內大街一路向東直走。
沒走幾步遠,大概在鐵塔倉附近,就又遇到了北城前來報信的塘馬,得到了三家灣駐軍被徹底擊潰的最新訊息,馬國柱頭皮發麻,但咬咬牙,還是繼續帶著手下向前。
他知道鼓樓一帶軍營還有不少清軍,現在恐怕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若是他能夠及時趕到,組織起來防禦一番,多殺傷幾個明軍,也算報效大清、不負皇恩了。
前往鼓樓的路上,各種陳年往事歷歷在目。
話說他馬國柱,當年和羅繡錦這些人都是以諸生身份歸順大金,之前都沒做過明朝的官。
作為大金第一批舉人,大清朝待他們這些遼東老人確實不薄,入關後都是督撫大員。
可羅繡錦最後卻在武昌親手殺掉星訥,做了貳臣。
不能學羅繡錦啊。
羅繡錦在武昌投降,或者說陣前起義的時候,身邊還有兩個兒子,他馬國柱卻是剛到江寧上任沒幾天,妻妾子女可都在北邊呢。
這一點馬國柱倒確實是也沒有騙朱由桹。
深思熟慮良久,他馬國柱都這般年紀了,哪裡能放下全家老小的性命,而且大清確實對他不薄,試想若是在明國,他如何能做得了這鎮守一方的督撫大臣?
想著想著,就過了石城門內大街,過了羅寺轉彎,再轉向,一路向北,直到了北門橋。
在這邊,馬國柱遇到了大批清軍,走近一看,很多都是八旗漢軍,甚至還有滿洲、蒙古的正經八旗大爺。
這都是精兵啊,江寧城還有救!
馬國柱打馬走上前去,說明身份,幾個八旗兵引他去見巴山和張大猷,周幕僚等隨從卻被攔下,馬國柱也沒在意。
接下來被搜身的時候,馬國柱才感覺有些不對勁。
但他終究還是見到了巴山和張大猷等人。
「為何不去鼓樓?」馬國柱走上前問道。
看到火把照明之下的馬總督那張熟悉的臉,張大猷明顯愣了一下,他冷淡地道,「鼓樓剛才已經被明軍攻陷了。」
「為何如此之快?」馬國柱驚訝道。
「還不是拜你所賜!」張大猷聲音帶著怒氣。
「你還敢過來?」巴山也扭頭看向馬國柱,厲聲質問道,「你剛才去哪了?金川門是不是你偷偷下令開啟的?」
「啊?」馬國柱一臉震驚。
「別裝了,先前你向我試探,我就感覺不對勁,本官早已經和巴山大人如實說過了,本來我們就已經對你有所提防,卻不曾想,你連兵馬都沒有,竟然還能偷開城門,真是神通廣大。」張大猷恨恨道,「早該將你殺了,悔不該留你到今日,以致江寧城成現在這般局面。」
張大猷還質問道,「說罷,誰指使你過來的,你還有什麼目的?是要仿造武昌羅繡錦刺殺星訥一樣,來刺殺巴山大人麼?」
「你都說了我連兵馬都沒,如何就偷開得了城門……」馬國柱很生氣,漲紅著臉辯駁道。
這時候,張大猷拿出來羅繡錦的勸降信。
「怎麼會在你手裡?」馬國柱瞠目結舌,「你剛才去搜查我府上了麼?」
「放你過來,就是要當面對質,現在物證在此,你還有何話可說?」張大猷冷笑道,「你不會還要人證罷?」
「收到勸降信,不代表我就是要投降……啊!!」
馬國柱感覺自己很冤枉,他眼睛裡面滿是血絲,正要繼續解釋,背後已經被幾個八旗甲兵砍了數刀,他忍不住發出慘叫聲。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張大猷,你跟這叛徒廢話幹嘛,趕快殺了,繼續抵禦對面明狗才是。」巴山沖著馬國柱的屍體吐了口唾沫,繼續道,「只是死的這麼痛快,便宜這老狗了。」
馬國柱倒在唾沫和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至於周幕僚等馬總督的親隨護衛,現在恐怕也早已被外邊的八旗兵給殺戮殆盡。
巴山和張大猷指揮清軍在北門橋和來犯的明軍又激戰了一番,對面明軍應該不是很多,暫時防住了。
等待下一波明軍進攻的間隙,公雞都開始打鳴了,巴山和張大猷才聽得西邊有馬兵來報,說石城門已經淪陷,西邊的明軍正在大舉入城。
「馬國柱這廝,剛才就是打西邊過來的,那石城門想必也是他偷偷開的!」
張大猷走近馬國柱的屍體,又狠狠跺了兩腳。
「還有南邊,恐怕也有門是他開的!」
聞言,巴山也氣的不行,他拔出佩刀,又砍了馬國柱屍體幾刀。
眼看著巴山發泄一番,張大猷急切道,「繼續守在這北門橋,怕是要被兩面甚至三面夾擊了。」
巴山點點頭,「還是趕快向駐防城中撤離,那邊有城牆,居高臨下防守一番,死之前也能多殺幾個明狗,報效大清!」
「誓死報效大清!」張大猷也叫道。
於是,接下來二人指揮著剩下的清軍,開始向東邊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