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的情報收集能力,雖然遠不如朱由桹,但也是有的。
江寧清軍訊息再不靈通,現在也已知道,明國那所謂的近衛軍,其使用的旗幟就是日月旗,而日月旗的升級版——龍抱日月旗,則是對面明國皇帝專用的。
更不用說,伴隨著龍抱日月旗幟出現,就是江寧城外明國軍隊愈發大聲的唱歌聲音,這讓西邊城牆上警戒的清軍兵丁更加感到無語和無奈。
八旗滿洲和蒙古就不說了,就是漢軍旗、包衣以及綠旗兵,也很多是北方漢人,而且基本上是文盲,再加上口音腔調、距離遠近等諸多問題,他們大抵是聽不明白城外的南蠻子兵馬在唱啥,只是莫名其妙。
聽的多了,還覺得膩歪,真是煩人。
江寧城內,兩江總督府,除了一些沒來的官員,已經來了的大大小小十幾個大清文武官員,又在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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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昨日去江寧城西邊幾個城門巡視,目觀耳聞,城外敵軍漫山遍野,到處都是,恐已達數萬,甚至是十數萬,數量已經大大超過城中我大清兵馬。」
總督馬國柱一臉憂慮,他看向一旁的張大猷,繼續道,「張提督,你先前說已經調遣溧水、溧陽、句容、高淳、建平等周邊縣綠旗官兵入江寧防禦,這些援兵可已抵達?」
「約摸已到達半數,連綠旗兵卒,再算上順手捉來的丁壯,有二千多人,多是溧水、句容這些近的,如今城外敵軍勢大,更遠的那些,怕就是近日抵達了也不好進江寧城。」張大猷嘆口氣,「而且,這些兵馬一去,沒了官兵彈壓,那些縣城的刁民反賊聞風而動,眨眼間就轉換了城頭旗幟,實在可惡。」
「兵馬調離之前,應當屠城才對。」
一句滿洲話響起,馬國柱和張大猷都是十幾年二三十年的資深漢奸,當然能聽懂他們大清國的國語,而且對於此話的內容也毫不驚訝,顯然是對滿洲大佐的威猛陽剛超雄作風習以為常。
「章京大人此話在理,這些刁民就是欠拾掇,全殺光肯定就不造反了。」
張大猷笑容諂媚,先是肯定了梅勒章京大人巴山先前的發言,接著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對巴山解釋道,「不過相比於我大清官兵,南蠻子實在太多了,終究殺不光的,而且貿然行事還可能翻船,比如昨日溧陽有報,說那邊有個綠旗兵把總,就是想著在撤離之前,把溧陽周邊的一個鎮子給屠了,可他手下實打實的也真就幾十號官兵,冒然把那麼多刁民逼到絕路上,實在沒打過,最後反被溧陽的刁民給屠乾淨了。」
「……」巴山一陣無語。
「周邊縣城之事都是小事,不足掛齒,只說我江寧城,這來援的二千兵丁,也確是為守城添了一份助力。」馬總督擺擺手,對在場官員繼續道,「江寧乃是實實在在的江南重城,其得失關乎我大清國運,萬不可有差池,關於守城禦敵之事,諸位還有何良策,說來聽聽?」
其他官員紛紛保持沉默,沒人站出來進獻良策。
「還是那句話,固守待援方為上策。」果然還是江南漢兵營提督張大猷說話,「蘇松指望不上,還有江北,乃至京城的援軍,只要堅持幾個月,到我大清八旗大兵南下,城外明軍皆是土雞瓦犬,朝夕可破爾。」
心裡怎麼想不知道,但表面上張大猷還是非常充分地表現出對八旗天兵的自信,他覺得這種自信應該是能讓在場的巴山等八旗將佐很受用的,偷眼去瞧巴山,張大猷卻沒看到這位侍郎大人有何表情。
「但江寧城太大,哪怕放棄外城郭和周邊縣城,只是內城城牆也有六七十里,要想防守,城中兵馬還是不足,必須要徵發城中百姓一同守城。」馬國柱摸摸下巴的鬍鬚,臉上愁容不減,他也知道江寧城中百姓不太會心甘情願地為大清守城。
「對,但江寧城中人口太多,徵發百姓守城,要尤其注意監視和彈壓,以免讓其中刁民趁機作亂和城外敵軍裡應外合,聽聞先前諸多城池被敵軍攻陷,就是城中內奸作亂,偽明桂王之奸猾可見一斑,我們切不可重蹈覆轍。」說著說著,張大猷又奸笑道,「而且藉著守城,想辦法消耗個三五成城內人口,多少也可節省些糧食。」
聽聞張大猷這話,一些官員下意識點頭,他們都曉得,江寧城中儲存的糧食算不得多。
原來,自從七月中下旬湖南明軍繼續北伐進攻湖廣北部和金聲桓王得仁江西叛亂開始,這一個多月牽連著江南也不太平,商業蕭條就算了,許多不老實的刁民還喜歡搞事情,尤其是肅親王敗迅沿江傳來之後,各地胥吏也很有消極怠工的意思,之後沒幾天又是明軍順江東下,安慶告急,蕪湖告急……,形勢愈發惡化。
秋糧徵收時候,遇上這一系列壞事情,弄的大清在江南地區的秋糧徵收工作進行的很不好。
「官府倉儲是不足,但若加上沒收充公的商賈糧食,還是足夠城中兵馬至少支撐半年,而且城池一被徹底圍困,城中小民用不了幾天就會斷糧。」馬國柱靈機一動,想出一個提高城中百姓守城積極性的好辦法,「江寧城承平已久,順治二年歸降我大清豫王爺,那也是無血開城,城中小民養尊處優,恰如籠中之鳥,未經狂風大雨,本性懦弱,一開始缺糧,定然捨不得自己吃自己,最多只是個易子而食,我大清可以藉此以武力為主導,再輔以糧食誘惑他們,讓其自願為我大清守城。」
「竟然還要考慮讓這些蟻民自願守城。」張大猷不滿道,「馬總督還是太過仁慈,要知道慈不掌兵。」
馬國柱有些迷糊,沒想明白自己為何會得個「太過仁慈」的評價,不過他也沒太糾結這個,只是逕自解釋道,「須知道,眼下要緊問題不是糧食,而是人手不足,等到敵軍真累月長年圍困江寧城之時,再談糧食也不遲。」
「圍困?」
又是一句滿洲話,全體目光向瓜爾佳巴山大人看齊,其實這位正牌八旗兵頭子才是此時的江寧城中最有發言權的人。
巴山說話語氣雲淡風輕,但發言內容卻還是淋漓盡致地透露著一種茹毛飲血的美,「我們才不怕圍困,江寧平常是個幾十萬人的大城,現在恐怕擠了上百萬人,就算糧食果真吃完了,光就著人肉喝涼水,也夠我二千八旗健兒吃個一年半載了。」
……
「應天城平常是個上百萬人口的大城,就算如今戰亂,百姓四處逃竄,狼奔豕突,城中也應還有至少三五十萬人才對,而且應天城還是我大明朝的首都,我太祖皇帝陵寢就在旁邊,故此次收復應天之戰,我大明官兵要保持克制,儘量避免殺傷城內無辜百姓,以彰顯王師氣象,為了城中百姓生命安全,我大軍就是再在城外耽擱些時日也無妨。」
九月十二下午,上新河附近的明軍營地,議事大帳中,對著一眾文臣武將,朱由桹侃侃而談。
正在朱由桹說了一會兒,停下來喝水的時候,看到後排一個依稀是穿青袍的官員舉起右手來。
按照朱由桹先前定的規矩,這是要求發言的意思。
朱由桹自認並不是那種剛愎自用、閉塞視聽的君主,加上他本來就想著先喝口水,再讓臣子們發言,聽聽臣子們的想法,讓臣子們先拋拋磚,以便他繼續引玉,這時看到有人講規矩主動舉手要求發言,雖然看不清臉,但也欣然允許。
那青袍官員於是出列,甫一看到他的獬豸補子,朱由桹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再一看這青袍官員那張熟悉的臉,朱由桹更是皺起了眉頭。
「陛下,你剛才那話,微臣思索片刻,就發覺有多達十處毛病,容微臣為你細細道來,其一,我大明只有應天府和南京城,並無應天城這一說法;其二,『至少三五十萬人』此語不妥,應是至少三十萬,至少五十萬也行……」
說話的正是劉天祥,上次朱由桹派他去送死,他沒死成,回來之後朱由桹想了想,覺得他總歸有可取之處,就把他的名字從「劉御史」改回了「劉天祥」,以作為對他的嘉獎。
不過雖然名字改回來了,官職卻還是御史,這算是朱由桹對劉天祥曾用名的紀念。
話說因為朱由桹認為大明朝的舊官僚體制整個就腐朽的不像話,沒救了,他向來唯恐舊體制的官員,哪怕是最後以身殉國的忠臣,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去坑他,然後壞了他的三年滅清大業,於是他的行在實際是一個另起爐灶的新體制。
這個新官僚體制說白了就是個軍政府,內閣六部等大明朝廷經典中央文官機構已經被丟棄在奉天府,如今行在掌握實際權力的,是借殼上市的五軍都督府,而行在理論上的最高決策機構,則是一個叫做軍咨府的新設機構,類似於內閣,軍咨府的官員,喚作參謀,則是類似於內閣大學士。
當然實際上的決策者,永遠只是朱由桹一人而已。
本來大明朝二百多年以來,五軍都督府的權力就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這回被借了一下殼,可終於揚眉吐氣了。
得益於忠誠團結無私慾的三千偽人,新的軍政體制執行的有條不紊,行政效率極高,非常適合整合人力物力資源用於國戰。
相比於大明朝腐朽的舊體制,真可謂是遙遙領先。
這種開掛的官僚體制,實際上就不需要什麼監察機構,但總歸不長久,著眼於長遠的朱由桹,還是選擇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舊體制的科道官,意圖先改造一下監察機構,接下來有功夫再從監察機構著手,對大明朝的舊官僚體制進行改革。
劉天祥這樣的傢伙,顯然就是大明朝舊制度的殘餘。
看著劉天祥在那裡絮絮不止,朱由桹的臉色愈發陰沉,而劉天祥毫不在意朱由桹的臉色,猶自絮絮不止。
朱由桹認為劉天祥這廝就是故意在找茬,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和他打擂台,想著想著,漸漸拳頭硬了。
在場有烏紗帽上戴著小紅花的舔狗派官員,或者用朱由桹的話說是紅花派或者紅花會官員,察言觀色,正要起來駁斥劉天祥,卻被朱由桹一個眼神給及時制止了。
其實按照朱由桹的想法,這些紅花會官員,似乎才是做科道官的好苗子,他們當了科道官,肯定不會找自己麻煩,但朱由桹同樣知道,這些紅花會官員都是一群只說話好聽的奸佞小人,他們當了科道官,是去找其他不法官員的麻煩,還是同流合污,是很存疑的。
朱由桹內心想要的科道官,是只找不法官員的麻煩,而對皇帝不合適的言行視若無睹,但他,尤其是神志清醒時候的他同樣認為一些古之賢君虛懷納諫的行為毫無疑問是正確的,這樣的矛盾,為劉天祥這樣的人存在於御史崗位上提供了基礎。
「劉御史,你站的太遠,朕有些聽不清,近些說話。」朱由桹臉上是和善的笑容。
皇帝陛下這樣的表現,實在出乎劉天祥的意料,他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以一種大無畏的精神,邁步向前走去。
三步,兩步……,朱由桹心中認真默數著,臉上卻始終保持著微笑。
「看我無敵鐵拳!」
距離一二步之遙時候,朱由桹突然爆喝一聲,這聲音是如此令人猝不及防,都把在場群臣給嚇呆了。
與此同時,在群臣呆若木雞的目光中,朱由桹的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般的速度向劉天祥臉上招呼去。
「啊!」
劉天祥挨了一拳,悶哼一聲,捂著臉,倒在了地上。
「朕只用了百分之一的力道,若是百分之二的力道,你會看到你的腦漿。」朱由桹雲淡風輕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