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章鳳駕出皇都,蛟磯煙鎖在蕪湖。
千林紅葉秋來掃,萬里江山一樣模。
蕩蕩長江俱左右,明明日月照東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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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才報春訊息,瑞氣紛紛到處敷。」
九月初九,重陽節,正是登高遠眺的好日子。
在文武官員和侍衛等一眾人等簇擁下,朱由桹來到蕪湖西南長江對岸的蛟磯山,山上有蛟磯廟,廟中有太祖高皇帝御製詩金字牌一扇,上面文字朱由桹都識得,於是念了出來。
「好詩啊好詩。」
念完了幾句詩,朱由桹發自內心的讚嘆道。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詩具體好在哪裡,但既然這詩據說是十一世祖朱元璋他老人家題的,那朱由桹只管讚揚就完事了。
「這是靈澤夫人廟,廟中供奉的是季漢昭烈皇帝之繼室孫夫人,相傳猇亭之戰後,孫夫人聽聞昭烈皇帝駕崩,傷心不已,就在此處擺設香案遙祭,她望江西哭,悲痛欲絕,終於投江自盡……」
說話的正是顧炎武,此時他已經被朱由桹授予官職,倒不是什麼翰林院庶吉士,畢竟王夫之好歹是個舉人,而顧炎武的功名硬說起來只是個區區監生,和蘇觀生一個檔次的。
當然實際上是不可能給的。
蘇觀生入閣,是隆武皇帝時候就開的口子,朱由桹至今沒把蘇觀生從內閣踢出去,算是因循前任辦法,也是對上任皇帝的尊重。
但據劉干星所說,即使在奉天府(廣州)那個擺設一般的內閣中,蘇監生處境也不太好,畢竟他一個監生出身的,被升了職的七品官,跟陳子壯、呂大器、李永茂這些進士老爺甚至探花老爺在一塊,好似大專生跟清北高材生一個桌子吃飯,有種雞立鶴群的美,難免被人家有意無意地學歷歧視和孤立排斥。
前任皇帝朱聿鍵在位的時候,大明朝都什麼樣子了,不死守規矩,便宜行事,在朱由桹看來也是無可厚非,但現在他朱某人在位,國家蒸蒸日上,自然要儘量守一下按資格用人這種較為合情合理的規矩,朱由桹也確實是有這個規則意識。
至少有時候是有的。
顧炎武被朱由桹委任為兵部職方司主事,一個正六品的官,職責理論上涉及輿圖軍制等事,和顧炎武的愛好頗為對口。
不過朱由桹的行在其實並沒有什麼兵部機構,甚至可以說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大明朝廷正經行政機構,基本都已經被朱由桹丟棄在奉天府了。
而奉天府的各種大明朝廷正經機構,到了現在這個永曆元年九月時間,事實上又是一種失去權力被架空的狀態,廣東乃至兩廣軍政大小事務,悉歸劉干星的督軍府處理。
張褒督軍之下的湖廣,也是類似。
眼看著這種武人總覽一省兩省軍政大權的制度,還要繼續擴張下去。
以廣大士紳百姓的視角來看,這是一種非常不健康、不正常的政治權力架構,有種軍政府和藩鎮割據的美。
也難怪劉干星報告說廣東朝野中有些不當言論流行,譬如無端指責朱由桹天子棄國,污衊絕對忠誠的劉督軍有莽操之行,對各地藩鎮軍頭尾大不掉的杞人憂天……
所幸這些矛盾還是在醞釀之中,沒有到集中爆發的地步,朱由桹也認為他有充足的時間去解決這類矛盾。
拋開兵部職方司主事理論上的職責不談,顧炎武目前實際上的職責是給皇帝當導遊。
昨日朱由桹賞臉接見了王潢、顧炎武等人。
王潢成功瞧到了皇帝這種比大熊貓都要珍貴很多的稀罕生物,挺高興,但沒有接受朝廷官職,可能是嫌小,也或者是真的沒有做官心思了,朱由桹還算客氣地和他說了幾句話,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對於讀書人的尊重,他還邀請王潢等人隨軍,表示十日之內一定會光復南京——這個他們共同的老家,王潢一副深受感動的樣子,淚水不爭氣地從眼眶中流了下來。
顧炎武則是欣然接受了兵部職方司主事這個官職。
他還記得,好像就是去年來著,隆武朝大學士路振飛推薦他去福建當官,也是這個兵部職方司主事,當時他就覺得這是個令人心動的offer,不過福建略有點遠,顧炎武沒有去成,沒想到他不去找官,官自來找他,一年之後在南直隸老家又遇到了這個offer,不禁暗自感慨此真乃命也。
話說當時朱由桹甫一見到顧炎武,就好似那八神太一見到滾球獸一般,兩眼發光,最後他和顧炎武說話時間,也是幾個有幸被接見的蕪湖復明義士代表中最長的。
談話中有提及路振飛,顧炎武對這個曾經舉薦他的隆武朝太子太師、武英殿大學士的境遇還是很關心的,自從隆武皇帝汀州遇難之後他就沒聽過路大學士的訊息了,很擔心他是不是死了,斗膽向朱由桹打聽,訊息十分靈通的朱由桹當即表示有確切情報。
原來,幾個月前,福建督軍羅方柏手下水軍官兵出海打魚打蝦,還碰巧看見路振飛了,當時路太師正在一個海島上荒野求生,水軍官兵問清身份,就把他帶了回來,現在應該是已經送到奉天府了。
聽到路振飛沒死,顧炎武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高興。
接見顧炎武的時候,行在文武官員都已經知曉了朱由桹在重陽節這一天的行動計劃,於是,朱由桹也沒藏著掖著,將他意圖把重陽節當清明節過的打算,開誠布公地告知了顧炎武。王潢等人,並且還大方地表示會無償為他們提供白布。
顧炎武連忙詢問這是要為誰戴孝。
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還真就把朱由桹問住了。
他只是覺得那種全軍戴孝的形式,從傳統文化的角度來說,會具有比較強烈的情感號召力,有利於激勵士氣,至於為誰戴孝,他居然真沒怎麼考慮過。
想了想,還是說明這是在為之前三年遇難的三位先帝戴孝,也就是他朱某人的兩位近房堂兄和一位遠房叔祖——朱由檢、朱由菘以及朱聿鍵。
此答案令人信服,畢竟這年頭的倫理綱常就是君君臣臣那一套,臣子給已經崩了的先帝戴孝,也是應該的。
轉眼間,這就到了重陽節這天。
「……孫夫人屍體被打撈上岸,漁人發現面目如生,大為驚嘆,就在這磯頭安葬,並建一祠予以紀念,就是靈澤夫人祠了,不過之後屢遭戰火,祠廟多次重建,現在的蛟磯廟,應是太祖時期修的。」顧炎武對這裡的神話傳說頗為了解的樣子,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至於這裡的金字詩牌,據傳也是我太祖高皇帝征陳友諒大勝歸來,路過蛟磯廟賜的,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如今竟已是將近三百個春秋過去。」
「原來是孫尚香的廟。」朱由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點點頭,繼續道,「朕聽三國演義講,孫尚香自幼好觀武事,還親自舞刀弄槍,功夫了得,尤其擅長操控火炮,其炮術甚至可與我近衛軍中的優秀炮手相媲美,只是她使用的是弩炮,威力遠遜於朕手底下遙遙領先的先進紅夷大炮,但孫尚香憑藉其卓越炮術,也足以在三國時代稱雄,以至於當時人皆稱她做千金重弩。
孫尚香獨霸在那江東,江湖上都聞她名字,不敢輕易招惹她,傳言她還有侍婢百人,在家常令侍婢擊劍為樂,出門則常常持刀護衛,橫行霸道,因此又被稱為江東小霸王,沒想到這樣的女中豪傑,最後竟是想不開,投江自盡,真是可嘆。」
「原來孫夫人本名喚作孫尚香,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微臣真是孤陋寡聞了。」顧炎武不知道朱由桹聽的是哪個版本的三國演義,內容似乎和他看過的那個版本有很大出入。
大好重陽佳節,朱由桹這一行人來這蛟磯山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參觀祠廟的,他們原本是有正經事情的。
於是,朱由桹只是吩咐手下專業負責代他刻字的「刀筆吏」在廟裡合適地方刻上「朱由桹到此一游」七個字,就準備離開。
正在轉身的時候,朱由桹發現,他手下那個專門負責模仿他的醜陋字跡模仿的惟妙惟肖以至於有能力代他刻字的雕刻師宋三金,其正在刻字的地方,空白其實是很大的,明顯還可以刻好多字的,再一看旁邊太祖他老人家留下的金牌御製詩。
難得的,朱由桹感覺到了一絲羞愧。
他猶豫了一下,轉向顧炎武,道,「寧人,記得你昨日不是寫了一首詩,再念一遍給朕聽聽。」
顧炎武怎能不從,當場就念了一首詩:
「下接金山上小孤,一磯中立鎮蕪湖。
千年形勢分南極,萬里梯航達帝都。
嶺色遠浮黃屋孱,江風寒拂白頭烏。
高皇事業山河在,留得奎章墨末枯。」
「好詩啊好詩。」
朱由桹發自內心地讚嘆道,「朕昨日聽你念此詩,就覺得好,現在到了這廟中,見到了太祖的御製金牌詩,見到了這蛟磯山上的風景,更是覺得應景。」
言罷,對著已經代朱由桹刻完充滿朱由桹個人風格的歪歪扭扭七個丑字的宋三金道,「也把顧主事的這首詩刻上去。」
顧炎武倒沒有意識到自己就這樣被當面侵權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中,只是充滿了榮幸。
蛟磯山說是個山,其實不像是個山,實在不怎麼高,但高低是相對的,站在蛟磯山上,相比於在大江上漂著,總歸更高一些,視野也是相對更加廣闊一些的。
已經站在最高處的朱由桹望向長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十幾萬水陸大軍的一部分,視線中的許多水陸官兵頭上已經戴好了白布。
「真要在這種山上祭祀麼?」
隨扈的另一位東閣大學士,章曠仔細估摸了一下這蛟磯山的「江拔高度」,感覺這所謂的山最多也就距離江面十幾丈高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勸勸皇帝陛下,「此山矮小,地方狹隘,實在不適宜祭祀三位先帝。」
「山太低不能祭祀?我告訴你,以後等朕打跑了建奴,還準備在這蛟磯山封禪呢。」
已經輕佻到過分程度的朱由桹,嘴巴剎不住車,繼續發表暴論,「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蛟磯山雖名不見經傳,但能夠和五位大明朝皇帝發生干係,已經足以它聞名了,假以時日,未必不可能和五嶽相提並論。」
不用親自去五嶽,但凡來這小破蛟磯山看過,就知道朱由桹這話說的是多麼沒有道理。
但任何時候,總會有人是非常想要進步的,哪怕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幾個烏紗帽上或多或少戴著小紅花的舔狗型官員,很快就上來附和,顯然是想要獲得更多的小紅花。
本來章曠已經習慣了朱由桹的輕佻,也早已經在心中對朱由桹的無理反應做好了心裡準備,但看到那些奸佞小人阿諛奉承的嘴臉,聽到那些奸佞小人令人肉麻的吹捧之語,章曠還是有些遭不住,他彷佛受了內傷,一陣劇烈咳嗽,咳出血來。
可能是從眾心理,章曠一吐血,旁邊的堵胤錫也跟著吐,只不過吐血量相對少許多。
看到這兩位大學士吐血的模樣,朱由桹一陣無語。
「兩位先生別吐血了,適才相戲耳。」沉默了片刻,朱由桹終於道。
朱由桹微笑著,他總歸長相不錯,堪稱金玉在外,和顏悅色的時候,還是能夠給人一種如沐春風感覺的。
章曠和堵胤錫很快止血,可能是感受到了朱由桹對下屬的關心體貼,被治癒了。
其實,朱由桹站在蛟磯山最高處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這地方不是一個祭祀和閱兵的好地方,可惜正當他準備下令換地方祭祀和閱兵的時候,章曠站出來說話了。
有著剛愎自用特質,向來拒諫如堤的朱由桹,下意識就是拒絕章曠的建議並且反駁他,反應過來之後,眾多舔狗型官員已經開始發言了,這樣的局面讓朱由桹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正巧這時候章曠和堵胤錫接連吐血,這就給了朱由桹一個台階,他認為可以打著關心朝廷重臣身體的旗號,來就坡下驢。
皇帝陛下這麼快轉變態度,倒是出乎眾人的意料,其中那些剛才表態支援朱由桹在蛟磯山祭祀的舔狗派官員心情,除了意外,更多的惋惜,那是對不能得到小紅花的惋惜。
皇帝都下令了,一眾文武官員和侍衛正準備收拾收拾東西下山去,在這個時候,朱由桹突然停在原地,當場也念了一首詩:
「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百萬氣吞吳。
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好詩啊好詩。」
一瞬間的安靜之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眾人目光望去,果然是一個烏紗帽上有小紅花的典型舔狗派官員。
有了領頭人,其餘人,不限於那些典型舔狗派官員,也都跟著附和起來,從各種角度誇獎朱由桹的這首詩。
但最終只有第一個發聲的官員得到了小紅花。
顧炎武和王潢都是對詩有些研究和造詣的,一聽就知道這詩水平其實不是很高,雖然氣勢聽上去確實挺不錯的,但在用典上有個引喻失義的大硬傷。
投鞭斷流這種苻堅天王淝水之戰的典故,用在這裡實在是大大的不合適。
當然,顧炎武和王潢作為行在新人,一方面透過眼見為實意識到當今聖上和他們想像中的那位聖明天子似乎有一些出入,另一方面也處於一種剛到新環境多聽少說的謹慎狀態,面對看上去規模頗大氣勢洶洶的舔狗派官員,他們暫時還沒有勇氣站出來挑皇帝的刺。
而朱由桹呢,作為一個熟知歷史的,當然也知道投鞭斷流的典故,但他這種人,天天琢磨著自己給自己起廟號起諡號,都琢磨到迫不及待的程度,以至於他許下三年滅清宏願的目的之一,就是儘快積累功績和威望從而早日在有生之年有底氣地落實自己「明世祖」和「光武」的廟號諡號。
他這樣的人,又豈能在乎凡夫俗子眼中一個小小典故的引喻失義呢?
「宋三金,這首詩待會也要給朕刻在蛟磯廟中。至於題目,就叫出師討濁虜自安慶至金陵吧。」朱由桹吩咐道。
……
最終祭祀典禮是在蕪湖城市附近的平地上舉行的,大抵在青弋水匯入大江的入江口附近,規模宏大,參加人員的有行在所有文武官員和十幾萬水陸將士。
所有人都至少戴著一個白布,衣物也儘量穿白色,一些收集白布多的部隊,還把兵器、旗幟等也纏上了白布,從天空中俯視下來,一片白色的海洋,頗為壯觀。
在被快速準備好的大型臨時簡易祭壇上,朱由桹親自主導祭祀,除了之前三五年崩了的三位大明皇帝之外,還祭祀天地、山河以及其他明朝列祖列宗等很多東西。
不同於眾多無名小兵,那些有名有姓的文武大臣,都是手持喪杖,距離祭壇的位置也近,到了該哭的環節,來自海宋的偽人照例做出表率,帶頭先哭,雖然轉折略顯生硬,上一秒還在冷漠無情,下一秒嚎啕大哭,讓那些有小紅花的官員都難繃,但不管怎麼說,氣氛總歸是帶動起來了。
很多真人,可能是受過三位先帝知遇之恩的,本來就對先帝有感情,此時在悲傷的氣氛感染下,也大哭起來,只不過他們的流淚是包含真情實意的,他們的悲傷情緒感染了更多人。
這就是臣子們在以哭祭形式表達哀悼。
在祭祀大典上,朱由桹還當眾大聲歷數濁虜的暴行,從侵略遼東大肆屠殺遼東漢人,一直說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不需要編造謊言,只是陳述事實,就足夠激起同仇敵愾之心,果然,祭壇附近能聽得清皇帝陛下說話的人,很多拳頭都硬了。
至於後面以及再後面絕大多數聽不清的,朱由桹也有打算,他下令把稿子複製貼上數千份,分發下去,透過軍隊中識字的偽人骨幹以及宣教官,肯定會保證讓絕大多數基層士兵知曉濁虜的暴行,再加上之前日復一日進行的宣傳,比如軍隊中那些被濁虜危害過的倖存者的當眾訴苦,想來將士們對濁虜的仇恨,早已經大大被激發了。
歷數濁虜暴行之後,朱由桹發誓說要收復國土,為死難的明朝皇帝及臣民復仇,作為回應,水陸眾將士按大聲齊呼:
「日月江山永在,大明江山永存。」
聲音震天撼地,真可謂雄氣堂堂貫牛斗,誓將真節報君仇。
最後,這場祭祀大典以十幾萬明軍將士高聲齊唱滿江紅結束。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