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皇帝的深意

  九月時節,一陣秋雨初歇,整個長江南岸,彷佛都被這場細雨洗滌的清新而寧靜。

  蕪湖縣城街頭,一層薄薄的霧氣輕輕籠罩,道路邊,樹上的葉子被秋雨打得更加翠綠,偶爾幾片落葉隨風在空中輕舞一番,最終緩緩飄落在濕潤的石板路上,發出沒有任何聾啞人能聽得到的細微聲響。

  靜謐的環境中,行人的腳步聲顯得分外清晰,聽得布鞋鞋底與石板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讀書人打扮的老頭推開院門,臉上帶著喜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頭匆匆走出暫居的庭院,只見得門前被雨水潤澤後泛著柔和的光澤的青石板路上,一相貌看起來比他年輕許多的乾瘦青壯年書生,正打著一把陳舊的雨傘步伐穩健地走來。

  「元倬兄!」來人一見他出來,一邊加快步伐,一邊遠遠地就叫道。

  王潢有些看不清楚來人面容,聽到聲音卻也能確認,馬上答應。

  乾瘦書生走近,只見他頭戴方巾,身著一襲整體還算乾淨整潔的樸素儒衫,只是肩膀有些微濕,腰間系著一根麻繩,麻繩右邊掛著幾本泛黃的書籍和一個陳舊的椰瓢,他快步走到屋簷下,兩隻手在收雨具,嘴上卻不閒著。

  「元倬兄,有好事,大好事啊!」

  「甚麼好詩?你又做出來甚麼好詩了?」

  「是啊,不,不是,是喜事,元倬兄你猜猜,是何喜事?」

  「噢?」王潢微笑看著顧炎武,眼神中透露著一絲期待,他摸了摸下巴已經區域性白了的一縷鬍子,不緊不慢地閒扯道,「前幾日,在蕪湖眾心懷大明計程車紳義士鼎力相助之下,官軍這才兵不血刃地收復蕪湖。

  話說那位馮將軍麾下兵馬,對於蕪湖士民可謂秋毫無犯,老夫已經年過半百,還第一次見到這般模樣官軍,真可謂是活久見。這才過去五六天,難道那位馮將軍就又收復了應天府?

  哎,若是應天府也能像蕪湖這樣,兵不血刃就光復歸明,我家鄉父老鄉親,想必能少遭些兵燹之禍,如此著實是喜事啊。」

  「非也非也,元倬兄你這猜度,還是太不切實際了些。」顧炎武此時已經收起了雨具,他對著王潢搖了搖頭,接著侃侃而談道,「且說這蕪湖之地,雖也算是大江中下游之要衝,然被東虜竊居未及三載,韃子之守御頗疏,屯兵不多,控制不嚴,故我眾江南義士,得以選此為重要的秘密集會所。

  往日,蕪湖本地士紳胥吏,但畏虜兵之威,懼蹈江陰、嘉定之覆轍,故唯唯不敢抗偽朝,然暗中實皆心向大明,今朝貴將軍所率王師先鋒一至,蕪湖士民有所依恃,聞風而動,即偽朝蕪湖縣縣令,亦挺身倡義。

  而應天府情形,則大異於蕪湖,雖被東虜竊居之時長,與蕪湖相若,可地勢之要尤甚,故屯駐之八旗真夷,足有好幾千人,南都士民雖亦心向大明,然畏八旗真夷之凶名,非我大軍兵臨城下,恐不敢輕舉妄動,貿然以應我王師之號召。」

  長期在淪陷區活動的顧炎武,平時小心翼翼,「韃、虜、夷」這類字,可不敢隨便說出聲來。

  這時候卻是完全不一樣,他顧某人已不是亡國之人。

  在朱明王朝光明正義的統治下,他有著極其充分的言論自由:只要是關於辱罵批評偽清的言語,就沒什麼不能說的,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經歷了偽清兩年多渾濁邪惡統治之後,顧炎武現在心情十分暢快,他只覺得哪怕大雨讓整座城市顛倒,大明朝的天,也是晴朗的天。

  甚至在大明朝的統治下,連空氣都是清新甜美的。

  顧炎武說的道理,籍貫正是應天府上元縣的王潢,其實是懂得的,他只是按照自己心中最期盼的願景隨意猜測。

  順便從側面表達一下自己的思鄉之情罷了。

  王潢心裡的確也知道,他的家鄉重見天日,應該還需要一段時日。

  因此,被顧炎武否認後,他也沒有面露失望之色。

  「八旗真夷再兇惡,還不是在湖廣武昌府慘敗於我王師之手,連日數戰,斬獲真夷首級數以萬計,據說連竊居京師那小奴酋之親兄豪格,都被粵軍大將武都督親自出馬陣斬,我還聽聞那武昌大戰是皇上親自坐鎮指揮打贏的,若是傳聞為真,當今聖上真乃克定禍亂之英雄天子也……」

  說著說著,王潢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太令人愉快的往事,他臉上表情逐漸晴轉多雲,嘆了一口氣,「唉!若是甲申之後,南都群臣就立刻擁護桂王一系承繼大統,乙酉年之時,南都定然不會那麼輕易傾覆。」

  「我記得。」顧炎武輕輕點頭,對於弘光帝朱由菘這個在位時沉湎酒色,終於一年覆亡的蛤蟆天子,他的評價當然也不會很高。

  「……我記得,當時朝中爭論不休,史閣部也是為難,於是折中,派人往廣西迎立桂王,先由潞藩暫借統兵馬,可惜廣西路途遙遠,再加馬士英和鳳陽太監及江北四鎮預先勾連,其事終未成。」

  「時馬阮二奸當政,朝事敗壞至極,卻還詔求賢良方正,倪老先生薦我於朝,我不想去,只得以世亂親老為由不就,為給倪老先生一個交待,還寫了《南陔詩》以見志。」王潢語氣中有些無奈。

  最近正是高興的日子,王潢也不想太過糾纏過去的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話題,於是他將話題又扯了回來,「忠清,你說的究竟是何喜事?我懶得猜了,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吧。」

  「元倬兄,我如今已經字寧人,不要提我以前用過的字了。」顧炎武義正言辭,顯然對自己曾經用的字十分嫌棄。

  王潢聞言失笑,道:「我聽說前不久皇上已經下令將東虜那偽朝國號改為『濁』,這就免了東虜對於『清』這個好字的玷污,我看你可以把字再改回來了。」

  顧炎武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只見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也樂了。

  「改偽朝國號為濁,聖上此舉頗耐人尋味,想來應是有深意在其中……」

  可能是因為最近心情好,再加上因為當今聖上即位後開掛刷出來的戰績,在不知內情的旁觀者們看來,實在是好看的很,顧炎武對還未曾謀面的大明皇帝明顯有了挺厚的濾鏡,因此,他自動將朱由桹的動機合理化:

  「其一,論語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東虜逆天背德、非人虐民,且渾身腥膻,氣味惡臭,不乾不淨,以濁稱之,真乃名副其實,聖上下令改名,此舉亦是深合正名之道;

  其二,改偽朝國號為濁,還可貶低其地位,弱化其威望,否認其所妄稱之天命,同時激勵我軍民士氣,凝聚我軍民人心……」

  說了挺多,可顧炎武終於還是沒接受王潢的建議,再把他的字改回「忠清」。

  而經過一番交談,王潢也得知了顧炎武此番來意,以及他所言的好訊息是什麼。

  簡單來說,是一個值得他們彈冠而慶的好訊息。

  那好訊息就是:皇上近日要在蕪湖接見覆明義士,顧炎武、王潢就在這個被接見的復明義士名單之中,甚至據說顧炎武是皇上親自點名的,也算是簡在帝心。而面聖之後,朝廷大機率會授予他們官職。

  王潢四十多歲才中舉,三次春闈不第,如今早已經對當官沒了什麼念想,但對於他想像中的那個克定禍亂的「英雄天子」,還是非常感興趣的,現在能夠有機會現場親眼見一見這種稀罕玩意,他當然不會拒絕。

  而顧炎武如今三十多歲,正值壯年,他自十幾歲就開始第一次鄉試,秋闈多次,舉人都沒撈著,以至於二十七歲那年,大概是真考急眼了,斷然棄絕科舉帖括之學,去搞他那關於天下郡國利病之類的「雜學」去了。

  可他對於仕途,還是有念想的。

  特別是現在國家處於危難當中,顧炎武認為以他的才學和能力,是可以為保家衛國抗擊胡虜的正義事業發揮積極作用的,而只有當官,當的官越大,他的能力才能更加有效地發揮。

  遙想當年……,嗯,其實就是前年弘光朝的時候,他被舉薦任任兵部司務,撰寫乙酉四論,在涉及軍事錢糧等問題上出謀劃策,但不被當時的弘光朝廷重視。

  如今大明朝換了個和蛤蟆天子明顯是天壤之別的皇帝,他顧某人應該會有用武之地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對於接下來的面聖,顧炎武心中既有憧憬期待,也有一些緊張。

  ……

  深秋時節的大江,不是水量最豐的時候,但也算不上枯水期,自安慶到蕪湖,水路三四百里,順流直下,花費了朱由桹一二日功夫。

  抵達蕪湖後,朱由桹心想,兵貴神速固然不假,但想當年,鄭延平圍攻南京,六月下旬鎮江大捷後占領鎮江,鎮江到南京不過一百多里,鄭延平硬是拖延了十天半個月,一直到接近七月中旬鄭軍主力才抵達南京城下。

  而蕪湖到南京,距離估摸著是鎮江到南京的兩倍,有二百多里。

  拋開順流逆流不談,他朱某人若是真全心全意去模仿延平王軍隊的行軍速度,大軍抵達南京城下就應該是十月了。

  延平王珠玉在前,其進軍南京的行軍速度,終究是朱由桹無法逾越的高峰,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朱由桹認為主時空歷史上那位延平王的行為,多少還是有可取之處的,見賢思齊,他可以借鑑一下。

  於是,他下令麾下水陸兵馬在蕪湖停留數日,同時命令軍需官加緊收集白布。

  隨軍的東閣大學士堵胤錫略通軍事,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他覺察到皇帝的狀態有些不正常,於是站出來誠心勸說朱由桹搞快點,不要在蕪湖這等無關緊要的地方磨嘰,以免延誤光復南都之大事。

  「皇上,上月末,武都督安慶之戰,可謂畢其功於一役,大捷之後,自安慶至南京近千里大江,再無大規模的敵軍。眼下我軍當務之急,是乘著狡虜新敗,亡魂喪膽無暇預備之際,挾安慶大勝之威,大軍立刻全速前進,順流而下直取金陵。須知此時延誤一分,南京建奴就多一分準備,我軍收復南京,就多一分阻礙。」

  相比較於一臉憂國憂民之色的堵胤錫,在已經於合適位置部署好的行動式龍椅上,正如同霍金一樣癱瘓著的朱由桹,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他懶洋洋地道,「錦衣衛布置在蘇松的線人來信了,那濁虜偽巡撫土國寶、偽提督吳勝兆已經率領蘇松上萬綠營兵馬反正,如此,我明軍已經對竊居南都之濁虜實現了兩麵包夾芝士,應天府,已經是朕的囊中之物!」

  大概因為早上剛吃了麒麟丸這種虎狼之藥,藥效逐漸發作起來了,說著說著,朱由桹迅速亢奮起來,他站起身,聲音鏗鏘有力地道,「朕乃真龍天子,天命所歸,這是神仙欽定的,做不得假,那蘇松的土國寶、吳勝兆便是覺察到了這一點,才倒戈卸甲以禮來降的。這些綠旗兵將都是如此,自古以來就世世代代是我大明首都居民的應天府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作為大明皇帝,朕的王霸之氣是無限的,只要我麾下羽林、期門精兵的龍抱日月旗抵達南京城下,南京百姓知道他們的皇帝回來了,肯定立馬就會起義,然後開啟城門,簞食壺漿以迎我大明王師。」

  「可南京城中有數千八旗,還有更多綠旗兵馬,這些兵馬彈壓之下,恐南京百姓不敢輕舉妄動。」堵胤錫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與朱由桹形成鮮明對比,「靠手無寸鐵之百姓反抗虜兵,只是徒增傷亡,於事無益,欲殲滅竊居南都之韃虜,還是要靠我官兵正面相抗。」

  堵胤錫這話在朱由桹聽來,有貶低百姓力量推崇軍隊力量的意思,這就說到了朱由桹的心坎裡面去了,他莫名高興起來,重新回到龍椅上,正襟危坐,和顏悅色地問道,「先生有何良策?細細說來。」

  看到朱由桹態度轉變,堵胤錫眼神中閃過一絲喜色,但只是一閃而過,他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嚴肅,「微臣以為,大軍自蕪湖到南京城下,順流不過一二日功夫,進抵南京城下,城中虜兵若膽子大,敢出城迎戰,我大軍挾破竹之勢,一鼓而收;若是城中虜兵嬰城自守,朝廷可再檄調周邊兵馬如吳、土等部,擴張兵力優勢,包圍其城,搶占鄰郡,如此徹底斷絕四方援兵,金陵孤城遲早能下。」

  「遲早能下?」朱由桹想起來高興的事情,他依然微笑著,但笑容中透露出一絲刻薄,「去年年初,先生你和李赤心、高必正他們打荊州的時候,是多久打下來的?」

  一聽到荊州這個地名從朱由桹口中說出,堵胤錫不淡定了,他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想要辯解一下,「那是,那是……」,卻說不下去。

  忠貞營那場荊州之役打的確實難看,跑路的時候,兵荒馬亂,他堵仲緘這個監軍都從馬上掉下來,摔傷了胳膊,以至於現在他的胳膊都有些使用不便的後遺症。

  「那是鄭四維守城有紅夷大炮,而你們攻城沒有?那是勒克德渾那小虎羔子不講武德,來騙來偷襲?那是下游的友軍不給力,望風而逃,盡坑你們?」朱由桹哈哈大笑,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朕麾下貔貅百萬,大炮千尊,南京城牆雖高大厚重,我近衛軍炮隊的優秀炮手操炮,一發紅夷大炮的炮彈,就足以糜爛城牆數十里;朕手下錦衣衛,眼線遍布四大洲五大洋,無孔不入,濁虜但凡有動向,我比多爾袞都要清楚,哪裡能被騙、被偷襲;至於友軍坑人,朕作為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天長地久不老長春縱橫宇宙統領天下千萬陸海兵馬超級無敵大元帥,凡是明軍皆要聽我號令,根本沒有友軍可言,既無友軍,談何坑人?」

  皇帝陛下都這樣了,堵胤錫終於知道這一次他還是無法和朱由桹抗衡,無話可說,他只得退下。

  旁觀這一幕的武將文臣,也都一言不發。

  在場占多數的武將一言不發,是因為他們很多都是偽人,有保持沉默的傳統。

  在場的少數文臣一言不發,是因為他們被傷透了心,知道自己說話也沒啥用,索性就不說了。

  對於堵胤錫膽敢站出來教自己做事這種行為,朱由桹雖然堅持認為這是對他的PUA,有嘗試對他進行精神控制的嫌疑,但其實他內心並沒有感到很憤怒。

  畢竟,他也覺察到,隨著明軍在軍事上的節節勝利,他欺世盜名而來的威望也與日俱增,相比於之前,已經更少有人來勸諫他了。

  物以稀為貴嘛。

  可朱由桹還是沒有認真應對堵胤錫,因為他知道就算他把停留在蕪湖按兵不動的緣由開誠布公地說了,堵胤錫這種凡夫俗子,也定然是無法理解他的思考邏輯,以及他的深意。